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宝钗丰艳似牡丹含露,黛玉清雅如幽兰临风,元春凝视片刻,不禁含笑叹道:“果然是世间难得的佳人,三弟真是好福气。”
一言既出,宝黛二人颊生红晕,低首不语。
元春又细问二人诗书才情,连连称赏,执手絮语良久。
此时外厅灯火通明,宴席未开。
贾淙已悄然回至堂中,见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端坐如钟,便自怀中取出几包细点,笑道:“父亲、二叔且用些垫饥罢。”
几个年轻子弟目光微亮,却碍于长辈在侧,未敢动弹。
贾赦蹙眉斥道:“今日娘娘省亲,休要乱了规矩!”
贾淙只从容道:“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正推让间,贾政忽缓声道:“取些来也好,时辰还长。”
此言一出,众人方小心取食。
贾赦亦觉饥乏,终命仆役备了些简便膳食。
忽有侍女掀帘传话:“娘娘请淙三爷、宝二爷入内相见。”
贾淙微怔——何以连他也被召见?宝玉却已眼含期待望向贾政。
贾政肃容道:“去罢,谨守礼数。”
二人遂转入内院。
至贾母正房,贾淙躬身,宝玉跪拜,向帘内的元春行礼。
元春温声道:“宁侯请起。”
先向贾淙还了半礼,才命宝玉起身。
虽隔着锦帘,她仍能瞥见贾淙一身清朗气度,不由轻叹:“三弟果然不凡,无愧贾家麟儿。”
贾淙谦辞几句,略叙片刻便告退而出。
待他离去,元春方朝宝玉招手,声调已染上哽咽:“宝玉,近前来。”
宝玉迟疑一瞬,缓步近前。
元春细细端详弟弟眉目,指尖轻颤,未及多言,已有宫人禀告戏台已备。
于是众人簇拥元春游园赏景。
宝玉本随行在侧,却被贾淙遣人请出。
元春知是贾淙之意,并未阻拦,任宝玉回到外厅与贾赦、贾政一处。
此后便是笙歌宴饮,曲戏纷呈。
直至丑时将至,才有内官轻声催促凤驾回宫。
元春怔怔望着满堂灯火,方才暖透的心绪,又渐渐凉了下来。
元春的泪水止不住地滚落,与贾母相拥泣了许久,方才登车离去。
园中灯火渐熄,只余一片冷寂。
众人围着贾母,轻声劝了半晌,老人家的悲切才慢慢平复。”都散了吧,”
贾母疲惫地挥挥手,“这些杯盘器皿,明日再理不迟。”
人影陆续消失在夜色里,唯余大观园独自伫立在黑暗中,花木零落,席案倾侧,像一场繁华梦醒后留下的空壳。
次日清晨,几位管事媳妇领着仆役足足整理了三天,才将园子里外洒扫洁净。
王熙凤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交到贾淙手中,他拈了拈,便吩咐将通往西府的几处门扉全部落锁。
只单独留了一把钥匙给贾母,方便她日后入园散心。
其余的,皆收进了书房那只紫檀匣里。
“老祖宗,”
荣禧堂上,贾淙将钥匙轻轻放在贾母面前的案几上,“娘娘省亲已毕,这园子空着也是可惜。
不如让妹妹们搬进去住,也算不负这一番景致。”
“可那是贵妃驻跸过的地方……”
贾母抚着钥匙,神色犹疑。
“不过是一处别院罢了,”
贾淙语气从容,“并非帝后行宫,无妨的。”
他这话说得在理。
大观园虽为省亲而建,终究只是家宅园林。
贵妃来过,园子便不能住人——没有这样的规矩。
即便是行宫,也只有帝后方可设立;贵妃除非像甄太妃那般殊宠,否则断无此例。
贾母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你既觉得妥当,便依你的意思办罢。”
消息传到姐妹们耳中时,几人几乎不敢相信。
“当真……随我们挑选?”
黛玉指尖轻触那张摊开的园子图样,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
“我何时哄过你们?”
贾淙含笑。
惜春最先雀跃起来,拉着探春的袖子转了个圈。
几人便围在图样前低声商议,最终定的住处竟与旧日传言相差无几:黛玉择了潇湘馆,宝钗挑了蘅芜苑,迎春、探春、惜春则分别住进紫菱洲、秋爽斋与藕香榭。
贾淙并未为自己留一处。
一则恐惹闲言,损了姊妹清誉;二则军务缠身,也无暇常住园中。
贾母却放心不下,怕这些年少的姑娘们无人约束,听说贾淙不住,便让李纨也搬了进去,日常照管教导,免得她们心性浮了。
宝玉下学回来,闻讯便缠着贾母也要入园同住。
贾母问过贾淙,却 脆地回绝了。
此事传到贾政耳中,又是一顿雷霆之怒,宝玉挨了板子,再不敢提半个字。
王夫人原想请元春说情,却被女儿婉拒——她一个深宫贵妃,岂能向朝廷武侯下令?王夫人只得悻悻作罢。
省亲的热闹如潮水退去,贾府的日子复归平静。
贾淙执掌京营,借职务之便,将先前调离京城的开国勋旧一系将领逐渐调回。
如今京营之中,除敢勇、果勇、效勇三营提督仍属崇源一脉,其余要职皆由开国旧部接掌,中层将官亦多为此系子弟。
那三位提督虽心有不甘,但见圣旨已下,也只得默然领受。
这日午膳时分,一封简信送到贾淙手中。
他展信一扫,嘴角浮起笑意。
林如海已抵京师,此刻正入宫面圣。
不多时,便该来荣国府拜谒贾母了。
他搁下银箸,起身往潇湘馆方向走去。
檐下风过,竹影婆娑。
小丫鬟正掀帘出来,见了他忙行礼。
贾淙温声道:“去告诉你们姑娘:林老爷进京了。”
紫鹃得了贾淙传来的口信,片刻未停便赶往黛玉房中。
黛玉那时正将架上的书册逐本理过,听了紫鹃的话,起初只是怔怔望着她,指尖还按在一册旧诗集的封面上。
“姑娘,是咱们老爷——回京城了!”
黛玉眼波一动,这才醒过神来:“当真?”
“千真万确,侯爷说老爷已经进宫面圣去了,约莫明日便会来西府拜见老太太呢。”
“好……真好。”
黛玉唇角轻轻扬起,眸中却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忙用绢子按了按眼角。
不多时,荣国府那边也接到了林如海遣人送来的拜帖,阖府上下皆知明日这位姑老爷要登门了。
翌日清晨,荣国府正门早已敞开。
贾琏候在门廊下,远远见一顶青帷轿子稳步而来,忙整衣上前。
轿帘掀起,林如海一身素蓝直裰走下,贾琏躬身行礼:“给姑父请安。”
“琏儿不必多礼,进去说话罢。”
二人穿过仪门,行至正院厅前。
贾赦、贾政已立在阶上相候。
林如海快步上前,彼此执手相见,三人俱是感慨万千。
入厅分宾主坐下后,贾赦先笑道:“往后妹丈在京为官,咱们走动可就方便了。”
“只怕日后常来叨扰,兄长莫嫌烦才是。”
林如海含笑应道。
贾政在一旁关切问道:“不知此次回京,授了何职?”
“惭愧,暂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四品?”
贾赦挑了挑眉,“以妹丈资历,似乎委屈了些。”
贾政却摇头道:“兄长有所不知,妹丈在扬州连任数届巡盐御史,功在社稷。
此番初返京师,右佥都御史不过权宜之职,日后定然另有擢升。”
林如海闻言不禁多看贾政一眼,不想这位向来不同庶务的内兄,竟有这般见识。
正说话间,门外有丫鬟传话:“老太太打发人来问,说是惦念姑老爷,请老爷们快些引过去呢。”
林如海即刻起身:“原该先拜见岳母才是。”
一行人转至后院荣禧堂。
厅内女眷皆已避入内室,唯贾母端坐正中,满头银丝映着晨光,目光殷殷望向门外。
林如海撩袍行礼:“小婿拜见岳母大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贾母话音未落,眼圈已然红了。
望着眼前这位当年她亲自为女儿择选的探花郎,如今也已染了风霜,而自己那如珠似玉的女儿却早已黄土埋骨,怎不叫人悲从中来。
“母亲,妹丈今日归京是喜事,该高兴才是。”
贾政连忙劝慰。
“我见了如海,就想起敏儿……”
贾母拭泪不止,三人又轮番宽解半晌,方才渐渐平复。
待重新落座,贾母细细问了林如海这些年起居诸事,又问了官职安排,林如海一一答了。
“你和玉儿……也好久没见了吧?”
贾母忽然轻声说道,朝后厅方向唤了一声,“玉儿,来见你父亲。”
帘栊轻响,黛玉由紫鹃、雪雁扶着缓缓走出。
她早已在屏风后立了多时,泪水将帕子浸得透湿。
此刻望见父亲面容,再也忍不住,径直扑进林如海怀中,肩头微微发颤,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莫哭了,乖。”
林如海轻拍女儿后背,声音也有些哽咽。
这时又有丫鬟进门回话:“老太太,三爷过府来了。”
处理京营事务告一段落后,贾淙方得空转回荣国府。
踏进荣禧堂时,只见贾母端坐于正厅上首,贾赦、贾政并林如海、黛玉皆在旁陪坐。
几人眼中犹带湿润痕迹,显是方才叙话间触动衷肠,泪迹未干。
贾淙上前依次行礼:“给老太太请安,见过父亲、二叔。”
又转向林如海躬身:“岳父安好。”
黛玉闻他称呼,颊边蓦地飞红,低声轻啐,眼底却掠过一丝羞意。
众人重新落座后,林如海温言细语,将这些年的经历缓缓说与贾母听。
贾母亦问起贾敏嫁至扬州后的光景,言语间不时拭泪。
叙话至晌午,贾母便命在荣禧堂设宴,留林如海共进午膳。
此时宝玉、贾兰已从家塾归来,贾政特唤二人前来拜见姑父。
他知这位妹婿乃是探花出身,学问渊博,便存了请其指点子弟功课的心思。
林如海望着一旁垂手侍立的宝玉与贾兰,和声问道:“近日都读了哪些书?”
宝玉恭敬答:“回姑父,四书已背诵完毕,先生正逐章讲解经义。”
林如海转向贾兰:“兰儿呢?”
贾兰躬身:“回姑祖父,孙儿所学与二叔相同。”
林如海颔首:“难得。”
他暗忖这贾兰年纪虽小,进度竟不落人后,可见天性聪颖又肯勤勉。
随即他随口提了几句四书中的章句考较二人。
“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下一句是何?”
“乐取于人以为善。”
贾兰应声而答。
“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再接何语?”
“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
贾兰对答如流。
林如海接连问了数处,贾兰皆从容答出,可见其言不虚,四书确已熟读。
他又转向宝玉:“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此句当作何解?”
宝玉凝神思索片刻,竟未能答出,大抵是平日听讲时心神旁骛之故。
林如海再问:“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此意又为何?”
宝玉仍摇头不知。
“兰儿,你来说说看。”
林如海转而望向贾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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