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查账(二)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李建军出了航站楼，赵铁军已经把车停在门口等着了。他坐进后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正业发了条消息，说林辉明天到。赵铁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老板。回公司？”
“回公司。”
车往城东写字楼开。路上李建军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到了公司楼下，蒋明远在大堂等着。他跟着李建军上电梯，在电梯里低声说了两句话。
“法务部和人事部那两个人，今天早上提了离职。辞职信放在我桌上了。我没批。等您回来处理。”
李建军点了点头。电梯到顶楼，他走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两份辞职信。法务部的那个叫孙涛，人事部的叫钱丽。两个都是林辉招进来的。他拿起孙涛的辞职信翻了一下。理由写的是“个人发展”。下面附了一张交接清单。他把信放下，转头看蒋明远。
“孙涛经手过哪些合同。”
蒋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清单。孙涛在林氏集团法务部工作了两年。经手的合同上百份。蒋明远用红笔圈出了其中六份。全是林辉经手的项目。合同条款里藏着对林氏集团不利的条款。违约金、付款条件、知识产权归属。全是坑。
“李总。这六份合同如果全部执行，林氏集团至少要赔一个亿。孙涛在法务审核意见上签了字。他说没问题。但正常法务不可能看不出这些坑。”
李建军把清单看完。他拿起钱丽的辞职信。钱丽在人事部负责招聘和薪酬。她经手进来的员工，有四个跟周安的空壳公司有关。其中两个已经离职，另外两个还在岗。一个是行政部的司机，一个是安保部的调度。他把两份辞职信放在一起。
“孙涛和钱丽，让他们今天走。离职手续办掉。不批辞职信，按辞退处理。该给的补偿给。但辞退原因写清楚。合同审查失职。招聘利益输送。”
蒋明远点头。他收起辞职信往外走。李建军叫住他。
“蒋叔。孙涛那六份合同的坑，能补救吗。”
蒋明远回过头来。他想了想。
“有三份还没执行。可以重新谈判。另外三份已经执行了一半。要补救，得跟对方协商修改条款。但对方可能不同意。如果不同意，就得走法律程序。”
“先把没执行的三份重新审。已经执行的，你让法务重新出一份风险报告。我看过之后再定。”
蒋明远出去了。李建军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赵铁军刚发来的情报。那四个跟周安空壳公司有关的员工，名字、岗位、入职时间、薪酬，全部列出来了。行政部司机叫周大勇。安保部调度叫周小军。两个人都是周安介绍进来的。薪水比同岗位高出一截。周大勇上个月还从公司账上报销了一笔“车辆维修费”，金额三万八。发票是假的。周小军负责安保排班，把几个关键岗位的人调走了，换成了他老乡。李建军把这份情报看完，拿起手机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赵铁军。周大勇和周小军，今天让他们走。财务那边查一下周大勇的报销单。全部翻一遍。有问题的直接报警。周小军调走的岗位，把原来的人调回来。”
挂了电话，他靠进椅背里。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薇。他接起来。
“建军哥。我爸说林辉明天到。上午十点的飞机。他说让你去家里。林辉想见你。”
李建军攥着手机。
“好。我明天过去。”
那边安静了一秒。林薇薇的声音又传过来，低了一些。
“建军哥。林辉给我打了电话。他哭了。他说他不想回来。他说他没脸见我爸。也也没脸见你。”
李建军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稳。
“你跟他说。他回来，把事说清楚。我送他出国。他不回来，我按规矩办。让他自己选。”
挂了电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街道车流不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温热还在。温温的。像有人在牵着他的手。
第二天上午，李建军到了林家大宅。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枝，叶子密密匝匝的。门廊下面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林正业站在车旁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李建军走进来，迎了一步。
“他到了。在里面。”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走进客厅。林辉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圈发青。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手里攥着一只纸杯。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李建军走进来，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
“建军哥。”
李建军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来。他看着林辉。林辉不敢跟他对视，目光躲闪，落在茶几上。林正业站在客厅门口，没有进来。林薇薇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林辉。坐下。”
林辉坐下来。他攥着纸杯的手在抖。李建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八千万。六家空壳公司。三家子公司的法人变更。两百万的设备差价。你在林氏集团做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周承业利用了你。但你自己也有贪心。你拿了多少。”
林辉低着头。他的嘴唇抖了几下，声音很小。
“我没拿钱。周承业说那些钱是用来找暗脉的。他说找到了，分我一份。我信了。我一分钱没拿。”
李建军看着他。
“你没拿钱。但你签了字。你帮周承业转了八千万。你帮周安换了法人。你签了假合同。这些事，够你坐牢。”
林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纸杯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茶几上。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建军，眼眶红了。
“建军哥。我错了。我不该信周承业。我不该动公司的钱。你报警吧。我认。”
李建军靠在沙发里。他看着林辉的眼睛。年轻人瘦削的脸上全是恐惧和后悔。他想起林薇薇说的话——林辉小时候对她不错。他妈走的那年，他陪她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林辉。八千万，周承业一周之内会还回来。空壳公司会注销。法人会改回来。这些事，不用你操心。但你经手的合同，有六份坑了林氏集团。你需要配合法务把这件事说清楚。哪份合同是你签的，哪份是周承业让你签的。全部交代。交代完了，我送你出国。重新读书。重新开始。”
林辉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李建军鞠了一躬。很深，腰弯到底。
“建军哥。谢谢。”
李建军站起来。他走到客厅门口。林正业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只茶杯。他看见李建军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叔。让他休息两天。然后让他去公司法务部。把合同的事交代清楚。交代完了，我安排他出国。”
林正业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李建军走出客厅，站在门廊下面。林薇薇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她走到他旁边，把汤递过来。
“喝点。我妈以前炖的方子。暖胃。”
李建军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林薇薇。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哥的事，处理完了。”
林薇薇点了点头。她伸手把他手里的空碗接过去。转身走回厨房。李建军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铁军发来消息。周大勇的报销单查出来了。假发票七张。金额十二万。已经报警了。周小军那边，调走的岗位已经恢复。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朝车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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