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打不通的电话
李建军从地缝里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北阴山的夜风裹着枯草和沙尘从山脊上刮过来,打在他脸上像细砂纸在磨。他身上那件深灰色外套沾满了地缝里的腐土和碎石屑,袖口上还蹭着张天师胸口渗出来的血沫。
赵铁军已经带着队员把张天师抬上了越野车后座,随队医生正蹲在车门边给老道做紧急处理。李建军站在地缝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黑气侵蚀了两千年的山体裂缝,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愣住了——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林晚晴的。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从今天早上开始,每隔一两个小时就发一条。
“建军,你到哪了?”
“电话打不通,是没信号吗?”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老公,我有点担心。你没事吧?”
“李建军你要是再不回我电话我就自己开车去龙虎山。”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两个字——“接电话。”他赶紧按下了回拨键。电话几乎是在响第一声的瞬间就被接起来了。
“建军?”林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那种焦急不是慌张,是压在嗓子眼里憋了太久终于等到这通电话时一下子泄出来的气。
“是我。”李建军靠在越野车门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他听见她那边背景音里有念安念平在爬行垫上叽叽喳喳的声音,还能听见张婶在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这些声音跟北阴山的风沙和地缝里的腐臭隔着几百公里,却好像就在他耳边。
“你今天电话一直打不通,是出了什么状况吗?”林晚晴的声音压得不太稳,但她在努力控制。
她没有上来就责怪,也没有哭,只是用一种很克制的语调在问他,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的事情,“我早上给你打电话,关机。中午打,还是关机。下午赵铁军的电话也打不通。我找了王浩,他说你在山里,信号不好。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去追什么东西了?”
“魂玉被人偷了。”李建军没有隐瞒。
他靠在车门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是龙虎山后山一个山洞里封着的东西——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老怪物。他从封印里跑出来,把魂玉从洞里拿走了。我追了他几百公里,追到北阴山的一个地缝里。”他说话的声音沙哑而低缓,像是好几天没怎么喝过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停了片刻,把胸口那枚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低头看着它在掌心里缓缓旋动的紫金色光晕,“现在追回来了。薇薇和雨嫣还在里面。魂体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听见林晚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她的鼻腔里缓缓喷出来,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你受伤了没有?”她没有先问魂玉,先问的是他。
“没有。擦破点皮。”李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还在微微泛光的旧伤,没有提张天师的事。
“你每次说擦破点皮,都不是擦破点皮。”林晚晴的语气忽然硬了几分,但硬不过片刻又软下来了,“算了,你回来再说。张天师呢?清玄呢?他们没事吧?”
“清玄没事。老头——”李建军转头看了一眼越野车后座的方向,随队医生正在给张天师挂点滴,老道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血色,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受了点伤,心脉受损。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心外科主任,现在正往医院送。”
“什么?!”林晚晴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心脉受损?!他一百三十岁了——什么叫受了点伤?你在哪?哪个医院?我现在就过去!”
“晚晴,你腿还没好利索,大半夜别开车。”李建军站直了身体,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些,“医院那边赵铁军已经安排好了,柳依依也在路上。你先在家里等着,我安顿好这边就回去。”
“我不开车,我让赵晓月来接我。她现在就在咱家——下午打不通你电话的时候她就过来了,陪了我一下午。”林晚晴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不依不饶的倔强,“你在哪个医院?告诉我就行。”
李建军沉默了片刻,然后报了第一人民医院的名字。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车门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十几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标记,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车门上了车。
医院急救室外红灯灭了。那扇紧闭了两个多小时的自动门从里面被推开,心外科主任一边摘口罩一边走出来。他的手术帽边缘全是汗,口罩还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一种连续奋战之后特有的疲惫与松弛。等在走廊里的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手术很成功。张道长的心脉损伤比我们预估的要严重,但心脏已经恢复了自主跳动,血压也在回升。他的身体底子极好——说实话,我干了这么多年心外科,从来没见过这个年纪的老人能有这种恢复能力。接下来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两周,期间严格控制探视,不能让他再受任何刺激。”主任把口罩揉成一团扔进走廊的垃圾桶里,又补了一句,“你们家属可以放心了。”
清玄是连夜从龙虎山坐火车赶来的。他冲进走廊的时候道袍的下摆还沾着山上的泥点子,布鞋踩在地砖上啪啪响。他跑到急救室门口,正好听见主任说“心脏恢复了自主跳动”,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顺着墙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祖师爷保佑”。
“你师父没事了。刚才心跳停了几秒,阎王爷没敢收。”李建军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道士,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清玄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抽抽搭搭地站直了。“李哥,那魂玉——薇薇姐和雨嫣姐——”
“拿回来了。”李建军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玉佩的核心正在平稳地闪着紫金色的光,那两个光点安静地蜷在漩涡中心,像是睡着了。清玄看着那团柔和的光,又哭了一鼻子,这次哭得比刚才还大声。
护士把张天师从急救室里推出来的时候,老道已经睁开了眼。他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色薄被,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得发青,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清玄的瞬间亮了一下。他抬起手指了指清玄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泪痕,声音沙哑而微弱:“哭什么……为师还没死。”
“师父您别说话了,您好好躺着——”清玄赶紧拿袖子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全蹭干净,双手握住师父那只枯瘦的手,想笑,但嘴角刚咧开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晚晴扶着助行器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岁的老道。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弯下腰,把他被角掖好。“张天师,您好好养着。龙虎山的屋顶,建军已经让人去修了。”老道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站在床尾的李建军,声音低得只有气音,但语气还是那股不紧不慢的老调调:“帝尊……贫道这把老骨头,差点让你折腾散了。”
“谁让你替我挡那一下。你往后歇着,山上的事我来安排。魂玉追回来了,薇薇和雨嫣没事。清玄这几天在医院陪你,我已经让人把道观里的供暖重新检修了一遍,等你出院了回去住着也暖和。”
李建军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老道胸口纱布下隐隐透出的那层极淡极薄的金色光晕。功德续上的痕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是从他自己命里分出去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随即松开。这是他欠这老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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