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113章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夏秉忠应声上前，虚扶刘威手臂，柔声劝道：“国公爷快请起吧。
陛下深知您一切举措皆是为平乱大局，怎会真的怪罪？”
“陛下，臣自知罪责深重，陛下不必顾念老臣颜面。
若陛下不允所请，臣愿长跪于此，不敢起身。”
刘威虽年迈，到底是武将出身，气力犹存，夏秉忠亦未全力搀扶，二人便这般在御前僵持了片刻。
“唉……”
建康帝长长一叹，“老爱卿何必执意如此？你于社稷有大功，又是上皇在位时的老臣。
纵使朕应允，只怕上皇也不肯答应。
快起来罢。”
“陛下若准，臣即刻便往大明宫觐见上皇，恳请上皇允准。
只要上皇首肯，还望陛下莫再推拒。”
“也罢。
既然爱卿心意已决，只要上皇同意，朕便不再拦阻。”
见皇帝松口，刘威再拜：“谢陛下。
臣这便前往大明宫，先行告退。”
他起身稳步退出殿外，身影渐远。
建康帝望着那离去的身影，一时有些出神。
“陛下。”
夏秉忠轻声提醒。
皇帝恍然回神，吩咐道：“去传陆占风来见朕。
叫他带上西山大营相关的全部卷宗档册。”
“遵旨。”
……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陆占风已跪在殿中行礼。
“卷宗可带来了？”
“回陛下，均已带到，此刻便在殿外候着。”
经皇帝示意，几名内侍抬进两只沉甸甸的木箱。
建康帝目光落在箱上，缓缓问道：“西山大营那十一位提督，彼此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陆占风将西山大营的脉络细细剖开，呈于御前：“陛下明鉴，西山大营几位提督不比京营同气连枝，彼此少有姻亲勾连，平日往来亦疏淡。”
“宋国公与西陵侯、安远侯、安平伯常相往来；指挥使王志杰则与丰益侯、平西侯走得近些。
至于新调任的罗泽，连同余下诸将，多是独守营盘，各不相扰。”
建康帝听罢，心中渐明。
崇源朝所拔擢的这批勋贵，不似开国旧族那般盘根错节。
昔年太上皇刻意为之，除却几姓交厚者外，余者不过官场同僚之谊，平日并无深交。
此时大明宫深处，崇源帝望着伏跪于地的刘威，终是轻叹一声：“卿既已决意，朕便准了。”
“谢陛下恩典。”
刘威深深叩首，正欲退去，却被唤住。
“且慢。”
崇源帝缓缓抬手，“不日便是卿寿辰，朕这身子不便出宫了。
这柄随朕多年的玉如意，便赐予卿吧。”
侍立一旁的戴权躬身接过那柄温润如玉的如意，转递至刘威手中。
“臣……叩谢陛下隆恩。”
刘威再度跪地，嗓音微沉。
待他重返养心殿时，建康帝正翻阅着西山大营诸将的卷宗。
听闻通传，即刻搁下文书，示意夏秉忠将两侧箱笼移开。
“陛下，上皇已允准臣所请。”
刘威垂首禀道。
建康帝心底已开始斟酌接任人选，面上却仍作惋惜：“卿为国操劳半生，也该颐养天年了。”
旨意随后颁下：刘威山东平叛有功无过，授太师，加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晋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凡可加的虚衔勋位，尽数赐予。
刘威领旨谢恩，从容离去。
西山大营其余将领未再受责。
朝堂上原本此起彼伏的弹劾之声，随着刘威自请卸任节度使一职，也悄然平息。
毕竟一位国公、一方节帅，纵有微瑕亦不至重惩；既已退让，众人便也失了穷追的由头。
新任节度使的人选旋即成为京中热议之事。
此职必从崇源一脉中择选，这是勋贵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正如当年崇源系未争京营节帅之位，如今开国旧族亦不插手西山军务。
建康帝再如何疏远崇源系，也断不会将京师兵权尽付开国一脉。
为免西山大营再度凝成铁板，建康帝最终决意调镇北侯刘文德接掌节度使之职。
刘文德虽属崇源一脉，却久在京营四勇营任职，与西山诸将素无深交，更无刘威那般积威，正是合适人选。
刘威原兼领镇军营提督与指挥使二职，建康帝顺势将敢勇营、果勇营两处提督调入西山大营补缺，一任提督，一任指挥使。
如此，京营中的崇源势力便被悄然涤清，日后若需调动京营兵马，自可顺畅无阻。
决议既成，建康帝前往大明宫禀报。
崇源帝听罢，默然片刻，目光掠过年轻 的面容：“皇儿既已定策，朕无异议。
唯愿切记平衡之道——开国一脉枝蔓纵横，姻亲故旧遍布朝野，终究与崇源一脉不同。”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建康帝躬身应道。
建康帝听懂了太上皇的弦外之音，顺势应和了一声。
崇源帝于是取出自己的宝玺，郑重盖上印章，将文书发往内阁。
至此，京师将领的调动便尘埃落定。
崇源一系虽有些许不快，终究尚可容忍。
开国一系额外获得三个营的提督名额，自是欢欣鼓舞。
关于三位提督及四勇营指挥使的人选，建康帝曾征询贾淙的意见，贾淙并未直接举荐何人。
他只呈上一份名录，上面列着开国一系中有才干且曾立军功的将领，任凭建康帝裁夺。
最终，建康帝任命牛麒为敢勇营提督，关盛为果勇营提督。
谢琼调任效勇营提督，同时兼任四勇营指挥使。
唯独耀武营新任提督的人选，出乎贾淙的意料。
竟是现任京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景田侯之孙裘良。
裘家虽还顶着景田侯府的门楣，但裘良身上连个像样的将军爵位都无，仅余一个骑都尉的末等勋官。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听着威风，实则管辖的尽是整顿市容之类的琐务，最高不过正六品衔。
名义上维护京师治安、防火缉盗，可巡防营专司治安，顺天府衙役负责缉盗防火，都比兵马司专精得多。
有功劳时轮不到他们，须背黑锅时却总逃不脱。
好在还管着规整街容的差事，能在神京百姓面前挣得些许体面。
按常理，裘良虽属开国一脉，但论官阶爵位，绝无可能坐上营提督之位。
看来裘良应是建康帝的心腹，投靠的时间比旁人更早。
那么他入京营的目的，便不言自明了。
果然古往今来，某些心思总是一脉相承。
待裘良前来上任时，贾淙并未显露半分不满。
毕竟同属开国一脉，两家素有情谊。
况且他自问并无亏心之事，既然建康帝要在身边安插耳目，便由他去。
除吕宋岛之事外，他并无其他不可示人的隐秘。
即便是吕宋岛的安排，也不过是为求自保，从未对建康帝存有异心。
反倒是裘良显得有些局促，朝贾淙讪讪笑道：“节帅，末将对军中事务实在生疏，也不知陛下为何命我来京营任这提督……往后还望节帅多多指点。”
贾淙朗声一笑，将他迎入帐中：“裘提督同是开国一脉，何必见外，反倒伤了彼此情分。
日后若有不明之处，尽管来问我便是。”
帐内，谢琼早已等候在此。
贾淙吩咐道：“谢琼，你领裘提督去耀武营交接一应事务。”
又转向裘良：“裘提督，日后耀武营中若有人不听调遣，尽管告知我，我必严惩不贷。”
裘良面露感激，拱手道：“多谢节帅关照，末将先行告退。”
说罢便随谢琼退出营帐。
行在路上，裘良换了一副神色，笑着向谢琼道贺：“还未恭喜谢指使高升。
往日咱们两家走动少了，往后可要多亲近才是。”
谢琼面无波澜，只冷声道：“罢了，谢某高攀不起裘提督。
您可是陛下亲点的京营监军，哪会看得上我这般人。”
裘良心知自己早年暗中投靠建康帝之事，难免引人芥蒂，毕竟这身份近似探听消息的暗桩。
但他并不在意谢琼的冷淡，跟上前呵呵一笑：“谢指使说笑了。
自我大楚立朝以来，从未设过监军之职，裘某怎会是监军呢？”
谢琼不再接话，大步朝耀武营方向走去。
裘良也不恼，依旧步履轻松地紧随其后，面上春风不改。
二人离去后，贾淙再未过问耀武营的交接事宜。
谢琼那边诸事办妥，也只遣人递来一句口信。
贾淙略一点头，继续埋首于京营的繁杂公文中。
散衙归府，才踏进宁国府门槛，林之孝便迎上前来：
“侯爷，西府琏二爷今日高升，老太太在荣禧堂摆了贺宴。
奶奶已先过去了，吩咐我等侯爷回府便请您也过去一趟。”
贾淙闻言微怔——贾琏升官？他原不过领着六品通判的闲职，能迁往何处，竟值得这般庆贺？
“升了什么官职？”
贾淙随口问道。
“回侯爷，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因是陛下亲旨所封，老太太深感皇恩隆重，故而格外欢喜。”
贾淙心下恍然。
原来这兵马司的缺，竟落到了贾琏头上。
正如贾政昔年的户部员外郎，虽品阶不高，却因出自御笔钦点，在勋贵眼中便比寻常官职多三分体面——世人皆道此乃天恩独厚的象征，实则落在旁人眼里，并无二致。
当年贾政得官，仰仗的是太上皇念及贾代善旧情；而今贾琏这番际遇，恐怕是沾了自己几分光。
想来，这便是裘良调入京营后，皇家给予贾家的一点补偿。
回到内院，由平儿与晴雯伺候着更衣毕，贾淙便往荣国府去。
荣禧堂内早已笑语盈耳，贾母坐在上首，满面春风。
王熙凤虽已怀胎，一张巧嘴仍哄得老太太开怀不已。
贾琏与贾政亦是神采飞扬——官职虽不算显赫，却是手握实权、统率上万兵马的武职，贾琏自觉意气风发。
“老太太，三爷到了。”
小丫鬟脆声通传，贾淙已立在堂外。
“快请他进来！”
贾母笑着抬手。
贾淙上前行礼：“孙儿给老太太请安。”
“刚从衙门回来？”
贾母温声问。
“是，回府便听闻喜讯，特来为老太太道贺。”
又与邢夫人、贾政见过礼，贾淙方在下首落座。
闲谈间，话头转至林如海身上。
贾母问道：“淙哥儿，你姑父又往山东去了，年前怕是回不来了吧？”
贾淙含笑答：“此次山东之行关乎百万灾民过冬生计，姑父需全程督办赈济、安置诸事。
依孙儿看，怕是要待到明年春耕之后方能返京。”
贾母略感失望：“竟要这般久？岂不是赶不上玉儿的及笄礼了？”
“山东灾情连绵，又逢严冬将至，若处置不当，恐死伤无数。
不止姑父，连牛世伯府上的麒哥儿也留在那边——既要押运粮草，亦需协理安民事宜。”
见贾淙神色凝重，贾母不由忧心：“你姑父担子这样重，会不会再有甚么险情？上回赈灾不就出了乱子么？”
一旁黛玉闻言，眼底亦浮起愁色。
贾淙温声宽慰：“老太太放心，叛军早已遁出大楚，如今山东并无大乱。
陛下早有意提拔姑父，待他从山东归来，只怕便要晋升高位了。”
“此话当真？”
贾母顿时展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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