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不在乎

五月二十八日，上午九点。洪川以北两公里。

方天朔趴在一道山脊后面，举着望远镜朝北看了将近一个小时。身边的通信员蹲在一棵松树后面，背着步话机，隔一会儿就往嘴边的话筒里低声报告一句。旁边的警卫排长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标注着周围的地形和观察到的情况。

从凌晨夺下洪川到现在，方天朔一直没有回城里的指挥部，就在这道山脊上盯着北边的动静。

洪川城区已经被101团牢牢控制住了。昨夜夺城之后，战士们连夜加固了城北和城东的工事，把缴获的弹药和罐头搬进了地下室，在几个路口架起了机枪阵地。城区北面和西面有丘陵遮挡，任何从北边过来的部队都暴露在视野之中。

从天亮到现在，陆战一师方向只来了两个营。

一个营沿着洪川以北的公路缓缓推进，走走停停，前面派了侦察班，后面跟着几辆坦克。坦克炮塔转来转去，但始终没有认真开火，像是在找目标又像是不想找。推进到距城北阵地大约八百米的地方，打了两轮炮，试探性地攻了一次，被101团一个连的火力挡了回去，就地停了下来，不进也不退。第二个营跟在后头大约一公里的位置，摆出预备队的架势，从头到尾一枪没放。步兵在路边坐着休息，有几个人还掏出了野战口粮在吃东西。

这不像是来打仗的，倒像是来完成一个不情不愿的任务。

方天朔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脸色很难看。

他本来判断，洪川一丢，陆战一师至少会派一个团全力南下夺回来。洪川是这一带最重要的交通枢纽，公路、桥梁、补给站全在这里，丢了就等于被切断了后路。换了他自己，一定会把夺回洪川当成第一优先。

可对方就派了两个营，打了一次就缩回去了。

通信员跑过来，递上一份电报。是132团发来的，报告说美二师残部从今天一早开始就对城山里发起了猛烈进攻。坦克在前面开路，步兵跟在后面冲锋，从南面、东南面两个方向同时压上来。132团打退了三次冲锋，自己也伤亡了一个连。更麻烦的是，美二师的炮兵集中了十几门榴弹炮，对公路北侧一段山脊进行了长达半个小时的炮击，工事全部炸塌了，132团正在组织人手抢修，但在对方炮火封锁下进度很慢。电报最后说，如果下午对方再发动一次这种规模的进攻，城山里能不能守住，他们没有把握。

方天朔把两份情报放在一起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陆战一师根本不在乎洪川。美二师也不在乎。他们似乎断定了志愿军全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一旦粮食和弹药耗尽，只能向北撤退，就算洪川城里还有粮食和弹药，但独木难支，全军都撤了，洪川城的部队难道还能不撤？

想明白了这一层，方天朔反而有些紧迫感。如果对方的意图这样，那么时间在对方那边。每拖一个小时，对方就多一份胜券。必须尽快收口，在战役结束前歼灭美二师。

他正想着，又一份电报来了。这次是十五军发来的，加盖了兵团转发的意见。

电报内容很简洁：十五军决定调集四个团，加上原来在城山里方向的132团，共五个团的兵力，对卡在24号公路上的美二师残部实施合围。各团于今日黄昏前完成集结，入夜后统一发起进攻。电报末尾特别注明，请十二军配合，从洪川方向堵住美二师南逃的可能。

方天朔看完电报，眼睛亮了一下。

他立刻叫来101团的副团长。"一营抽出来，今天下午往南运动到洪川东边的山地里，占领公路两侧的要点。等十五军那边打响了，你们从西面截住美二师往洪川方向的退路。记住，堵住就行，不要主动发起大规模进攻，一营的兵力经不起硬拼。"

副团长领命去了。方天朔又看了一眼南边那两个按兵不动的陆战队营，嘴角微微一牵，算不上笑。

你不来打洪川，正好。我腾出手来，帮着收拾你旁边那支美二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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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日，晚上十点。24号公路，美二师临时指挥部。

拉夫纳砸了一下桌子。

白天的进攻让他极其恼火。9团从早上打到黄昏，伤亡了两百多人，一度冲到了城山里南面的第一道棱线上，前锋排已经能看到对方阵地后面的交通壕了。眼看就要拿下这个钉子，结果天黑前对方突然发起反冲击，一个连端着刺刀从侧翼的树林里杀出来，喊声震天，把刚占领阵地的两个排直接赶了回去。前锋排长阵亡，一个班被包围了十几分钟才突出来，丢了两挺机枪。

一整天的仗等于白打了。城山里还是一颗钉子，钉在24号公路上，堵住了他们东北方向的路。

更让他不安的是，傍晚的侦察报告说公路两侧的山林里有异常动静。不是零星的小股兵力，而是有组织的大规模调动，从西面和东面两个方向同时向公路合拢。侦察排在西北方向的一条山沟里发现了大量新踩出来的脚印，沿着山沟向南延伸，看不到尽头。还捡到了几个丢弃的干粮袋，里面的炒面还没完全受潮，说明是最近几个小时才经过的。

拉夫纳在地图前站了几分钟。他打了二十年仗，嗅觉告诉他今夜不会太平。

"所有部队停止进攻，立即转入防御。"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占领公路两侧五百米以内的所有制高点，构筑环形工事。坦克集中在公路中央，炮兵做好夜间射击准备，照明弹不间断发射。"

他又补了一句："通知空军，天亮后第一时间出动。"

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那是各连在黑暗中调整阵地、搬运弹药箱。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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