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竹阵
车到赵家坳的时候刚过九点。
李建军把车停在村口一棵老樟树下面。樟树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进村的路都罩在阴凉里。树下蹲着几个老人,手里攥着搪瓷杯,正围着一盘象棋吵得热闹。他们看见一辆黑色越野车开进来,同时抬了头。其中一个老头站起来,往车这边走了两步,眯着眼打量。
李建军推开车门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脚下一双旧徒步鞋。王语嫣从副驾驶下来,背着帆布包,手里攥着相机。老头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扫了一圈,落在王语嫣的相机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是来拍什么的?”
李建军走过去,掏出烟递了一根。老头接了,夹在耳朵上,没有点。李建军开口说话,声音很客气。
“大爷。我们是做古村落调查的。听说赵家坳有个老祠堂,想来看看。”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又看了看他的鞋。旧鞋,但干净。他点了点头,往村里指了指。
“祠堂在村子最里头。顺着这条路走到底,看见一棵老槐树就到了。赵四海今天回来了。祠堂他让人看着,你们不一定进得去。”
李建军道了谢。他跟王语嫣沿着村路往里走。路是水泥路,不宽,但平整。两侧的老房子大多翻新过,青砖灰瓦,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有几家门口停着车,车牌是省城的。走到村子中间的时候,路边一户人家的院门开着,一个中年女人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抬头看见李建军和王语嫣,愣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了一句。
“你们找谁?”
李建军还没开口,王语嫣先说话了。她举了举手里的相机,笑着说:“阿姨,我们是做传统村落记录的。想拍拍老祠堂。听说赵家坳的赵氏宗祠有几百年了。”
中年女人脸上的警惕松了一些。她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祠堂是老了。但赵四海前年翻修过。现在看着新。你们要拍就拍外头。里头不让进。赵四海说祠堂里有祖宗的牌位,外人不能碰。”
李建军谢了她。两个人继续往里走。走到村尾的时候,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树比村口那棵樟树还老,树干中空了一大半,但枝叶还活着。树后面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院墙很高,墙头爬着枯藤。正门是两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两个字——“守外”。漆色剥落了大半,但字口很深,像是刻进去的,不是写上去的。
李建军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守外。外家。赵氏。唐末迁到南岭。一千多年了。他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拴着。他退后一步,绕着院墙走了一圈。院墙后面是一片竹林。竹林边上有一扇小门。他走过去推了一下。小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他侧身挤进去。院子里不大,正中是祠堂的正殿。门开着,里面供着一排牌位。他走到正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牌位从高到低排列,最上面一块写着“赵氏始祖赵玄”。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赵玄。跟周家始祖周玄同一个“玄”字。周承业跟他说过,周家的始祖叫周玄。赵家的始祖叫赵玄。两家始祖用一个“玄”字。三家合。归墟安。外家赵氏。他迈步走进正殿。王语嫣跟在后面,举着相机拍了几张牌位的照片。
正殿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唐朝的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极亮。画像下面有一张香案。香案上摆着一只石匣。石匣不大,跟他在槐树巷侧门底下看到的木匣差不多。他走到香案前面。石匣表面刻着一个字——“赵”。跟铜牌上的字一模一样。
他掏出铜牌,放在石匣旁边。铜牌上的“赵”字跟石匣上的字同时亮了一瞬。石匣盖子弹开。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细绢。绢上放着一卷帛书。他拿起来展开。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他一行一行读。
“赵氏外家。守归墟外围。唐末南迁至南岭。立赵家坳。守外围六百年。外围之脉。通归墟正根。赵家世代以竹为阵。以水为引。护外围之脉。然清光绪年间。赵家坳山洪。竹阵毁。水引断。外围之脉失守。赵家后人四散。今留此帛书。待三家合。持铜牌者即外家后人。凭此入外围。重立竹阵。续水引。复通外围之脉。”
李建军把帛书收好。他转头看王语嫣。她正盯着那幅画像看。画像上的人跟李廷芳的画像很像。清瘦,眼神亮。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赵玄。周玄。两家始祖用一个玄字。李正源。李廷芳。李家始祖叫李正源。三家始祖。名字里都有玄机。归墟是三家一起开的。后来周家去了南疆。赵家迁到南岭。李家守在北边。三家散了一千多年。”
李建军把帛书叠好收进口袋。他转身朝正殿外面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快。不止一个人。他站在竹林边上,没有动。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
五十多岁,中等个头,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脸上的皮肤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细纹藏不住。他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他看见李建军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意外,然后是一闪而过的紧张,最后堆起一个笑。他开口说话,声音很客气,但底子里有东西在压着。
“这位兄弟。祠堂是赵家的。外人不能进。”
李建军看着他。他想起赵铁军发来的资料。赵四海。赵家坳人。每年清明回来。给村里修路。翻修祠堂。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赵四海。我来找外家。”
赵四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身后的两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李建军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铜牌。他把铜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铜牌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赵四海的目光落在铜牌上,瞳孔缩了一下。
“铜牌。赵氏外家的信物。你从哪里拿到的。”
李建军把铜牌收回来。他看着赵四海的眼睛。
“槐树巷侧门底下。顾长卿留的。顾长卿替李家守门六百年。周家替李家守暗。赵家守外。三家合。归墟安。赵四海,你是赵家后人。你知道这块铜牌。你也知道外家的脉断了。光绪年间山洪。竹阵毁。水引断。外围之脉失守。赵家后人四散。你翻修祠堂,你修路,你回来。但你一直没把竹阵修起来。水引也没接上。”
赵四海脸上的笑彻底收了。他盯着李建军看了几秒。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是谁。”
李建军把铜牌收进口袋。他看着赵四海的眼睛。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建军。李家的主脉。守门的人。我来了。赵家守外的脉,该接了。”
赵四海站在院子中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他身后那两个男人面面相觑。竹林在风里沙沙响。赵四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那卷帛书,举起来让他看。帛书上的字在午后的光里清清楚楚。
“赵四海。光绪年间的竹阵毁在哪。水引断在哪。你带我去。我出钱。你出人。把竹阵重立起来。把水引接上。外围的脉通了。三家就合了。归墟就安了。”
赵四海盯着那卷帛书。他的手在抖。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哑。
“竹阵。在村子北边的山里。我爷爷带我去过。路断了。树全枯了。水也干了。我修不了。我一个人修不了。”
李建军把帛书收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四海面前。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现在不是你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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