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
一名小太监伏在门槛外,声音发颤:“启禀陛下,六部九卿多位大人齐聚承天门,恳请面圣奏事。”
话音未落,又一名内侍仓皇入内,跪地禀报:“国子监数百监生已至正阳门外,联名上书……请求陛下严惩宋国公刘威,以正朝纲。”
建康帝 不语,目光掠过殿中一张张面孔,最终停在一直未曾开口的王子腾身上,又缓缓环视众人。
窗外暮色渐沉,仿佛压进了这方寸殿堂。
一位御史趁势上前,言辞恳切却字字沉重:“陛下,叛乱未平,本就民心浮动。
若放任大将擅杀八万之众的消息传扬四海,朝廷威信恐将土崩瓦解。
当务之急,非仅论刘威之罪,更是要稳住这江山社稷的人心啊。”
另一老臣颤巍巍补充:“宋国公督师山东数月,叛军势焰未减,反倒损兵折将,战局胶着。
老臣斗胆进言,刘都督恐已难当统帅之任。”
殿中议论如潮,而此刻的神京城,早已因那八万性命的消息沸反盈天。
茶肆酒楼,街谈巷议,有人拍案称快,说既从贼便非良民;有人唏嘘长叹,言饥民被挟,屠刀何忍。
京营帅帐之内,贾淙独坐案前,手中一封密信墨迹犹新。
他所知的,远比坊间传闻更具体,更血腥——那文书上短短几行字,写的是历城五日内女子赴死者数以万计,血溅当场者近万。
家家缟素,户户悲声。
若换作他在彼地,手中握刀,恐怕也难有别的选择。
只是如今四海承平,文臣气盛,早非武将可肆意行事的年头。
刘威何不寻个“营中哗变,不得已而镇之”
的由头?偏偏要将这血淋淋的实情奏报,将自己置于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侯爷。”
亲卫赵羽掀帐而入,打断了他的思绪:“各营将领已在帐外候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请。”
贾淙将信纸收入袖中,敛去面上沉思。
转眼间,牛继宗、侯孝康、谢琼等人鱼贯而入,甲胄轻响,人人脸上皆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振奋。
行礼罢,众人各自落座。
谢琼性子最急,未等贾淙发问便朗声笑道:“节帅,崇源一脉那边出了件‘大事’,兄弟们特来与您商议。”
贾淙端起茶盏,微微一笑:“是为宋国公之事?”
“正是!”
柳芳抚掌接话,“如今满朝文官弹劾不止,宫门外跪谏不休。
咱们开国一脉,是否也该联名上奏,趁此机会推一把?若能将他挪开位置,山东平乱的差事,说不定就落到咱们肩上了。”
侯孝康眼中精光闪动:“这些年崇源一脉处处压我们一头,也是时候让他们尝尝滋味了。”
帐中气氛灼热,唯贾淙神色平静,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牛继宗:“牛指使,依你之见?”
牛继宗的话让众人面上的喜色淡了下去,目光齐齐投向贾淙。
贾淙迎着众人的注视,缓缓开口:“牛指挥使所言在理。
眼下与文官联手弹劾宋国公,确非妥当之举。”
他略作停顿,环视帐中诸将:“诸位当真以为,那些文官群起上书,为的是那八万条性命么?”
“节帅的意思是……?”
有人不解。
“自古武将处置俘虏,本是寻常之事,文官向来少有过问。”
贾淙的声音平静却清晰,“若他们突然在此事上紧咬不放,那往往只意味着一件事——天下承平日久,文臣想要压过武将一头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开国之初,烽火连天;王朝末路,风雨飘摇。
这两种时候,文官都不会在杀俘之事上多做文章,因为他们深知朝廷离不开能征善战的将领。
可若逢太平年景,情况便不同了。
武将的用处看似小了,一点小事便会被放大来看,何况宋国公一日之间处置八万人这般动静?”
帐中安静下来,诸将皆露出思索之色。
贾淙的话揭开了那层薄纱:这不过是文臣借题发挥,想要趁势奠定文重武轻的格局罢了。
太平年月,总是武将最难捱的时节——需要你时是国之柱石,太平时却成了需加防备的对象。
多少名将生于乱世,却终于承平之秋。
“那……咱们是否该上本保一保宋国公?”
有人问道。
帐中诸将虽多是行伍出身,却也并非不通世事,皆知贾淙所言确是历代文臣惯用的手段。
“不必。”
贾淙摇了摇头,“大楚立国虽已百余年,但如今各地灾荒不断,边关异族又虎视眈眈,远未到文 一手遮天的时候。
陛下圣明,自然明白眼下朝廷仍需武将镇守四方。
况且山东战事迫在眉睫,陛下绝不会临阵换帅。
至多是待平叛之后再做计较。
只要宋国公能携大胜归来,便不会有什么大碍。”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崇源一脉此刻想必已有保本递上,无需我等越俎代庖。”
众人闻言,心中那点趁机推波助澜的念头也就熄了。
又闲谈几句后,诸将相继告辞出帐,各自归营。
大帐内只余贾淙一人。
他静立片刻,转身望向身后那幅山东舆图,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养心殿内,建康帝看着阶下不肯退让的群臣,命人将百姓的诉状分发下去。
然而这些纸张又如何能动摇文臣们的心意?那些庶民的性命,从来只是他们手中的借口罢了。
“陛下,许国公、荆国公、定边侯、宁安侯等一众将领在午门外求见!”
内侍的通报声传来。
崇源一脉的人也到了,这潭水愈发浑浊。
“宣他们进来。”
建康帝揉了揉额角,声音里透出几分倦意,“把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等人也一并唤来。”
罢了,且让他们先争执一番吧。
“臣等恭请圣安!”
不多时,许国公便领着数十位勋臣步入殿中,其后跟着都察院与大理寺的官员。
老国公须发皆白,步履虽缓,脊背却挺得笔直。
“朕安,赐座。”
建康帝看着许国公,温声问道,“老国公年事已高,何必亲自奔波至此?”
许国公虞鸿闻言,长叹一声:“陛下,老臣虽已年迈,却见不得有人残害忠良,更见不得有人与叛军暗通款曲。”
他话音方落,便如一石投入静水。
文臣队列中,刘承礼当即上前一步,肃容问道:“老国公此言何意?还请明示。”
殿上,那声冷哼像块冰砸在地上。”我说的是谁,诸位心里明白。
山东的战事还没落定,就急着给主帅定罪——莫非是叛军那头,许了各位什么好处?”
“老国公,话不能这么说。”
杨琦并不接那尖锐的话头,只将事情重新摆回原处,“宋国公擅杀俘虏,总是事实。”
虞鸿闻言却笑了,笑声里带着沙砾般的粗粝。”杀几个俘虏算什么?换了是我,只怕杀得更多。
那些祸害百姓、 妇孺的畜生,八万算什么数目?”
他目光一转,投向文官队列前头,“陈阁老,您说是不是?三十年前太上皇在安顺一战,二十万敌军伏诛,那时您可写过锦绣文章称颂天威。
怎么如今,倒计较起八万来了?”
杨琦脸色一紧,即刻反驳:“那时天下板荡,太上皇是为早日廓清寰宇,岂能与今日情形等同?”
“如何不同?”
武将中迈出一人,是定边侯罗泽,声音沉浑,“宋国公也是为了尽快平定山东,抚慰历城百姓的冤愤,才下的军令。”
“正是此理!”
“陛下,若让历城百姓见恶徒逍遥,只怕要怨朝廷不公!”
几名武侯接连出声,殿内顿时起了波澜。
“定边侯此言差矣。”
文官中有人扬声道,“纵是有罪,也该交朝廷明正典刑,岂容武将越俎代庖?”
“宋国公身为平叛都督,处置麾下俘虏,何须事事上报?”
“那些不过是被挟裹的灾民,与东昌府就食的百姓有何分别?”
“东昌府的灾民可曾屠戮乡里?”
……
养心殿里,言语如刀剑往来。
文臣与勋贵各执一词,声音层层交叠。
御案之后,建康帝始终沉默,只静静望着这场争辩。
杨琦等人何尝不知皇帝的心思——山东战局吃紧,此时动摇主帅,无异自毁长城。
他抬手止住身后喧嚷,向前一步:“陛下,臣等亦知山东事大。
然宋国公擅杀八万,朝廷若无一言,恐失法度。
不若先定其罪,暂留都督之职,待平叛凯旋,再行论处。”
“陛下,可先定罪名为妥!”
“万万不可!”
另一侧声浪陡起,“大军连战连捷,全赖士气如虹。
此时主帅受责,军心一坠,后续战事何以维系?”
“连胜乃将士用命,叛军本系乌合之众,岂因一事而改大局?”
眼看争执再起,殿外忽有内侍通传:
“陛下,太上皇驾前戴公公到,携有上皇口谕。”
“快请。”
建康帝眉宇间不易察觉地一松。
他早料到崇源一脉必会求到太上皇跟前,而那位老皇帝,绝不会在此时折损一员大将。
方才的放任,等的正是这一刻。
勋贵们面上已浮起笑意,文官队列中却是一片黯然的沉默。
戴公公步入殿中,展开黄绫,嗓音平直无波:“上皇圣谕:山 督刘威杀俘之事,缘由叛军残民害物,激愤难抑。
虽属逾矩,然山东战事未毕,不当摇动军心。
此事暂且搁置,待平叛功成,再议不迟。”
旨意宣毕,殿内神情各异。
崇源一脉虽知这不是真正的赦免,但眼中已亮起光彩——只要战事继续,以刘威之能,携胜归朝之日,谁还会旧事重提?杨琦等人面露憾色,却也未再多言。
这本就是一次试探,既然上皇已定调,再争无益。
御座之上,建康帝轻轻向后靠去,袖中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攥紧的袍褶。
朝堂之上,文官阵营素来是自己稳固的根基,他们的谏言终究不能轻易驳回。
然而盘踞山东的叛军,始终是心头一根尖刺,隐隐作痛。
此番出征的将帅皆是崇源一脉的老臣——许国公与荆国公年事已高,其余将领又不及宋国公的威望。
倘若因临阵易帅而搅乱了山东平叛的大局,后果着实不堪设想。
如今崇源上皇亲自下旨调停,倒是解了这进退两难的困局。
“既然上皇已有明旨,此事便到此为止罢。”
消息传到京营时,贾淙正检视兵士操练。
听闻上皇出面将 暂且压下,他也不过淡淡一笑——这般结局,早在他意料之中。
见营中并无紧要事务,他巡视一圈后便策马回府。
才踏入后院,便见几名仆役正忙着悬挂红绸、张贴喜字,一片鲜亮的色彩跃入眼中。
贾淙驻足,唤住一个正搬 的小厮:“府里这是要办何事?”
那小厮忙躬身答道:“回侯爷,是奶奶吩咐布置的,说是要给侯爷一个惊喜。
奶奶此刻正在西厢那边的院子里忙活呢,侯爷不如亲自去问问?”
贾淙挑眉,往西厢方向走去。
薛宝钗正在院中指挥丫鬟摆放盆景,转头见他来了,先是一怔,随即迎上前:“今日侯爷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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