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急,真急。
“将军放心,这事八成能成。”副将接口,“他们图的就是咱们服软,话一摊开,反倒踏实了。”
张鲁没多言语,只点头。信已备好,墨迹未干。再拖不得……若李顺真挥兵压境,他连点火示警的工夫都未必有。
他招来亲兵,把信封严实,亲自交到那人手上:“送到顺城,亲手交到李顺手里。”
李顺刚斩了张鲁派来的前两拨使者,刀还沾着血,却半点不慌。
既然是对方主动送上门来,那便是活靶子,砍了也算替天行道。可这第三封信一到,倒叫他眯起了眼。
三番两次低头求和,又不是走投无路,谁肯这样折腰?
“李将军,对面送来的,说是合作的事由,原委都在信里。”亲兵递上信匣,“那人只说‘请您过目’,旁的没多讲。”
李顺拆开信,扫了几行,眉头越拧越紧。
他本以为张鲁是为粮草、军械、地盘之类琐事低头,没想到信里头开门见山:联手对付云凡。
云凡……确实越来越不像话了。
近来不少小股势力暗中归附,连几个旧日盟友也递了密信,只字不提张鲁,句句夸云凡“仁厚”“有担当”。
更不必说,连李顺自己辖下的两个屯田校尉,上月也悄悄遣人递过话,问“若云凡北上,顺城可愿结盟?”
张鲁那点兵马,想啃云凡这块硬骨头?怕是连牙都崩了。
难怪他咬着牙,一次又一次,把脸面往地上蹭。
李顺冷笑一声,把信拍在案上:“云凡这厮,胃口倒是养肥了。”
他指节敲了敲桌面,声音沉下来:“先前由着他,是看他还能守规矩。如今连规矩都懒得绕了……他当这天下,是他一人说了算?”
帐内静了一瞬。
李顺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这封信递到手里,李顺指腹在纸边摩挲了两下,没急着开口。
信上那桩“合作”,他心里早翻来覆去掂量过几回……
云凡那边确是做得太绝,闹得城东粮仓烧了三日不熄,百姓拖家带口往新城逃,鞋底磨穿在官道上。
他瞧着难受,可要真点头应下这合作,又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是不信对方诚意,而是信不过这买卖的分量。
新城兵多将广,眼下光是营里能拉出阵的战卒就过三千,弓手、斥候、重甲,样样齐整。
若轻易松口,倒显得这些人攥在手里,跟摆设似的。
他抬眼扫过堂下站着的几个亲信,话没出口,先听李顺自己哼了一声:“云凡这人,本事是有,不然也撑不起这摊子事。”顿了顿,又补一句,“可本事大,不等于账算得清。”
底下没人接话,只垂手站着。
“这事,你们怎么看?”李顺把信搁在案上,指尖点了点,“咱们是新城,兵不是摆着好看的。真要硬碰硬,谁也不怵;可若为个‘合作’就把人全填进去……图什么?”
左首一个校尉搓了搓掌心老茧,低声说:“将军,弟兄们没说不愿动。可这节骨眼上,南门哨塔刚修完,北市新征的民壮还没发甲,真抽空了,夜里连巡更的火把都点不匀。”
右边那个年长些的参军没说话,只朝李顺微微颔首……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拦着,也不催着,全看将军怎么落子。
李顺望着窗外一截枯枝,忽然问:“前回派来的使者,我亲手结果的,对吧?”
众人静了一瞬。
“他们没声张。”李顺自答,“连尸首都让人抬回去安葬了。”他停了停,“不是怕咱们,是眼下真有求于人。”
这话一落,堂里空气沉了半分。
李顺起身踱了两步,靴底踩得青砖微响:“那就折中……调五百人过去,老弱不派,精锐留一半。告诉那边:新城守土,不能空营;人我们出了,但若他们压不住阵脚,这批人,随时撤回。”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挑人时眼睛放亮些。弓手带足箭,甲胄擦干净,刀口磨利。别让人挑出毛病,也别让咱们自己吃亏。”
校尉抱拳应下,转身出门时,袍角带起一阵风。
李顺坐回主位,顺手把那封信叠好,压进案角镇纸底下。纸边露出来一角,墨迹未干。
他没再看。
“这批去支援的人,我定会仔细挑拣,您尽可放心……绝不会让这事难堪。”手下人道。
张鲁听罢,心头微震。他原以为新城那边早该把人手尽数派来,没料到只落得这点支援。
事已至此,他仍需另寻援兵。
他真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老练……本以为此事板上钉钉:只要新城肯援,局面便稳得住。
纵不能扭转大局,至少能撑一阵子。谁承想,人家不动声色就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驳了颜面,又没松了手劲。
“张鲁将军,莫急。”副将缓声道,“能得这份回应,已是难得。对面怕是早得了风声,才这般反复掂量。若非如此,何至于此?眼下,也再无别路可走。”
张鲁心里清楚。可正因清楚,才更觉棘手……这点人马,远远不够。当务之急,是立刻再凑一拨可用之人。
没这股力,连喘息的空隙都留不下。
“既然如此,只得另谋他法了。”他冷笑一声,“新城那边,怕是已无余力可争。他们如何拍的板,咱们猜不透;但从前,哪次不是抢着来帮?如今倒好,门关得一道比一道紧……墙倒众人推,不过如此。”
他心底发沉,却没工夫叹气。局势逼人,容不得半分迟疑。他得马上盘算,还有谁肯在这节骨眼上伸手拉一把。
若再拖下去,连转圜的余地都要被风刮没了。
副将亦皱眉不语。他此前谋划周全,怎料新城那边竟这般滴水不漏。按常理,若真倾力来援,哪还用左思右想?
如今却把分寸拿捏得极准……既不失礼,也不出力。偏又没法追究:真要翻脸,连这点支援都保不住。
弱势之下,只能咽下这口气。
“我想起一人……江中刘晖。”副将顿了顿,“早年与将军联手对付过云凡,总有些旧情在。如今敌我分明,他未必袖手旁观。只是此人素来精于算计,尤其看重实利。不知咱们开出的价码,能不能入他的眼。”
“这事你去办。”张鲁点头,“只要他点头,其余好说。眼下,也没别的指望了。”
他之所以想到刘晖,正是因那段共战云凡的旧事……多少有些底气。
可他也明白,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向来是利字当头。这一回,成不成,实在没底。
副将刚抬脚要走,袖子却被一把攥住。
“这事,我亲自去办。”张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咱们得让人瞧见这份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桩事,只许成,不许败。”
“眼下援兵迟迟不到,若再拖下去,后头几处布置全得停摆……所以,你们去备粮秣、整器械,别的不用管。”
张鲁这几日熬得眼下发青,指节上还沾着未洗净的墨迹。
可队伍散了半数,溃卒未收,军令难下,除了自己硬顶,再没旁的路可走。
刘晖听完,第一反应是摇头。
……帮人打仗?图什么?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冷笑:“我这儿没好处,反倒可能惹一身腥。”
“与其蹚浑水,不如坐山观火。至少火苗烧不到自己身上。”
底下人凑近一步,压低嗓门:“刘将军,对面开的价码,真不算薄。”
“云凡那边刚吃了亏,他们手里攥着三座屯粮坞,还有西线两道关隘的调度权……若咱们应了,这些,全归您调用。”
刘晖原没打算听下去。
在他眼里,张鲁就像架歪斜的旧弩……拉满弦能射一箭,可扳机一松,怕是要崩断臂。
两人曾联手围过云凡,但那已是旧账。如今张鲁营中缺马少粮,士卒裹着草席睡野地;
反观云凡,新募的羌骑已沿渭水列阵。
谁强谁弱,明眼人都看得清。
得罪云凡换张鲁一句谢?不值。
可这话刚落进耳朵,他指尖忽然停了敲击。
……三座屯粮坞?西线关隘调度权?
他没细问过条件,连对方派来的信使都没让进门。
先前觉得张鲁穷途末路,连谈筹码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倒想看看,一个快被风沙埋住的人,到底还能掏出多少真东西。
“把他们的条陈拿来。”刘晖朝亲兵扬了扬下巴,“我倒要瞧瞧,张鲁能割几寸肉下来。”
他向来算得清楚:帮人打仗不是施舍,是买卖。
若对方给的价码够硬,他不介意借把刀;若只是空口白话,那连茶都不必沏热。
毕竟战场上的活命本钱,从来不是靠义气垫的……是拿实打实的粮草、地盘、兵权堆出来的。
正说着,帐外传来通禀:“张鲁将军到了。”
刘晖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热气袅袅升腾。
他怔了一瞬,才缓缓放下盏……
没想到,那个素来端坐中军发号施令的人,真会亲自踏进这间粗布扎起的营帐。
他心里早把这事掂量透了……急,真急。
若自己不肯点头,对方今天怕是真不会轻易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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