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段奕宏05
晚上七点，天还没黑透。
段龙把自行车从楼道里推出来，拍了拍后座的软垫。浓浓跳上去，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拎着水果饮料。最近电影院上映了一部战争爱情大片——《珍珠港》，段龙听人家说特好看，买了八点半场的。
“你坐稳了别摔了。”
“你骑你的。”
段龙一脚蹬出去，自行车从东直门拐上了平安大街，柏油路面上还残留白天的热气，风吹着是暖的。
她的手从背后绕过来，他低头，咬住她递来的小番茄，冰箱里拿出来的，一口咬下去爆的汁都是凉的。
“你真不喜欢看话剧啊？”
“我不喜欢太沉重的，要是喜剧我就去看，你演吗？”
如果是以前，段龙肯定毫不犹豫说演，有机会肯定演。但他最近听说了一件事，中戏有个学弟叫什么邓超的，在台上演话剧穿黑色抹胸和渔网袜，跳钢管舞。
“男的？”
“对啊，我在中戏那会儿，排练的时候让演个流氓我都得给自己做三天心理建设。这师弟倒好，一上来直接钢管舞。我当年要是也这么豁得出去，是不是早红了？”
“哈哈哈，可是我觉得你已经豁出去了。”
“什么时候？”
“你和人演洗澡的时候。”
什么洗澡，段龙想了半天也没想到。最后还是浓浓提醒他，“林鹏，你轻点，轻点，听见没有！”
她在说张玉贵的台词，那明明很正经，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他一个刹车，一脚踩在地上回头看她，浓浓在他背后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你欠啊你。”
“我、我还听到你给人搓澡搓到喘了，我给你学一下？”
“你敢！”段龙脸一下子红了，转回去猛蹬了两脚，踩踏板骑得飞快，整个人都脱离坐垫，在路上狂奔。浓浓那鹅鹅鹅的笑声都被拖得老远了。
电影院在王府井，门口的海报比人还高，三个脑袋叠在一起，爆炸的火光映着男女主角的脸。段龙锁车的时候，脸还是红的，浓浓从他口袋里把票抽出来，看了一眼场次，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
“不要抱我。”段龙被她拽着，嘴里抱怨，却没挣扎半分。
浓浓笑着哄他，“乖乖，别生气了。”
“你喊我什么？”
“乖乖。”浓浓又喊了一遍。段龙整个人都沸腾了，头顶都要冒蒸汽。
“回去再收拾你！”
“略略略——”
段龙看着她调皮的模样，他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
电影他其实没怎么看下去。战争片他总是看得很累。每看到一个被炸飞的士兵，他都会想这个人的背景是什么？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临死前在想什么？
浓浓比他更绝，头一歪，倒在他肩膀睡着了，开场没二十分钟就睡着了。荧幕里轰隆隆一顿炸，段龙摸着她的手，捏着她的耳朵，在她脸颊上使劲揩油，她都没醒。
3小时的电影，50元一张，两张一百。
段龙的心在滴血。
想和媳妇浪漫一下，结果是浪费一下。别人的媳妇都窝在老公怀里嘤嘤哭着，她在打呼噜。
看完电影出来，她还揉着眼睛，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神迷糊。段龙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今天上班累着了？对不起啊，我还带你出来看电影。”
“下午有睡……”她搂着他的肩膀又打了个哈欠，“可能是怀孕了。”
段龙走到自行车旁边，开了锁，直起身的时候习惯给后座位拍掉灰，拍着拍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浓浓故意逗他，他还煞有其事点了点头，“那是我听错了。”
“噗——”
段龙听她笑了出来，他却身子一僵，没敢回头，眼睛红了一圈，嗓音发哑：“上车，别跳。”
去电影院的路上他是笑着的，回家的路上他是哭着的。
从一无所有到——
段龙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句子该怎么结尾。
自行车穿过梧桐树下，影子一段明一段暗。后座上的人安静了，搂着他腰的手松了劲，大概是又睡着了。他腾出一只手覆上去，把那只手按回自己腰上。
他想起崔健那首歌，里面有一句——莫非你是在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
下一句是——你这就跟我走。
2001年，申奥成功，国足世界杯出线，正式加入世贸组织，成功举办APEC会议，浓浓成家立业！
浓浓把自己生意搞火热了就卖了一笔大价钱，存款大几百万，她买了点股票买了几间铺子收租，过着平凡的日子。钱是底气，没必要把自己搞得太累，够用就行。
而且段龙在她怀孕的时候什么活都接。他有时候半夜趁她睡着了偷跑去市场搬货，凌晨两点开工，六点收工，一晚上能拿五十块。
五十块，可以买两只老母鸡。段龙一笔笔算着，媳妇坐月子每天都要炖一只鸡，还有孩子的尿布奶粉，要赶在她生孩子之前攒够。他想让她坐个好月子。想让孩子生下来什么都不缺。
浓浓知道，但也没阻止他，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会提前做好早饭。
她有钱也不是为了遇见他，他刻苦也不是因为遇到她。
遇见只不过是因为看对眼，不要用钱去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段龙攒的钱都放在一个饼干盒子里。每天他都要拿出来数，放钱进去，多出十块二十块钱，有时候也有一百块钱，每次数完，他眼里的笑意就更深一分，然后把香香软软的媳妇搂过来亲一口，“你男人我厉不厉害？”
“嗯。”
“嗯什么嗯，说厉害。”他眼里得意得要命，嘴角翘着，眉毛挑着，那股子得意劲儿像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打水漂多牛掰。浓浓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了下去。
“厉害，你最厉害了。”
“嗯，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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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龙不是一个人被埋在谷底的，两个儿子出生后，他有了同伴。
包子和饺子从小就知道家境普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所以每次吃饭一颗米都不放过，爸爸赚钱很辛苦。五岁那年，爸爸的工资涨了。他们印象很深刻，那天爸爸回来，买了三桶KFC全家桶。
一家四口吃到打饱嗝。
06年，段龙的片酬涨到了一万一集。08年，两个孩子上了小学之后成绩很好，兄弟俩暗地里比拼着成绩，全校第一第二都是他们的。
浓浓原以为这样平淡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坏就坏在，段龙要买房了。
2010年，段龙攒够了钱打算买套大房子，三室一厅还带个大阳台。
这时候刚好出了一个限购政策。买房需要家庭成员签字，并诚实填写《家庭成员情况申报表》，申报家庭所有成员名下的全部房产，如果隐瞒必须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浓浓盯着那一片空白，手心后背开始出汗。
“怎么了？”段龙怕她嫌房子不够大，但这已经是他竭尽所能买的了，再大一点就要贷款，而且还有装修呢，家里也得留点钱。
“我要是骗了你，你会生气吗？”浓浓眼睛都不敢动一下。段龙看了眼表格低低笑着，“骗我啥啊？你要有套房我偷着乐。”
“真的吗？”她转过头来眼睛一亮，段龙心想或许是她父母的房子或者是什么的，有什么苦衷，他点了点头，“对，你怎么觉得我会怪你呢，笨蛋！再说了第二套房，首付比例需要支付不低于百分之50，我还是付得起的。”
他话音刚落，她又一次低下头。
段龙失笑：“你不会告诉我，你有两套吧？”说着他突然皱起眉头：“你是不是被人骗名额了？”
“不是两套。是十几套。都是我自己买的，用我自己的钱。”
段龙给面子笑了两下，“好了，不开玩笑了。”
他伸手去拿那支笔，准备自己替她签字——反正就是走个过场的事，他不信自己老婆还能在房产这事上骗他。
浓浓按住了笔。
结婚九年，两人从没吵过一次，没红眼过一次。
但这一次，他心里很慌，她是从来不按着他手的。
她只会牵着他大大方方的。她是那个永远比他淡定，永远在他慌的时候给他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安下心来的人。但现在，按着他手的这个人，在抖。
“对不起。”
“你别说了。”段龙紧紧抱着她，自欺欺人，他希望她藏着掖着让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害怕她做了什么傻事，之前日子那么穷她都没走，他害怕她真的做了傻事。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是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同时也开了十二家水果店。我认识你之前，我就有了那些。”
段龙静静听着，内心却极其复杂，有庆幸有难过有伤心有羞愧有愤怒，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沉默了许久，“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不想要别人。”
段龙沉默着在重新理解这九年。每一个他认为好幸福的瞬间，现在都有了另一层含义。他以为他们是在同一条战壕里并肩作战，现在发现她从来不在战壕里，她只是陪着他。
他在重新理解自己。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养家的人，一个虽然穷但是努力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的男人。现在他发现，他的努力，在她的财富面前，像一个孩子在沙滩上堆城堡。
他在重新理解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想和他在一起。为此，她把自己藏了九年。
而他确实会跑。
这就是最让他难受的地方——她的判断，是对的，如果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就告诉他真相，他确实会跑。
“为什么非我不可？”段龙忽然想看她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眼睛红得不像话，红得很吓人。
浓浓死死地咬紧了下唇，却止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我错了吗？”
段龙看她委屈得不敢哭的样子，他眼泪啪嗒一下子掉了下来。
“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没有，你很好。”浓浓吸了吸鼻子，她扑到他怀里忍不住哭了出来，“做人太难了。”
段龙抱着她又哭又笑，是啊，做人真的很难。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紧紧抱着她，心里松了口气，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淌。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包子的房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紧接着是脚步声朝客厅走来。浓浓猛地从段龙怀里挣出来，转过身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把脸。
段龙也赶紧低头，假装在看桌上那张表格。
“爸爸，我饿了。”包子揉着眼睛走出来，没注意到两个大人的异样。
“饭马上好。”
段龙的声音还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往厨房走。浓浓跟在他身后，从冰箱里拿出已经切好的菜。但他洗菜的时候，浓浓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水龙头开着，段龙转过身抱着她，她想抱多久就抱多久，他想把自己缺少给她的安全感都补上。他把手收得更紧了一点。脸贴着她的头发，闻到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每天都能闻到的，今天却觉得特别珍贵。
人就是这样，差点弄丢了才知道舍不得。
“孩子们饿了，该做饭了。”
“让他们饿着，我老婆最重要。”
浓浓在他怀里噗呲一声笑开了，段龙也笑，亲了亲她的发顶，“没事了，我在呢，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他在请求她，相信他。
但信任，往往是最难的。
段龙怕她开始后悔了。
这个家的晚饭，晚了一个小时。
包子和饺子坐到餐桌前的时候，吃的还是泡面，加了两个鸡蛋和一根火腿肠。
“哇，太好了，我好久没吃泡面了！”
“嗯~酸酸的辣辣的，就是这个味！”
夫妻俩顿顿认真做菜，这两小子都没有这么夸张，吃个泡面把他们两个美的。段龙赏了他们脑袋一巴掌，轻轻的拍了下，浓浓在旁边笑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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