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谈判与坚持
死亡界海的最深处,没有光。不是黑暗,是比黑暗更彻底的虚无。黑色在这里不是一种颜色,而是一种质地,黏稠的,沉重的,像是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这一小片空间里。
时间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没有人来,没有人走,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死海缓慢的、永恒的呼吸。
但这里有一个人。
他在走。不是逃跑,不是挣扎,是在散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黑色的水面上,没有声音,也没有脚印。
他穿着一件陈旧的双排扣西装,灰色的,布料已经磨得发亮,袖口有几处开线。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圆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身侧,无数画卷如孔雀开屏般展开,有水墨,有油画,有素描,有工笔。画的内容什么都有——山川,河流,人物,花鸟,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景象。
那些画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缓转动,像一面面盾牌,替他挡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色潮水。画上的颜料在黑暗中发光,微弱但坚定。
画家。通明协会的创始人,十二首席之首。
他已经被困在这里两百年了。不是被锁链捆住,不是被牢笼关住,是被这片海困住了。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最终都会回到原点。他试过飞,试过遁地,试过撕裂空间,试过用画出的门穿越维度。
每一次,死亡界海都会在他面前竖起一面更高的墙。他画不出能翻越这座墙的路,因为墙本身就是死海的一部分。他画不出能杀死死海的武器,因为死海本身就是这片海,海不干,他就不死。
画家停下脚步,抬起头。他看到了前方那团正在凝聚的黑水。黑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汇集成一个人的形状,又在一瞬间被重力压成另一种形状,扭曲的,不稳定的,但偏偏有清晰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奇怪的长袍,袍子上篆刻着无数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是活的,在他身上缓慢蠕动。
他的头是一颗透明的圆球,像玻璃,像水晶,像某种无法命名的结晶。圆球内部荡漾着黑色的液体,和死亡界海的水一模一样。
死海。死亡界海的主人,半神巅峰,距离法则境只有一步之遥。只差一枚碎片。
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那团黑水的深处振荡出来的,低沉,沙哑,像沙子磨过铁皮。“画家,你逃不出我的手掌。”
画家没有停下,继续走。他的脚步还是很慢,像在逛一座无聊的公园。
“你听到没有?”死海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画家终于停下来了。他抬起头,帽檐下露出一张瘦削的脸。他的皮肤很白,不是因为保养得好,是因为两百年没有晒过太阳。
他的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很薄,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不知道在笑什么的弧度。
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不是棕色的,是灰色的,像死亡界海上空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他明明年纪跟赫克托他们差不多大,但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
不是他保养得好,是他的时间在这里被冻住了。死亡界海没有杀死他,也没有放过他。
他看着死海,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你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死海的身体猛地膨胀了一下,又缩了回去。那些符文在他袍子上疯狂扭动,像是在替他发怒。他的声音更沉了。“画家。交出那枚碎片,我放你离开。”
画家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然后他摇了摇头。“绝无可能。除非你杀了我。”
死海沉默了。如果可以,他早就杀了画家。但杀不了。
画家手里的生之法则碎片在保他的命,也在保他的灵力、保他的意识、保他不被死亡界海彻底吞噬。死海每一次试图吞噬画家,都会被那枚碎片弹开。
不是被反击,是被拒绝。死亡拒绝不了生命,就像黑暗拒绝不了光。生之法则碎片是死海唯一无法吞噬的东西,也是他唯一渴望的东西。
只要得到它,他就能突破半神的桎梏,踏入法则境。而且不是普通的法则境,是同时掌握生与死两种法则的存在。
到那时候,异族皇族算什么?那个躲在深处的帝算什么?他死海,将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神明。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死海压下怒火,声音变得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早就学会了在谈判桌上放下身段。“画家,你想要什么?女人?权力?永生?你开口,我都给你。”
画家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又不忍心不笑的笑。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我妻子活过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能给吗?”
死海沉默了。给不了。他只能夺走生命,无法创造生命。他是死海,不是生命之海。
画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曾经用这双手画了无数幅画,为她画的肖像最多。她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她在花园里浇花的样子,她睡着时睫毛微微颤抖的样子。
他都画过。
画完之后,她把画贴在墙上,笑着说“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他说“你没有那么好看”。
她追着他打,从客厅追到厨房,从厨房追到花园。最后他跑不动了,被她按在草地上掐着脖子逼他改口。他笑着说“你最好看,全世界最好看”。
她满意了。那天的阳光很好,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那是她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死海看着画家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但死海看到了他眼角那一道细不可见的湿痕。不是泪,是两百年前的雨,下到现在还没有干。
“她死了几百年了。你守着一枚碎片,能守到什么时候?”死海的声音放低了,“你就算拿到了复活的方法,她也回不来。死而复生,违背天地法则。你做不到。”
画家抬起头。“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死海没有再说话。他知道画家不会交出来,他也不会放画家走。这样的对话,两百年来重复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以同样的方式结束——画家继续走,死海继续追,他继续困着他,他继续不交。
两百年了,他不急。他已经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一百年、两百年、一千年。画家是人,人会老,会死,会撑不住。死海不是人,他不会老,不会死,不会撑不住。他只需要等。
画家转过身,继续走。身后的死海缓缓消散,化作黑色的潮水,重新融入死亡界海。他站在海底地面上,看着画家远去的背影,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睛,那颗透明圆球里的黑水微微荡漾了一下。他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但他看了很久,久到画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久到那无数画卷的光芒变成了天边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远处,苍白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不是画家的画,是另一种光。更冷,更亮,更不安。
死海感觉到了,那光里有他的气息,他的本源,他数百年前丢在外面的那具分身。分身回来了,还带了几个人。
他的身体再次凝聚,那团黑水从海面上升起,重新化作人形。他看着那道光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哦,有客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他散开了。死亡界海恢复了平静,黑色的潮水继续涌动。
画家没有回头。他见过太多死海的分身,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只是在走,朝着那道光的方向走。他知道那里有人来了,不知道是敌是友。但无所谓了。
两百年来,第一次有人来。不管是敌是友,他都想看看。看一眼也好。他加快了脚步。画卷在他身边旋转得更快了,画上的颜料在黑暗中发出更亮的光。
那些光汇成一条细线,笔直地指向那团苍白色的光点。是他的画在为他指路。两百年来,他第一次有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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