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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布兰登09


布兰登脚步艰难缓慢地跟着仆人走,还没走到内室,就听见里头银铃铛叮当作响的动静。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拖鞋踢踏声,珍珠门帘被一把掀开。

有个小人几乎是撞出来的。

他下意识一抬手,接住了跳上来的姑娘。

明媚动人,活泼得像只刚扑出笼的雀儿,看不出半点信里那个扬言要喝鸦片酊送终的索命恶鬼模样。

“你终于回来了!”

两条细瘦雪白的手臂挂在他脖颈上,她低着头,一双蓝眼睛近在咫尺地迎上他的目光。他那点想要退婚跑路的阴暗侥幸,在这样毫无保留的赤诚欢喜面前,显得无比下作。

这双眼睛太清亮了,倒映着他风尘仆仆的脸,没有半点加尔各答泥潭里的污浊。

他是个懦夫。

他是一具被旧日掏空了内脏的行尸走肉,口袋里装着糊弄人的破烂,心底打着逃跑的算盘。

“少校?”见他迟迟没有反应,浓浓微微蹙眉,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子,“你怎么傻了?被哪条河里的水鬼吸了魂去?”

布兰登环住她纤细的腰,喉咙发紧:“……没有,小姐。让您久等了。”

浓浓这才满意地抿嘴一笑,下巴靠在他肩膀上,抱紧了他,“你不在我都闷死了。”

“小姐,这样……走廊里还有仆人……这不合体统。”

“这是我家,你怕什么!抱我进去,快点。”

两旁肃立的仆从垂手敛目,仿佛全成了没有耳目的木雕泥塑。

布兰登那点英格兰绅士的规矩在怀里这姑娘的蛮横催促下碎了个干净。他只得顺势收紧双臂,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稳稳托起她的腿弯,大步朝内室走去。

怀里的身子柔软得吓人。

那排铜纽扣被压在两人胸口之间,军靴在大理石地面上踏出略显慌乱的沉闷声响。

内室地板上铺着精细苇席,布兰登本想把人放到榻上拉开体面距离,谁知刚迈到榻边,她依然勾着他的脖子,根本没有松开的意思,顺势往后一仰,把毫无防备的他也带得向前倾身,险些直接压在她身上。

四面相对,一片寂静。

浓浓瞧着他面红耳赤的脸色,她更加大胆地捉弄他。她歪着脑袋,指尖摸上他的脸,勾勒着他的五官轮廓,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掠过紧抿的唇角,最后游离到他发烫的耳朵上,轻轻捏住耳垂。

布兰登只觉得被她触碰过的地方像被烫过一样发麻。撑在她身侧的双臂青筋暴起,生怕自己沉重的躯体真的压垮了她。

小巧的指尖,柔软的指腹缓慢揉搓着他敏感的耳垂。布兰登抿紧了唇,每一次隐忍的喘息都带着压抑的微颤,嗓音多了几分求饶的声调,“哈林顿小姐……”

浓浓弯起眼睛嘴角低低发笑,翻身做主人的滋味不要太好了。但这样就放过他未免也太轻易了,她松开他的耳垂,继续抱着他的脖颈,微微仰起下巴,“你爱不爱我?”

“爱”是一个被沙龙诗人和轻浮浪子嚼烂了的词,挂在嘴边廉价得像三便士一束的紫罗兰。真正的绅士若要对未婚小姐倾吐这几个字,应当是在烛光摇曳的沙龙里,在鲜花盛开的林荫道,单膝跪地,神情肃穆地许下一生的盟誓。

可现在,他被逼在一个昏暗的深宅内室里,以这样的姿势悬在一个骄纵姑娘的上方。

布兰登对上她那双盛满了狡黠的眼睛,试图用残存的理智做最后的抵抗,“小姐,您不能……强迫一位绅士违背心意,或者……在这样的境况下……”

然而她根本不讲道理,蛮横得像个土匪,仰头堵住了他的嘴。

唇瓣相碰,他能想象到那贝齿在他唇上留下的咬痕。布兰登闭上了眼睛,屏住呼吸,克制着自己不受控制微微发颤的身子。

“……我爱您。”放弃了全部的挣扎,每一个字都是从他滚烫的胸膛里剖出来的,他几乎要被击溃了,嗓音低哑微颤:“上帝在上……我爱您,拉维妮亚。”

她那唇瓣并没有因为他的投降离开,反而再次迎上来,布兰登被她一点点撬开唇齿——

贪婪的暴君有着加尔各答烈日灼烤出的野蛮性子,在他领地里肆意掠夺。紫罗兰糖的味道,是了,小姐们都爱吃这个糖。她嘴里的甜味灌进他的四肢百骸,将他胸腔里积压的死灰,重新点成了一片燎原烈火。

撑在榻上的两只大手脱了力。

布兰登沉沉地倾覆下去,只在最后一寸距离里收住了全身的重量,贴着身子,他被她吻得丢盔弃甲,胸腔里溢出闷哼,他手掌穿过她散落满榻的细软发丝,安抚着,一边回应着她,一边轻揉着她的发,“拉维妮亚……”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却还不肯放过他,搂着他的手臂环得更紧。

“戒指……我忘记带了……”

“唔——”浓浓空出一只手摸向他口袋,刚才跳到他身上的时候她都感觉到了,指尖刚要探进去,布兰登一把握住她的手,“拉维尼亚……这不是求婚戒指……”

“那是什么?”

“是——”他没法对着她的眼睛说谎,“是戒指,但不是求婚戒指。”

“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要送给别的女孩?”浓浓喘着气瞪着他,眼里逐渐有了杀意。布兰登叹了口气,主动拿出戒指盒。

可总不能说自己图便宜买的,也不能告诉她,他在害怕什么。

布兰登避开了她的目光,无处遁形的窘迫:“我……这是旧王公当铺里死当的老货,款式过时……我想想再攒攒钱,换一个。”

浓浓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小盒子,顶开盒盖。

布兰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肌肉紧绷,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钻石被切成冰糖似的厚度,镶嵌在粗糙的软金托上。一看就是古董,钻石后面是繁复的藤蔓与红宝石微雕底纹,浓浓凑近了看,眯起眼睛——

角落里有个微缩画,是一对男女的侧脸,只有几毫米大小。

“这肯定是个宝贝!”浓浓惊呼了一声。

布兰登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这枚戒指只是回归的礼物。”

“你看这!”浓浓指着戒指后面的侧脸给他看。

戒指里没有画出完整的五官,仅仅是用比发丝还细的红宝石碎屑与金丝,嵌出了人物微弯的眼睑与垂落的睫毛,掩在宽阔的钻石切面边缘。若非把玩在掌心反复对着光照,寻常人哪怕戴在手上十年,也只会当那是金匠不慎留下的微小瑕疵。

女人垂落的眼睫对面,一张极限威严的男人侧脸——修剪整齐的髭须,头巾上甚至用比尘埃还细的黑漆点了三下,勾出几根迎风微倾的羽毛。

在莫卧儿帝国的宫廷礼制里,头巾正中佩戴黑鹭羽是唯有至高无上的帝王才配享有的特权。若换作阿格拉宫廷里的老学士,只需看一眼那簇羽毛和那截眼睫,便会立刻跪伏在地,高呼沙贾汉与泰姬玛哈尔的名字。

可惜他们谁也不认得那顶头巾的尊贵,更不懂两百年前那段举国皆哀的疯魔执念。在浓浓眼里,这不过是一对不知道哪年被匠人封进金子里的印度夫妻,“这枚戒指做工太厉害了,我喜欢。”

“作为收藏是挺好的。”布兰登对上她的眼,极力挽回绅士最后的体面与诚意:“求婚的戒指等下个月津贴,在下就去挑一枚红宝石戒指,或者您喜欢的任何花样。”

“我喜欢快一点,就用这个先结婚,你再买戒指给我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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