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立足
妖族从龙国防线出击的那一天,异族战场上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
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那片永远化不开的死灰色。但地面上,一道银白色的洪流正从龙国防线的侧翼涌出,像决堤的雪水,像崩塌的冰川,朝着刹赫的防线席卷而去。
那是妖族的大军。不是全部,是先锋。
妖帝把最精锐的战士放在了第一批次,他们要撕开异族的防线,为后续的族人开辟一条安全的通道。
领头的是一群白狼,体型如牛,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皮毛,眼睛是幽蓝色的。他们的爪牙能撕裂灵能护盾,奔跑速度比人类的凝核境觉醒者还要快上一线。
他们是妖帝的禁卫军,跟了他数百年,从极北之地的冰原一直跟到异族战场的灰烬平原。
最前面是一只瘸了后腿的老狼,它在妖帝离开蓝星的那一刻仰天长啸,此刻它跑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蹒跚,每一步都拼命,像在用最后的生命为族人们铺路。
它们的身后是熊族,虎族,狐族,鹰族,蛇族,无数妖兽,无数形态,无数气息,汇成同一道洪流。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决心。妖帝的命令很简单——冲过去。活着的,跟上来。死了的,留在原地。
黑铁级的异族在妖族大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他们单兵实力远不如异族,一个黑铁级异族可以轻松撕碎三五个同阶的妖兽,但他们不怕死。
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失去了。他们的故土,没了。他们的家园,没了。他们的自由,也没了。
他们唯一剩下的,只有这条命。用这条命,换族人的新生。值了。
老狼第一个撞进了异族的防线。它的獠牙咬碎了一个黑铁级异族的头颅,它的利爪撕开了第二个的胸膛。
它被第三根骨矛刺穿了腹部,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溅在灰黑色的焦土上。它没有停,没有退,甚至没有叫。
它把插在身上的骨矛咬断,继续向前,向前,向前。它的身后,无数妖兽踩着它的足迹,踏着它的血,冲进了异族的阵地。
它们撕咬,冲撞,扑击。只有最原始的、最野蛮的、最不要命的杀戮。
刹赫站在战线后方的指挥高台上,看着那道银白色的洪流撕开他的第一道防线,然后第二道,然后第三道。
他的脸色铁青,他认出了那些妖兽,是妖帝的子民。他也看到了那道银白色的、正在高空盘旋的身影。
妖帝。他亲自来了。
妖帝第一个出手。他从天而降,白袍如雪,银发如霜,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冷的、像是冰面下暗流的光。
他的手掌张开,寒冰之力从掌心涌出,领域——万里冰封。
法则境的领域。灰黑色的焦土在他脚下变成银白色的冻土,空气在他周身凝成细碎的冰晶。他挥手,一股寒潮向前方平推而去,所过之处,黑铁级的异族成片地冻成冰雕,白银级的异族勉强撑起灵力护盾,护盾在寒潮中嘎吱作响,裂纹密布。
他一掌按在一个黄金级异族的胸口,那个黄金级的胸膛凹陷了下去,不是被打碎,是被冻碎了。
他的身体从胸口开始龟裂,裂纹中透出暗金色的血,然后整个人碎成了冰块。
妖帝没有停,他踏着那些碎冰继续向前。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开路。
他要为身后的族人撕开一道口子,一道足够让百万妖族大军通过的口子。他的白袍被异族的血染成了暗红色,他的脸上溅满了冰碴和碎肉,他的呼吸开始变重。他没有回头。
妖帝的冲锋,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他打穿了刹赫的四道防线,击杀了十七位黄金级,数十位白银级,黑铁级不计其数。
他浑身是伤,左肩被一个黄金级异族的骨刀刺穿,血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用寒冰封住了伤口,继续向前。直到他的寒潮撞上了一堵墙。不是灵力的墙,是法则的墙。暗金色的,带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
异族的皇族到了。不是一位,是两位。
他们的外形接近人类,但更高大,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没有头发,头顶覆盖着一层骨质甲壳。
他们悬停在妖帝前方数百米处,气息深沉如渊,将妖帝的寒潮硬生生挡了下来。两位皇族,都是法则境。
“妖族?蓝星上来的?找死。”
妖帝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的拳头就是他的回答。他冲了上去,双拳与两位皇族的爪刃碰撞,炸开一圈圈气浪,将周围数十里的地面掀起了一层。
他一个人打两个,没有退,没有闪,只有硬碰硬。
妖族的子民在后方看着他们的帝王,在天空中与两位异族皇族搏杀。
他的帝血从天空洒落,每一滴都蕴含着法则的力量,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
他的白袍碎了,他的银发散乱,他的脸上全是血,他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他没有停下。他不能停下。停下,他的族人就会死。他死,他的族人也会死。他不能死,至少今天不能。
花阴没有去看妖帝。他的战场在更下面。
龙国临时成立的斩杀小组,编号“天戈”。成员不到二十人,个个半神起步。有龙国军部的老将,有清道夫的队长,有从各地抽调来的顶尖强者。
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作战服,说着不同语言的口音,但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猎杀异族的黄金级。花阴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他的白发在灰暗的天光下格外醒目,白布蒙眼,匕首插在腰间,蝶翼收拢在背后。
他和一群中老年觉醒者站在一起,矮了一个头不止,瘦了一圈不止,但他的气息不弱于任何人。没有人质疑他的资格,心理医生的头颅,是他亲手摘下来的。
“天戈”第一个目标,是一个正在屠杀妖族援军的黄金级异族。那异族形似巨蜥,身长超过二十米,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尾巴一甩,数十头妖兽被抽成肉泥。
迎春意第一个冲了上去,青色剑光在那巨蜥的颈部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色的血如喷泉般涌出。巨蜥怒吼,回头咬向迎春意。
花阴从侧面切入,匕首刺入巨蜥的眼眶,苍白色的火焰从伤口涌入,在巨蜥的颅内炸开。巨蜥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倒下。花阴拔出匕首,甩了甩上面的血。“下一个。”
半天的激战,天戈小组猎杀了十三位黄金级异族。花阴一人独战四位,亲手斩杀两位,协助斩杀三位。他的匕首上全是血,他的蝶翼上全是划痕,他的白衣上全是洞。
夜幕降临的时候,大战终于落下了帷幕。刹赫跑了。他从防线后方的高台上消失,带着残存的亲卫往异族王庭方向逃窜,甚至没有等皇族的命令。
他的防区彻底沦陷了,四道防线全部被击穿,黄金级战死大半,白银级和黑铁级死伤无数。
那道防线曾经挡住龙国大军数年,如今被妖族生力军和龙国斩杀小组联手撕成了碎片。
妖帝站在尸堆上,浑身是血。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在发抖,他的身上有数十道伤口,深的见骨,浅的也不曾止血。
他还活着,那两位异族皇族退了。
不是被击败,是打了整整一天一夜,灵力消耗太大,再打下去可能会被妖帝拼死换掉一个。他们不想死,所以退了。
妖帝没有追,他已经没有力气追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在战场上爬行、哀嚎、等死的族人。
老狼死了,身体被从中间劈开,它的眼睛还睁着,幽蓝色的,看着天空。它在看什么?在看它再也回不去的冰原。
妖族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先锋部队死伤过半,白狼禁卫军几乎全军覆没,熊族、虎族等主力战损超过三成。
他们的尸体铺满了灰黑色的焦土,血渗进了干裂的地缝,把整片战场染成了暗红色。
但他们在异族战场上有了一块立足之地。不是龙国施舍的,不是人类联盟赠送的,是用命换来的。
临时营地就扎在战场的后方,距离龙国防线不到百里。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片稍微平整些的空地,四周用妖兽的尸体堆成了简易的围墙,里面搭着几排简陋的皮帐。
伤兵太多,帐篷不够,大部分伤员只能躺在露天的泥地上,身下垫着从战场上捡来的破布。
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用妖族古老的语言低声祈祷。没有人睡觉,因为不知道闭上眼睛之后还能不能再睁开。
龙国的军医们从防线赶来了。他们接到命令,救治妖族伤员。不是陈铮的命令,是龙国高层的命令。
妖帝把领土给了龙国,龙国欠他一个人情,还他一个人情,理所应当。军医们背着药箱,抬着担架,匆匆走进营地,然后他们停下了。
上百双妖族的眼睛看着他们,幽蓝色的、琥珀色的、金色的、翠绿色的,竖瞳,圆瞳,各种颜色的瞳孔,各种形状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没有感激,没有期待,只有恐惧和敌意。
几百年了,人类一直是这样走进妖族的领地。带着刀,带着枪,带着灵能锁链。
他们把妖族的幼崽从巢穴里拖出来,把妖族的皮毛剥下来做成大衣,把妖族的晶核挖出来当修炼材料。
他们今天背着药箱来的,但他们昨天还背着枪。他们今天穿着白大褂,但他们昨天还穿着作战服。
妖族的伤兵们本能地缩了缩身体,护住了身边的幼崽。有人低吼,有人龇牙,有人挣扎着站起来挡在族人面前。
一个断了半条腿的熊族老兵,撑着仅剩的那条腿,挡在了一群幼崽面前,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里面全是恐惧,但它的身体没有后退。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龙国的军医们停在了营地门口。他们看着那些伤员,那些幼崽,那些恐惧的眼睛,没有人再往前走。
领队的军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姓陆,他在异族战场上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伤员。
他见过人类的伤员,见过异族的俘虏,见过被污染侵蚀的半死不活的觉醒者,他从来不会犹豫。此刻他犹豫了。
他不是怕那些伤员,他是怕自己走过去,会让那些幼崽更害怕。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还是该退后。
两族隔阂太深了,深到连救命都成了彼此伤害。
营地的另一头,花阴站在一座不起眼的皮帐旁边,他已经跟天戈小组分开,独自回到了这里。
他的白发布满了灰烬和干涸的血渍,匕首上还残留着未清理干净的黑色血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营地入口处对峙的两群人,动物和人。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人类与妖族之间的仇,不是几箱药、几句话能化解的。
但他也不会离开,因为他知道,这道伤疤愈合之后,这道防线才能真正立住,妖帝才能安心留下,龙国和妖族才能在异族战场上继续打下去。
风从营地上空吹过,带着血腥和药水混合的气息。月光落在两群对峙的生物之间,像一条冰冷的界河。
没有人过河,没有人敢过。花阴站在河岸的这边,看着对岸那些还在发抖的眼睛,没有说话。他只是守在那里,静静地,等待一个契机。或许是某个孩子先伸出手,或许是某个老者先放下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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