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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理想主义永远不死


画家的实验室设在高卢国一座山脚下。不是他以前住的那座山,是另一座,离玛丽更远,但离赫克托的庄园更近。

他说这样方便,赫克托知道他说的是客气话。他是怕自己离玛丽太近,每一次失败都能听到她的墓碑在风里叹气。

实验台是赫克托找人搭的,石头台面,打磨得很平整。台上摆着各种器皿,玻璃的、水晶的、灵能合金的。墙角堆着几口大箱子,里面装着赫克托从世界各地收购来的灵性材料。

画家的手很稳,但今天他握那支水晶笔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颤。他把最后一滴灵液点在阵纹的中央,退后一步,等着。

阵纹是他在死亡界海那两百年里反反复复推演过的,刻在石台上,一笔一划都不敢马虎。

灵液渗进石缝,阵纹亮了一下,又灭了。那点亮光像一根火柴在风里划了一下,还没看清就没了。

石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风,没有那扇他等了太久的门。画家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块冷冰冰的石头。

他的手垂在身侧,那支水晶笔从他指间滑落,砸在地上,碎了。他没有低头看。

赫克托端着两杯红茶从屋里走出来。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照在画家僵硬的背影上。

赫克托把两杯茶放在石桌上,没有催他。他坐在石凳上,等。画家站了很久,久到那杯红茶的热气散了。

他转过身,走到石桌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放下茶杯,看着赫克托。

赫克托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以前是亮的,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那种看过太多美好事物之后沉淀下来的、温暖的亮。

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像死灰一样的东西。

“是不是我走错了路?”画家的声音很轻。

赫克托没有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也凉了。

“还是我的修为不够?”画家接着说,“如果换成法则境,会不会能成?”

赫克托把茶杯放下,想了想。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已经尽力了,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玛丽不会怪你。但他知道画家不需要这些。画家需要的是真相。

“你没有走错路。也不是修为不够。”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这就是现实。亘古不变的规律。人死了,就没了。灵性散了,找不回来。肉体可以重塑,白骨可以生肉,枯木可以逢春。但人不是花,不是树。人有魂。魂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画家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着石台上那些冷冰冰的器皿,那些他花了几个月时间从世界各地搜来的灵性材料,那些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阵纹。

他想起玛丽。想起她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想起她在花园里浇花,水洒在她裙摆上,她提着裙子跑过来笑着说你也不帮我。

想起她最后那段日子,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却很暖。她握着他的手说,夏尔,你别难过。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画画。他说好。他骗了她。

画家的眼眶红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是不是只有神明才能做到这一点?”

赫克托愣了一下。

神明?

赫克托愣了一下。神明,他见过。当初白蝶在京都上空那一战,白蝶爆发出的力量已经接近了那个层次。

可那算神明吗?白蝶自己也不确定。

赫克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神明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去哪里找神明,我也不知道。”

画家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过头,看着赫克托。

“赫克托,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不管我做什么,你都支持我。收购那些灵性材料的事,停了吧。我已经浪费了你太多的钱,还不起了。”

赫克托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钱是王八蛋。我父亲告诉我的。”

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橡树。“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我那些钱,大部分都送给龙国了,赫克托国际现在只是一个空壳。我自己留的那点,够花就行。”

画家低下头,沉默了片刻。“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赫克托看着他。“你呢?”

画家靠在石凳的靠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时代了。两百年了,战争还在打,疾病还在流行,人还在互相伤害。我可能去这些地方走走,用生之法则碎片,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赫克托,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好的是,灵气复苏,有些人拥有了超凡脱俗的力量。坏的是,力量来得太容易,人的贪欲也膨胀得太快。以强欺弱,漠视生命,到处都是。”

他直起身,看着赫克托。“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凭我一个人,能改变这一切。所以我创建了通明协会,想带领大家一起通往美好明天。后来你也看到了,协会散了,但我还是想重新去做。因为我们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我们有责任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我想,这也是灵气复苏以来,冥冥之中的天意选择我们的原因。”

赫克托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团快要熄灭又被人拨了一下、重新亮起来的光。

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像从鼻子里喷出来的笑,是畅快淋漓的、放开了嗓子的、笑得前仰后合的笑。他笑了很久,久到画家以为他疯了。

“你笑什么?”画家的眉头皱起来。

赫克托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站起来,走到画家面前,伸出手。

“夏尔,这才是你。这才是那个让我心甘情愿追随的旧时代的领袖。我们一起去做,叫上繁洛,叫上洛克。趁着我们还没死,去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画家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看了几秒。“你的生意怎么办?”

赫克托把那只手又往前递了递。“早就送给龙国了。我只是代为打理,随时可以走。”

画家伸出手,握住了赫克托的手。赫克托一用力,把他从石凳上拉了起来。两个人的手还握着,没有松开。

“理想主义永远不死。”赫克托说。

画家嘴角动了一下。“理想主义永远不死。”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那棵老橡树的树冠上,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赫克托松开手,弯腰端起那两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走进屋里。画家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他想起玛丽,想起她最后一次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他没有再画她。

他不需要画了,她已经活在他做的每一件事里。以后他要去做的事,都是她想做但来不及做的事。

他要替她活着。替她看看这个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替她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不知道他能帮多少,但他要去。

赫克托会跟他去,繁洛会跟他去,西泽也会跟他去。他们都是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人,身上还带着旧时代的理想主义的余温。

那点温还没有灭,他们要用它去点新时代的火。点不点得着,不知道。但不点,永远不会有火。

他迈步,走进屋里。门在他身后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老橡树的树冠,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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