第1136章 冰冷的江水

"都掏出来。"他冲自己那几个人说。

特战队的人没有二话，各自把干粮掏了出来摞在一起。三十几个人围过来，每人分到了一小块肉和一小块饼干。

一个年轻战士接过那块肉的时候手在发抖。他没有马上塞进嘴里，而是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咬下一小口，慢慢地嚼，像是怕嚼快了就没有了。另一个战士把那块饼干掰成两半，自己留了一半，把另一半塞进旁边一个闭着眼靠在背包上的伤员手里。那个伤员睁开眼，看了看他，没说话，点了一下头。

方天朔站在一旁，什么也没有说。

吃完那点东西之后，大家安静地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要过的那条江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说出来。渡口那边不断有人往回跑，喊着前面炮打得太凶了过不去。段副师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把那几个人骂了回去："回去！谁也不许跑！都给我到河滩上去排队！"那些人愣了一下，又转身往回走了。

远处忽然亮了。

一颗照明弹从西面方向升起来，白晃晃的光罩住了整个江面。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像三个惨白的太阳挂在半空，把黑夜撕开了一个口子。

江面上的一切暴露无遗。

方天朔看见了北汉江。五月底山里的融雪汇进来，江面足有七八十米宽，水流湍急，翻着浑浊的浪头往下游猛冲。工兵已经在江面上拉了三道铁丝绳，每道绳子上都挂满了人。战士们一手抓铁丝一手举枪，水漫到胸口，身体被激流冲得东倒西歪。整条江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头，在照明弹的惨白光芒下起起伏伏。

照明弹还没落下去，炮弹就来了。

第一发落在江心偏北的位置，炸起一根巨大的水柱。水柱还没散开，第二发、第三发紧跟着砸过来，炸点越来越密。江面上顿时到处是水柱和弹片，一道铁丝绳被炸断了，上面的十几个人瞬间被急流冲散，几个脑袋在浪尖上冒了一下就不见了。

惨叫声、呼喊声、炮弹的呼啸声和江水的轰鸣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有人喊"抓紧"，有人喊"不要松手"，有人嘴刚张开就被浪头灌了一口水。一副担架从上游漂过来，上面的伤员还在挣扎，抬担架的人已经不见了。江水里有人在哭喊，一个不会游泳的新兵松了手，两只胳膊在水面上乱扑了几下，旁边的战友一手抓着铁丝一手去拉他，没拉住。那个新兵的脸在浪头里闪了一下，嘴巴大张着，声音全被水声盖住了。然后一个浪头盖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紧接着天上传来了发动机的嗡嗡声。两架飞机从东北方向低空掠过来，沿着江面拉了一个通场。然后拉起，兜了一个圈子，俯冲下来。

炸弹落在渡口正中央。

巨大的爆炸把水和泥沙掀到半空，方圆几十米内的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拍进了水里。冲击波沿着江面横扫过去，正在涉渡的队伍一下子断成了几截。渡口方向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那声音穿过炮火和水声，尖锐得扎进耳朵里。

方天朔趴在岸边的岩石后面，感到地面在剧烈震动。碎石和泥土从头顶崖壁上哗哗往下掉。

第二拨照明弹又升起来了，这回是从东面打过来的，说明那个方向也有敌人的炮兵阵地。白光把整个河谷照得如同白昼。方天朔看见渡口附近的河滩上躺着好几具一动不动的身影，有的是被弹片击中的，有的是被冲击波震倒的。一个卫生员蹲在弹坑边上给伤员扎绷带，双手抖得几乎系不上结。

飞机拉起来，开始盘旋。北岸的炮火更猛了，像是在配合空中的轰炸，把渡口两侧的河滩犁了一遍又一遍。

等轰炸过去，方天朔抬起头来。

江面上的铁丝绳只剩一道了。那道绳子上依然挂满了人。水面上漂着军帽、背包、断了的枪托和翻了的担架。下游方向，一个黑影在浪头里翻了几下，伸出一只手抓了抓空气，就被卷走了。

又一个。又一个。

段副师长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嗓子已经全哑了。

"不能停！继续渡！天亮之前过不去，全师就完了！"

方天朔站起来。

"走。我们也过。"

他带着人走向江边。李福远把背包带在胸前勒紧了一扣，跟了上去。

水是冰的。脚踩进去的一瞬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冲到头顶。五月底山里的水裹着泥沙，像几千根针同时扎进皮肉里。方天朔一手抓住铁丝绳，一手把枪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往前蹚。水到腰的时候腿已经快没了知觉，到胸口的时候呼吸都困难了，冰冷的江水箍住胸腔，每喘一口气都要拼尽全力。

身边的人都在咬牙往前挪，谁也不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铁丝绳被攥得吱嘎响的声音。水面上漂过来一个行军背包，翻了两下沉了下去。方天朔不知道那是谁的，也不敢想那个人还在不在。他的双腿在水下已经完全麻木了，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知道下一脚会踩到石头还是踩空。

脚下的河床全是圆石头，又滑又不稳。前面一个战士脚下一绊，整个人倒进水里，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的背带，两个人在激流里晃了几晃，差点一起被冲走。

一发炮弹落在上游三四十米的地方，水柱砸下来浇了方天朔一头泥水。他闭着眼死死攥住铁丝绳，感到身体被冲击波推偏了一个身位。等他睁开眼，发现左手边原来有一个人，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铁丝绳上只剩一截扯断的背包带子在水流里飘着。

又一颗照明弹升起来，白光直直打在他脸上。他感觉自己像一个靶子，浑身上下无处可藏。可他不能停。铁丝绳已经被磨得又滑又细，手指上的皮全磨破了，血和冰水混在一起，攥都快攥不住了。

他没有回头看。

一步，一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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