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135章
她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决断，“不必另择吉日，我这便去荣国府走一遭。”
张长史应声退下。
南安王妃忍不住近前两步，低声问：“母亲莫非……已属意荣国府三姑娘？”
太妃微微一笑，并未答话，只理了理腕上的翡翠镯子。
那镯子碧莹莹的，映得她指尖有些发凉。
“确实是这个道理，缮国公府和临安伯府不过是顺带一提的幌子，我心中真正属意的，是荣国府那位三姑娘。”
“只是如今的贾家今非昔比，恐怕未必愿意应承此事。”
南安王妃眉间仍带着几分犹疑，想起贾家近来的声势，总觉得此事难成。
“你呀，看得还不够分明。”
太妃轻笑一声，端起茶盏，“如今烈火烹油的，是宁国府那一边。
荣国府里那个被捧在心尖上的宝玉，终究不是个能撑起门庭的料子。
我那老姐姐为此不知暗自焦虑了多少回，在她心中，这贾家上下，除了宁国公，便只有她那块宝玉是顶要紧的了。”
听太妃这么一说，王妃的神色才稍稍松动了些。
以贾家对宝玉的珍视程度，莫说是替他谋一个将军的爵位，便是只求个都尉，只怕老太太也舍得用一个庶出的孙女去换。
“母亲，这般行事……是否有些欠妥？”
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霍橙缓步走出，脸上带着不忍。
她曾在宴会上见过贾家三姑娘一面，那是个眉眼清亮、胸有丘壑的女子，言谈间自有一股不让须眉的洒脱气度。
若为了自己的缘故，让那样一个女子以战败求和的名义远嫁异邦，前程未卜，她心中实在难安。
“这些事你便不必挂怀了。”
南安太妃温声打断，转向一旁的侍女，“珑韵，扶姑娘回房歇息。”
她自然知晓女儿心性纯善，见不得这些算计权衡。
但为人母者，为了儿女的前程，有些事不得不为。
“太妃，车驾已备妥。
张长史遣人来问，何时动身？”
“此刻便去。”
太妃起身，理了理衣袖，“听闻宁国公今日尚在宫中，正好趁此机会将名分定下。
待到木已成舟，即便是他，也难以转圜了。”
神京，荣国府，荣禧堂内。
“政儿，宝玉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他向来不喜那些仕途经济的学问。
你难道忍心看他日后与廊下那些旁支子弟一般，泯然众人吗？”
贾母望着下首面色犹疑的贾政，语重心长地再劝。
自收到南安太妃那封信后，她心中那杆秤便已悄然倾斜。
如今贾家声势虽盛，但淙哥儿毕竟是长房一脉，能提携琏儿，却未必能惠及宝玉。
宝玉虽比从前懂事了些，可终究不走科举正途，若自己百年之后，二房势必要迁出这荣禧堂。
此刻若能为他谋一个世袭的爵位，也算为他的将来铺了一条安稳的路。
因此，她即刻唤来贾政商议。
贾政闻言，心中亦是一动。
只是读书人的颜面与清高作祟，使他难以痛快应承，一时沉默不语。
“政儿，三丫头是个明白人，你我都知晓。
以她的出身，将来也难许到多么显赫的人家。
眼下这桩事，于宝玉是前程，于她，又何尝不是一条出路？我们并未亏待她。”
听完这番话，贾政终于点了点头。
他本非真心反对，只是需要一层台阶，来卸下那点文人包袱。
如今母亲既已给了这番说辞，他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老太太，南安太妃驾临府上，车驾已近宁荣街了。”
外头仆妇匆匆来报。
贾母闻言，低喃了一句“来得竟这样快”，随即吩咐琥珀去请凤姐儿过来安排迎候事宜。
“母亲，儿子先去前头打点迎驾诸事，暂且告退。”
既已议定探春之事，又逢太妃亲至，贾政起身行礼，退出了荣禧堂。
不知是否刻意为之，南安太妃今日竟摆出了全副王妃仪仗，浩浩荡荡而来。
这般阵仗，让贾母心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豫。
“老姐姐莫要多心。”
太妃踏入荣禧堂，见贾母神色，立时了然，含笑解释道，“今日原是想着认亲是桩大喜事，须得郑重些才好，这才用了全套仪仗。”
“太妃言重了。”
贾母面上浮起笑意，“您越是隆重，越是显出对探丫头的看重，这是她的福气。
琥珀，去园子里请三姑娘过来，就说南安太妃想见见她。”
“是。”
琥珀应声，匆匆往大观园方向去了。
凤姐与侯熙各自心中一凛，已然明白南安太妃此行的深意。
原来是要认下三姑娘作义女。
联系京中近来的风声，两人顿时醒悟——老太太这是打算让探春顶替南安王府的宜诚县主，远赴异邦和亲。
彼此对视间，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片凉意。
箭已搭在弦上，此时再想阻拦，终究是迟了。
探春踏入荣禧堂时，便已看清了自己的前路。
满腹酸楚如潮水翻涌，她却只将背脊挺得笔直，面上静如寒潭。
南安太妃既已亲至，便是与贾母达成了默契。
父亲贾政想必也已首肯，为人子女者，又何来反抗的余地？
仪式办得极为简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礼成。
太妃将探春的名帖仔细收进袖中，起身便要离去——她需即刻入宫面见皇后，将这名字录入宗室玉牒。
凤姐暗中使了个眼色，命丫鬟速往东府请黛玉与宝钗前来。
可待到两人匆匆赶到时，太妃的车驾已行至府门。
听得宁国夫人贾林氏与一品诰命贾薛氏求见，太妃只隔着帘子淡淡一笑，仪仗未停，径自出了荣国府的大门。
“老祖宗，三妹妹是您从小看到大的，怎忍心让她去那万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老太太，公爷向来疼爱家中姊妹，若知晓此事，定不会应允的。”
黛玉与宝钗立在榻前声声恳切，贾母却只阖目蹙眉，半晌才道：
“我自有主张，不必多言。
乏了，你们且退下罢。”
其中关乎宝玉的种种计较，她自然不能说破，索性假作困倦，再不理会二人。
见老太太这般模样，黛玉与宝钗只得退出堂外。
廊下凤姐与侯熙急急迎上来：“如何？老太太可松口了？”
“不肯听劝。”
宝钗轻轻摇头，“已遣人去宫门外候着了，只等公爷回来再做计较。”
众人一时无话，各自散去，唯有等待贾淙归府。
消息传到演武堂时，贾环当即掷了手中长枪，一路疾奔回家。
才至贾政院前，便见生母赵姨娘跪在阶下，哭声哀切。
可屋内始终沉寂，并无回音。
“环儿！”
赵姨娘回头抓住他的衣袖，眼底再无往日精光，只余一片浑浊的泪，“你父亲要送你姐姐去那海外蛮荒之地，你快、快去求求他……”
贾环径直闯入正堂，衣襟带风。
贾政抬眼见他，怒斥：“放肆！谁许你擅闯？”
“父亲，”
贾环撩袍跪下，声音却稳，“古人云父母之情，水深不溺，火猛不焚，风狂不折。
姐姐自幼聪慧，素来得父亲夸赞珍视，如今怎忍心让她远渡重洋，此生再难与亲故相见？”
贾政望着地上跪得笔直的少年，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这孱弱畏缩的庶子，已长成了眉目清朗、脊骨挺拔的模样。
即便心中不喜子弟习武，此刻也不由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此事已定，无可更改。”
贾政移开目光，语气缓了三分，“你去罢。”
“母亲让儿子来求父亲，求您再想想办法——”
“退下。”
贾政的声音陡然转冷，如腊月檐下冰凌。
贾环仍不动，他便缓缓起身，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堂内烛火一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似两道 对峙的山崖。
贾环立在门外，廊下的风拂过他低垂的眼睫。
父亲的斥责犹在耳畔，字字如针，扎得他心头闷痛。
他静默片刻，终是撩起衣摆，双膝沉沉落于冰凉的石阶前。
“父亲，”
他朝着紧闭的门扉扬声，嗓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姐姐的终身，系于您一念之间。
南安太妃之意固然难拂，然我贾家今时之势，未必需要曲意逢迎。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恳请父亲垂怜，勿让三姐远赴绝域。”
语罢，他以额触地，长跪不起。
屋内，贾政持卷而坐，神色凝如寒潭。
侍婢悄步近前，低声禀报三爷在外长跪之事。
他只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嗤：“既愿跪，便由他跪着。”
目光重回书页，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消息如风，传至贾兰耳中。
他匆匆赶回，见贾环身影孤直地跪在暮色里，心头一紧，亦上前并肩跪下，哀声恳求。
宗室玉牒未录，一切尚有转圜之机，如今只看祖母与父亲，谁肯先软下心肠。
另一处院落，宝玉独坐石凳上，望着渐暗的天色连连叹息。
侯熙踏进院门，见他这般情状，眉尖便蹙了起来。
“二爷因何叹息？”
她语气里透着不易察觉的冷硬。
袭人忙上前，轻声解释：“奶奶，二爷是为三姑娘和亲的事心下难安，方才去探望过，回来便郁结于此。”
侯熙目光扫过宝玉愁苦的侧脸，声音更沉：“环哥儿与兰哥儿此刻都在老爷门前跪着求情。
二爷既心系姊妹，何不去尽一份力？在此空叹，有何益处？”
宝玉闻言，面上愁云更浓，摇头道：“父亲定下的事，几时改过？我去也是徒惹恼怒，怕还要累及环儿他们。
如今……竟是束手无策。”
说着，眼眶竟微微红了，“只是想到三妹妹那般品貌，却要飘零异邦，实在令人心碎。”
他只顾垂首伤感，未曾留意侯熙面色已彻底沉下，眸中寒光渐聚。
袭 言又止，被侯熙一记眼神止住。
“那你待如何？”
侯熙一字一顿，声线压得极低。
宝玉长叹一声，惘然道：“我想着……为三妹妹作一篇赋文。
愿她身在他乡，偶展卷时，能见字如晤，稍慰乡愁。”
他话语渐次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全然未觉身后侯熙指节已捏得发白，胸膛起伏，目光如刃般刺向他背影。
“贾宝玉，”
侯熙的声音陡然拔高，炸开一片冰冷的怒意，“你这般无能懦弱，枉为男儿！”
宝玉闻声骇然回头，只见一道拳影已挟风而至，重重撞上他面颊。
痛呼与女子的厉斥相继迸发，院中一时纷乱。
待声响歇止，宝玉已是一身狼狈，脸颊青肿，步履蹒跚地出现在贾政院中。
他忍着痛楚，踉跄行至贾环与贾兰身侧，对着那扇始终未开的门，默然屈膝跪下。
大观园内，秋爽斋中聚满了人。
姊妹们围在探春身旁，温言劝慰，只说待贾淙归来，或能力挽狂澜。
探春唇角噙着一丝勉强的笑，心中虽知希望渺茫，但那一点微光，终究还是在眼底悄悄燃了起来。
而此时的贾淙，对府中波澜尚无所知。
他立于养心殿内，正将胸中筹谋细细剖白。
他请旨以护送宗室女南下联姻之名离京，前往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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