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贾雨村一愣,误以为对方心存芥蒂,急着要辩白,却听那清冷的声音再度落下,如冰珠击玉:
“你可还记得,当年葫芦庙旁,那甄家的女儿,英莲?”
话音入耳,贾雨村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与无法掩饰的骇然。
“英莲”
二字,不啻一道惊雷,劈开了贾雨村竭力掩埋的过往。
他僵在原地,四肢冰凉。
对方既知此事,必然也清楚他昔年如何受甄士隐慷慨资助,才得以上京赴考,更清楚后来甄家败落、孤女飘零之际,他又是如何冷漠转身,袖手旁观。
秘密既已曝于这位宁侯眼前,自己那点攀附旧情的算计,便成了最可笑的自取其辱。
一个背弃故人恩义的薄幸之徒,岂能指望他人施以援手?
绝望如潮水,灭顶而来。
“拖走。”
贾淙不再看他,眼中厌弃之色毫无遮掩。
处理完贾雨村,他展开另一道明黄卷轴,当众宣旨。
圣谕既下,贾淙即遣亲卫出城,急调三千兵马,将甄府里外各门悉数围住,水泄不通。
大军压境,抄家在即。
然而临行前,建康帝曾有叮嘱:甄家女眷,勿使惊扰。
贾淙记在心里,故未令兵士即刻冲入,只命人上前叩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甄应雄立于门内,见主持抄家者是贾淙,紧绷的心弦反而略松了一分。
陛下念及老太君的情面,总会给甄家留存几分体面,而这“体面”
的尺度,往往系于执行之人手中。
贾淙出身贾家,与自己总算有过一面之缘,总比那些全然陌生的酷吏要多些回旋余地。
“甄世伯,”
贾淙拱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今日淙奉皇命行事,若有冒犯,先行告罪。”
“宁侯言重了。”
甄应雄面容苦涩,摇头叹息,“是甄家自作孽,不敢怨天尤人。”
正说话间,一名亲卫快步上前禀报:“侯爷,袁督台到了。”
贾淙微一颔首,对甄应雄道:“世伯稍候,淙需先行宣旨。”
说罢转身朝府门外走去。
袁仕林已勒马立于阶前。
见贾淙出来,他想起上次这年轻侯爷丝毫不给情面的情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面上却仍堆起笑容,驱马近前:“一别经年,宁侯风采更胜往昔。
晋封之喜,尚未当面恭贺。”
“袁督台过誉,皆系陛下天恩。”
贾淙应对简洁,无意寒暄,当即展开手中圣旨。
圣旨中对袁仕林并未严词切责,只予申饬,罚俸半年,降勋一等。
袁仕林暗自松了口气,恭敬接旨谢恩。
“旨意已宣,本侯尚有公务,就此别过。”
贾淙收好其余旨意,拱手告辞。
“宁侯请便。”
袁仕林知他重任在身,不便多留,目送其再度步入那即将倾覆的甄府大门。
甄府深处,后宅正院。
香案已设,烟气袅袅。
甄家上下齐聚庭中,鸦雀无声,仿佛在等待最终的裁决。
甄老太君由人搀扶着,立于最前,虽年迈体衰,背脊却挺得笔直。
贾淙手持最后一道圣旨,穿过重重庭院,直至阶前停下。
目光落在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身上——太上皇乳母,钦封的奉圣夫人。
他上前一步,依礼拱手:
“晚辈贾淙,见过老太君。”
甄老太君缓缓抬眼,打量着眼前身着绯色侯爵常服、头戴七梁冠的年轻人。
那般英挺沉稳,那般少年显贵。
她心中忽地涌起一阵复杂的慨叹,混杂着无尽的羡慕与苍凉的悔意。
若甄家能有这般擎天架海的儿郎,又何至于为一项江宁织造的差事,便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
“老身见过宁侯。”
她声音沙哑,却维持着最后的仪度,“宁侯不必多礼。”
贾淙直起身,展开手中最后的明黄卷轴,沉稳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清晰响起:
“圣旨下,甄家接旨——”
“老夫人,圣上有言:奉圣夫人年高德劭,可免跪听旨。”
贾淙上前虚扶住甄家老太太,引至旁侧坐下,方转身行至香案前,朗声宣道:
“圣谕在此,甄家上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南甄氏累沐皇恩,然治家无状,纵子弟横行乡里,屡触律法。
甄应嘉私联边将,甄应雄勾结官府,为族中恶行遮掩,致百姓冤屈难伸,生计维艰。
今革去甄应嘉官职,阖族男丁流徙漳州,女眷没入罪奴司。
甄应雄同罪论处。
甄氏本应全族流放,朕念奉圣夫人年迈,特准择其子孙二人免罪,留侍老夫人身侧,于金陵颐养天年。
钦此。”
“罪臣……叩谢天恩。”
甄应雄伏地接过圣旨,声线微颤。
堂下众人一片死寂,只闻压抑呼吸。
贾淙转向老太太,语气缓下几分:“老夫人,请择定二人罢。”
所有甄家晚辈的目光皆凝在老太太身上。
素日跳脱的甄宝玉垂首呆立,面色灰白。
甄应雄之子甄祺抬眼望向贾淙——昔日谈笑风生的少年郎,如今已是神色沉静的武侯,而自己转瞬沦为阶下囚,不由心头涩然。
老太太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
平日最疼宝玉不假,可其余孙辈又何尝不是骨肉?她如何忍心将他们推入奴籍深渊?
“老夫人,时辰不早。”
贾淙轻声提醒。
一声长叹似枯叶坠地:“你们这是……剜我的心头肉啊。”
泪水纵横沟壑之间,满室低泣渐起。
良久,老太太终是颤巍巍抬手指向二人:一为宝玉,一为二房长孙祺哥儿。
终究选了男丁。
纵使心头对三孙女万般不舍,指尖仍落向甄祺的方位。
贾淙命人将二人引出安置,转身对余下众人微一颔首:“得罪了。”
绣衣卫分指挥使赵作良应声入内,拱手问道:“侯爷,旨意已毕?”
“甄家主脉皆在此处,可收押了。”
正待清点财物之际,忽见一男子踉跄冲入院中,身后追着几名绣衣卫。
亲兵横戟拦阻,那人却扑跪在地连声疾呼:“侯爷救命!有绣衣卫对后宅女眷动手动脚,三奶奶命小人来求侯爷主持公道!”
贾淙眉峰骤紧,抬手令亲兵放行。
那人匍匐近前,叩首不止:“小人是甄家管事,亲眼见那几人行为不端,三奶奶趁乱递话让寻侯爷……求侯爷垂怜!”
恰逢赵作良自厢房走出,见状愕然:“侯爷,这是……”
“赵大人麾下,倒是胆魄过人。”
贾淙冷笑一声,拂袖对那管事道:
“带路。”
贾淙迈步走出厅外,亲兵紧随其后。
赵作良心头一阵茫然,却也不敢耽搁,匆匆跟了上去。
还未到门前,便听见屋内隐约传来女子的抽泣与男人得意的低笑。
“何必装模作样?你们这一去京城,不过落个奴籍,往后遭人轻贱的日子还多着。
我们不过先沾些便宜,又不会真坏了你们的身子——一路上还得靠我们锦衣卫照应呢!”
“正是这话!押送的差事在我们手上,劝你们识相些,也让兄弟们松快松快!”
“你们好大胆!皇上分明下过旨意,侯爷也交代不可怠慢——”
“哈哈哈,还做梦呢?如今你们已是阶下囚,还想见侯爷?别痴心了!来,今日就让哥几个痛快痛快!”
贾淙在门外站定,脸色已沉如寒水。
赵作良跟在后面,听得几句,面上顿时失了血色,暗骂这群绣衣卫不知死活——甄家与贾家乃是世交,金陵谁人不知?他们竟敢在宁侯眼皮底下行这等污糟事!
“砰——!”
刘羽一脚踹开房门,断裂的木屑飞扬。
“哪个不长眼的——”
里头一人骂到半截,声音陡然卡住,“侯……侯爷!”
只见贾淙一身侯爵常服立在门口,面如冷铁。
屋里几个绣衣卫霎时僵住,领头的那个小旗官脸上血色尽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淙踏进屋内,目光先扫过缩在角落的几位甄家姑娘与年轻奶奶,又看向一旁被缚住手脚、塞住嘴的几房夫人,眼神愈冷。
“赵指挥使,”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压人,“陛下严令不得苛待甄家女眷,绣衣卫莫非不知?”
赵作良背上已渗出冷汗。
甄家岂是寻常罪户?那是太上皇乳母的本家,纵然获罪,主脉也未有一人问斩,其中体面,明眼人都懂。
他急忙躬身:“侯爷息怒!是下官管束不严,纵出这等狂徒……还不快给诸位夫人松绑!”
手下人慌忙上前解绳索。
几位甄家夫人一旦脱困,扯出口中布条,便踉跄扑到贾淙跟前跪下:“求侯爷为我们做主!”
贾淙看着她们悲愤的神色,又瞥向那群惊惶颤抖的绣衣卫,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虚扶道:“诸位请起。”
他转向赵作良:“赵指挥使打算如何处置?”
赵作良额角沁汗,斟酌着答:“这几人羞辱女眷,按律……当重责三十棍,您看……”
“不够。”
“那……革去绣衣卫之职,逐出衙门?”
贾淙仍不语,只静静看着他。
赵作良心头一紧。
贾淙虽是侯爵,与绣衣卫却无统属,往日不过敬他身份罢了。
如今这架势,分明是要这几人的性命。
可若真在自己手底下杀了下属,往后在卫中还有何威信?
他正踌躇难决,贾淙已转过身,望向门外沉沉的夜色。
赵作良沉默片刻,贾淙斜睨着他,眉梢微动:“赵指挥使莫非另有高见?”
“侯爷明鉴,”
赵作良躬身道,“这几人毕竟曾立下汗马功劳,此番虽犯糊涂,还请侯爷网开一面,留他们性命。”
“侯爷饶命!”
“求侯爷开恩!”
跪在地上的几名绣衣卫随即叩首哀求,额角抵着冰冷的地砖。
贾淙轻哼一声,指尖抚过腰间佩剑的云纹:“赵指挥使可知道,他们方才欲行不轨的,是奉圣夫人的孙女与孙媳?若此事传到太上皇耳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本侯固然不便插手绣衣卫内务,可若奉圣夫人拖着病体进京叩阍,到时又是何等光景?”
这话如冰锥刺进赵作良脊背。
奉圣夫人尚在人世,太上皇对甄家本就心存歉疚,倘若知晓此事……金陵绣衣卫怕是要血流成河。
前程与旧部在天平两端摇晃,只一瞬,他便有了决断。
眼中寒光骤现,赵作良转身厉喝:“拿下!”
“拖去院中,立斩不赦!”
他扫视周遭面色发白的属下,“都看清楚了——甄家,动不得。”
“指挥使!卑职知错了!”
“饶命啊——”
哀嚎声渐远,很快被拖拽的摩擦声吞没。
不多时,院墙外传来短促的闷响,像重物接连坠地。
一名侍卫快步入门,抱拳时袖口沾着暗色湿痕:“禀指挥使,已处置完毕。”
赵作良摆摆手,再转向贾淙时已换上恭谨神色:“侯爷,人已伏法,此事能否……”
话未说尽,意思却明了。
只要贾淙不在奏报中提及,太上皇便不会召见甄家女眷, 自可悄无声息地平息。
“本侯可以当作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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