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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医院里(二)


走廊里有人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嗓子、怕吵到别人的抽泣。护士小周端着药盘从骨伤科病房出来,顺着哭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肩膀一抽一抽。她认识那个女人,是李建军的母亲。

小周叹了口气,端着药盘走回护士站,坐她对面的护士赵燕正在翻病历,头也没抬:“又哭了?”

“嗯。他妈妈。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小周把药盘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你说这男人也真是可怜。我干护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躺在病床上,嘴里还念叨着两个已经不在了的女人的名字。‘薇薇,雨嫣’——喊了一整夜。”

赵燕停下翻病历的手,抬起眼:“他那个腿伤了的女朋友呢?”

“在里面守着呢。一条腿还没好利索,自己都站不稳,还拿毛巾给他擦脸。我让她回病房躺着,她说不走,说回去了也睡不着。”

旁边正在配药的老护士刘姐凑过来,摘下口罩:“你们说的是骨伤科加护病房那个男的吧?就是今天早上从西山公墓抬回来的那个?”

“就是他。”小周点头,“他媳妇被车碰死了,听说三个人一起被撞的,就他那个腿伤的女朋友活下来了。”

刘姐啧啧两声:“这男人真可怜。一个人守在坟前哭了一宿,喝了那么多酒,要不是守墓的老头看见,怕是要烧出肺炎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们在说谁?”一个坐着轮椅的老太太自己转着轮子挪到了护士站门口,她是骨伤科的老病号,姓孙,左胳膊打着石膏,好奇心一点没少。

小周连忙站起来:“孙阿姨,您怎么又自己跑出来了?”

“闷得慌。”孙老太探头往走廊那头看,“刚才听你们说,有个姑娘被车撞了?是那个腿伤了的小姑娘吗?”

“不是她。”赵燕放下病历,走到护士站前面,给她倒了杯水,“孙阿姨,您还记得上个月送进来那个腿骨折的女患者吗?叫林晚晴。她不是一个人被撞的。她们三个一起出的车祸——她,还有她的两个姐妹。两个没了,就剩她一个,腿断了,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也流产了。”

孙老太张大了嘴,好半天才闭上:“三个人?”

“对。三个人。”小周接话,“而且我跟你说,那三个都是他女朋友。”

孙老太的嘴又张开了,这次忘了合上。

“三个女朋友?”旁边一直低头玩手机的年轻病人——隔壁病房一个胳膊打了石膏的小伙子,叫陈浩,脑袋探过来,“不是,姐,你说的意思是,那个男的一个人找了三个女朋友?”

“对。”赵燕看着陈浩那副瞪大了眼睛的样子,有点想笑,又忍住了,“你没听错。三个。”

陈浩把手机啪地拍在腿上:“卧——不是,我酸了。这什么神仙日子?我连一个都找不到,他找了三个天仙一样的女人?凭什么啊?就凭他长得帅?”

“他长得确实帅。”小周接话,脸微微红了一下,“不过不光是因为帅。你知道他是谁吗?”

“谁啊?”陈浩一脸不以为然。

“李建军。”

陈浩愣了半秒,然后猛地坐直了:“哪个李建军?”

“就你想到的那个。”赵燕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龙盾安保的创始人,林氏集团的实控人。千亿美元身家。妙瓦底那次救了二百多号中国人的,就是他。国库把特别安全顾问的正部级证件亲手颁发给的,也是他。你说他凭什么找三个天仙一样的女朋友?要我说,这种人哪怕找三百个,圈内也只会觉得他有本事。”

孙老太的杯子在手里微微颤抖:“阿弥陀佛,原来是他。怪不得新闻上不敢多报——这样的人,名气太大,是非也太多。他另外两个女朋友,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被人盯上的?”

“十有八九。”刘姐把口罩重新戴上,声音闷在无纺布后面,“所以那帮人不敢直接动他,就动了他的女人。你们想,正部级的特别安全顾问谁敢正面硬碰?也只能从家眷下阴手了。”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他现在还缺女朋友吗?”

整个护士站安静了三秒。

赵燕缓缓转过头,把她那双极漂亮的眼睛眯起来:“就你?你照过镜子吗?”

陈浩不服气:“万一他就喜欢我这款呢?”

“别做梦了。咱们科室里——有一说一——也就赵燕这颜值有资格往上递个眼神。你看她刚才翻病历,手都翻慢了两拍。”小周说完赶紧躲到刘姐身后。

赵燕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清淡淡的脸,嘴角勾了一下:“我没那么想不开。这种男人身边缺女人吗?不缺。他要是愿意招呼,能从国贸三期排到通州。但他一身伤痕躺在病床上,嘴里的呓语没一个字在喊自己的疼,从头到尾都是‘薇薇’和‘雨嫣’——这种男人,你说他还缺不缺女人?他已经把心都剖成了三份,两份埋进了西山公墓,只剩最后一份还陪在骨伤科那个扶着助行器的女人身上。这种人不好追,也追不上。他需要的是守。”

她说完把病历往腋下一夹,端着药盘往骨伤科加护病房走了。走廊里长椅上,李母拿着纸巾按住了眼角,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周慧正轻轻拍着她的肩。

孙老太转着轮椅往自己病房慢慢挪,挪到一半回头问小周:“他们出事前是不是快结婚了?”

“听说喜帖都印好了。”小周的声音低下去,“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陈浩猛地抬起头,嘴唇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楼梯间里有人按下呼叫铃,叮叮当当的响声回荡在走廊上,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了角的铜锣。

围在一起议论的护士们最外层,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穿白大褂的高个子男人,胸牌上写着“王志国副主任医师”。他站在那里已经听了不下三分钟,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不耐烦,从不耐烦变成了终于忍不住。

“你们在干啥呢?还不快去工作。”王志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该干嘛干嘛去。”

护士们像被烫了一样弹开,各自去忙手里的活。小周推着药车走了,刘姐拿起电话开始接听呼叫铃,赵燕已经端着药盘走到了加护病房门口。王志国站在原地,看了看聚拢的护士一哄而散的方向,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了医生办公室,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很稳。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张婶一手牵着念安,一手抱着还不太会走路的念平,从电梯里小心翼翼地迈出来。念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早上在外婆家窗台上捡的那朵栀子花,花瓣已经蔫了大半,但他一路上谁也不让碰,谁要拿走他就把小手背到身后去。

他们走到加护病房门口,几个护士正从里面出来。念安踮起脚尖够门把手。

“念安来了。”赵燕轻轻推开门,让他从门缝里钻进去。

念安拉着弟弟的手走进病房。念平走路还不稳,一只手拽着哥哥的衣角,另一只手还抓不住门框。念安走到病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李建军——爸爸的脸红通通的,额头上搭着湿毛巾,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淌。

“爸爸睡着了?”念安小声问。

林晚晴转了转轮椅,把他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爸爸累了。”

念安看着爸爸的脸,看着他嘴唇上干裂的口子,手指攥着栀子花犹豫了一下,然后踮起脚把花轻轻放在枕头边。“爸爸。我捡了花白色的。”

念平松开哥哥的衣角,踮起脚尖,把小脸搁在床边,伸手去够爸爸搭在床沿的手指,把那只手指握在自己两只小手中间,握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林晚晴,眼圈慢慢红了:“妈妈。爸爸也和薇薇妈妈、雨嫣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吗?她们什么时候回来?”

病房里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消失了。只剩下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剩下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坠进滴壶,剩下念安手里那朵栀子花的香气,混着酒精棉球的刺鼻味道,安安静静地弥漫在空气里。周慧站在窗边,她别过脸去,用手捂住了嘴巴。林晚晴一把将念平拉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她受伤的时,流产时没有掉泪,伏在轮椅扶手上一天又一天做康复时也没喊过一句丧气话。但此刻她抱着儿子,肩膀抖得像山风里的松枝。

林国栋站在门外,手还扶着门框边沿没有迈进来。他听见孩子那句话的时候,五根手指无声地攥紧了木质门框,指节凸出泛白。赵铁军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病房门,把那张被露水打湿的外套从臂弯上拿下来抖了抖,抖了很久。

念安把脸凑得更近,看了看爸爸的脸,皱起了小眉头。他听不懂监护仪的滴答声意味着什么,只觉得爸爸好像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把躺在枕头边的那朵栀子花又往爸爸脸旁推了推。

“爸爸。我跟弟弟不害怕。你不要难过。”他把弟弟的手从床边重新牵起来,让弟弟靠在自己身上,“你睡吧。我们等着爸爸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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