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晚晴在车上就靠着李建军的肩膀睡着了,到了地库都没醒。李建军没叫醒她,轻手轻脚把她从副驾驶座上抱出来,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到了?”,他嗯了一声,她就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又睡过去了。他抱着她进了电梯,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缩在他怀里,腿上还穿着康复袜,脚踝细了一圈,整个人轻得像一把干柴。

进了门,他把林晚晴放在主卧的床上,给她脱了鞋,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明天还要去看请柬的纸样”,然后就没声了。他在床边坐了片刻,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然后站起来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的落地窗外是故宫角楼的夜景,筒子河倒映着城墙上的灯光。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着“妈”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李母有些意外又有些急的声音:“建军?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妈,没出什么事。”李建军靠在窗框上,声音放得很缓,“我和晚晴,要结婚了。日子定了,下个月初六。你给爸说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听见母亲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有点发抖,不是哭,是那种压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抖。“日子确定下来就好。我跟你爸天天念叨,你弟弟的孩子都满地爬了,你这当大哥的婚礼还没影。现在好了——下个月初六,好日子。妈没啥文化,也不知道该帮啥忙。需要啥你给妈说。”

“妈,你们到时候来参加婚礼就行。别的啥都不用。”

“那家里的亲戚,还有咱村里人,还通知他们吗?”李母的声音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你大姑上次还问你啥时候结婚,我说快了快了。你三叔公也老念叨,说李家这一支就你最有出息,得办得体面。还有你那个小学老师,上次在镇上碰见我,还问你过得好不好。村里人都知道你在外面干大事——他们不知道你具体干啥,就知道老李家那个建军出息了。”

李建军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框,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那几张林晚晴手绘的婚纱草稿上。草稿上压着那枚黑底描金的锦盒,里面是阎罗王送的那枚冥金戒——晚晴白天拿出来比了比戒圈大小,忘了放回去。他走过去,拿起那枚戒指在指间转了转。

“妈,你跟爸商量着办。”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缓了些,“村里的亲戚、家里的长辈、以前的邻居——你们觉得该请的就请。不用考虑排场,也不用考虑礼金。他们有空的来,没空的也不勉强。但我有一件事得跟你和爸说清楚——这场婚礼,不止是我和晚晴两个人的。”

“不止你俩?”李母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还有谁?”

“还有薇薇和雨嫣。”

电话那头沉默了。李母没接话,只是呼吸忽然变重了。李建军也没有催,只是把冥金戒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里坐了坐,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等着母亲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李母才说话,声音已经哑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妈知道了。你这场婚礼,是给她们一个名分。薇薇和雨嫣——那两个孩子,虽说不在了,但在你心里,她们跟晚晴一样,都是咱李家的儿媳妇。行。你爹那边我去说。他嘴笨,心里啥都明白,就是说不出来。上次你昏迷的时候,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半宿,回家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好久的烟,天亮才进屋。我问他抽了多少,他不说,我就看见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李建军低下头,把冥金戒拿起来,套在自己食指上转了两圈。戒面那块极薄的黑曜石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符文,他想起阎罗王说戴上能蒙蔽天机。可有些东西蒙蔽不了——比如母亲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比如父亲蹲在医院走廊里抽了一整夜烟的背影,比如那两位再也不能亲手穿上婚纱的女人。

“妈,这些年——让你们操心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电话那头的李母差点没听清。

“你这孩子,说啥呢。”李母的嗓音一下子提了上去,不是生气,是那种当妈的本能——孩子一说软话她就不忍心,“你从小就这样,啥都往自己肩上扛。你弟弟欠了八百万,你一声不吭替他还了。家里房子漏雨,你让人回来修好了也不告诉我们花了多少钱。后来你在美国救人、在缅甸救人,上了新闻,村里人问我,我都不知道咋说。我跟你爹,没啥本事,帮不上你的忙,还老拖你后腿。你爹现在种菜也种得少了,腰不行,弯久了就疼。他老念叨,说建军那房子院子里空着可惜了,他要是能去,还能帮着种点萝卜白菜。”

“妈。”李建军打断她,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们没有拖我后腿。你们是我爹妈。我干再多的事,也是你们的儿子。你们能来,就是给我最大的忙。薇薇和雨嫣——她们俩跟我走了一路,走到最后只剩下魂玉里那么一小团光。我要给她们一个交代,也要给晚晴一个交代。以后到了那边,再见到她们的时候,我有脸跟她们说——我把你们的名字,写进李家族谱里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母擤鼻涕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她把手机拿远了,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过了片刻,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带点烟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是李父接过了电话。

“建军。”

“爸。”

“你妈跟我说了。下个月初六是吧?”李父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今年的萝卜该下种了,“结婚是大事。你有主意,爸不啰嗦。薇薇和雨嫣的事,你妈刚才跟我说明白了。爸没文化,不太会说话,就觉得——那两个孩子,是咱李家的儿媳妇。她们跟晚晴一样,都是。你现在给她们一个名分,爸支持你。你到时候看着办就行。家里的亲戚我和你妈去通知,你不用操心。你大姑那边我亲自去说。”

“爸,谢谢你。”

“谢啥。”李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你是我儿子。你做的事,你爹都看在眼里。以前你在财政局上班,有人背后说你吃软饭。你爹听了没吭声,不是不敢吭——是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后来你去了缅甸,救了那么多人,上了新闻,你爹在地头蹲着听收音机,旁边老孙头说‘这不是你儿子吗’,我说‘是,是我儿子’。你爹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生了个好儿子。行了,挂了吧,电话费贵。你妈还有话跟你说。”

电话又转回到李母手里。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利索,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刚哭过的痕迹。“建军,你结婚那天,念安念平我帮你带着。我给他们一人做了一身新衣裳,念安是蓝的,念平是红的,可好看了。家里养的鸡,到那天宰两只,带给晚晴炖汤喝。她自己腿还没好利索,就张罗这些事——这孩子,你对她好点。”

“妈,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李母的语气忽然又软了下来,声音从高亢渐渐低了下去,“你结婚那天,妈穿什么颜色好?红的?紫的?妈这两年胖了,以前那些旗袍穿不上了,得新做一件。你弟媳说紫色的好看,显年轻,你觉得呢?”

“紫色好看。你穿紫色,爸穿他那件深灰的中山装。领子前阵子磨破了,让萌萌给他换件新的。”

“你爹那件中山装的领口磨出洞了,他还不让扔。我说建军寄那么多钱回来,买件新的不行?他说这是建军上大学那年在镇上给他买的,穿了这么多年了,舍不得。”李母说着自己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点鼻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妈。下个月初六,你们早点来。我让赵铁军开车去接你们。把大姑也接来,把三叔公也接来。我给他们订酒店,就在故宫边上,推开窗户能看见角楼。你跟我爸这辈子还没住过这样的房间。”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李母在电话那头把脸别到一边,对着窗户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玻璃上倒映出她一边骂一边嘴角翘起来的脸。窗外是江州老城区那棵桂花树,她种了二十多年,今年开得格外好。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粗糙的指腹蹭了蹭眼角,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好。我跟你爹早点去。给你媳妇炖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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