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李江陡然起身,又缓缓坐下,眉间愈锁愈深。
“早知不该听五弟之议……”
他面沉如水,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王爷,如今营寨既失,只怕山中留有对王爷不利的凭据。”
李江沉默片刻,方道:
“王承不蠢。
若本王倾覆,他全家亦难保全。
只是他与那些商贾往来的账目,未必销毁干净。”
“你速去查清,平日是何人与那些商人对接。”
“是。”
曾先生匆匆离去。
李江独坐椅中,目光越过亭台,望向宫阙的方向,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皇城,乾清宫内。
建康帝展开那卷来自前线的军报,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玉峰山一役的详情在字里行间渐渐浮现,竟有五千全副武装的私军盘踞其中,刀枪如林,甲胄映日,连铸炮的工坊都藏在那深山幽谷里。
他闭了闭眼,心头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仅仅一处巢穴便是如此规模,其余几位王爷封地之中,又该埋着多少未曾显露的獠牙?
他不由得暗自庆幸。
若非当年贾淙率开国勋贵一系武将率先投效,将这盘散沙渐渐聚拢成可用之力,此刻的龙椅之下,怕是连一支能调动的亲军都凑不齐。
又想到深宫中那位日渐沉默的太上皇,近来已悄然松开了紧握权柄的手,这才让他得以喘息。
倘若不然,这看似巍峨的宫阙,恐怕早已风雨飘摇。
“绣衣卫可到了玉峰山?”
他侧首问侍立在旁的夏秉忠。
夏秉忠躬身,声音平稳:“宁侯已传讯过去。
陆指挥使遣人回报,缇骑已疾驰前往,不日便至。”
建康帝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案头。
几乎同时,远在玉峰山脚的军营里,先遣的绣衣卫缇骑已风尘仆仆抵达,与贾淙完成了交接。
一箱箱密信、账册,连同几名降将,被慎重移交给那些身着暗色服饰的来人。
贾淙未多停留,清点完缴获的军械粮草,便下令拔营,旌旗北指,朝着京城方向迤逦而归。
身后,更多的绣衣卫人马正从各条官道汇集而来,将那座空荡下来的山寨与残余的俘虏逐一纳入掌控。
回京后,兵马各归营寨,贾淙则径直入宫面圣。
养心殿内,他将山中情势再度细细禀明。
建康帝听罢,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切之事:“贼军战力,究竟几何?”
“甲械精良,操练亦颇有章法,”
贾淙如实答道,“然未经实战血火,较京营锐卒仍逊一筹。
若与内陆各府卫所兵卒相比,则胜出不少。”
皇帝点了点头,眉间忧虑未散,又问:“可曾缴获紧要文书?”
“贼众撤退时 焚寨,欲毁痕迹。
幸前锋斥候冒险抢出一批书信,其中紧要者已悉数移交绣衣卫。”
贾淙略顿,补充道,“信中多为与往来商贾交接物资的记录。
至于能顺藤摸瓜查到何处,便要看绣衣卫的本事了。”
君臣一问一答,不觉日影西斜。
殿内甚至传了简单的膳点,二人边用边谈,直至皇帝心中疑窦渐消,方允贾淙告退。
回到宁国府,贾淙才真正卸下一身风尘。
热水沐浴,换上家常衣衫,一桌热菜饭已备好在花厅。
宫中赐宴固然体面,却终究不是安心吃饭的地方。
晴雯执壶斟酒,平儿在一旁轻声禀报这几日家中琐务:为省亲修筑的园子已然完工,西府政老爷题了匾额;商会刘掌柜留了一叠信函,都收在书房案头;演武堂该纳的例银,潘又安管事来问过,已按旧例拨付了。
饭毕,贾淙踱入书房。
灯下,他拆开那一封封来自远洋的信。
多是吕宋岛的消息——贾芸执掌的火器坊,如今已能熟练打造火绳枪,唯铁矿难得,大半需仗海船从外洋购运。
幸而眼下岛上百业初兴,用度尚能周转。
又有薛家的“丰”
字号合作,大批良材木料漂洋过海运至,岛上船坞里,新船的骨架已然立起。
家事亦在信中夹杂提及:那栋为省亲预备的园林,如今只剩些残土碎瓦待清理;薛家早搬离了暂居的梨香院,另觅宅邸安置;而与薛宝钗的婚事,已行过纳征问名,连请期也定了下来。
两人商议后,将婚期择在来年七夕。
这般闲适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贾淙虽暂得清闲,绣衣卫衙门里却日夜灯火通明。
依据从玉峰山缴获的密信名单,缇骑四出,雷厉风行,将牵扯其中的商贾逐一锁拿。
严讯之下,线索如蛛丝般向上蔓延,最终,所有的供词都隐隐指向了一个令人屏息的名字——忠勇亲王府外院的一位管事。
暗流,正在无人窥见的深处汹涌汇集。
绣衣卫赶到王府时,那位掌事的早已没了踪迹。
忠勇亲王亲自赴龙首原上的大明宫请罪,自称昏聩失察,竟容奸佞在府中上下蒙蔽。
太上皇最终下旨,命他闭门自省。
至此, 方歇。
传闻建康帝得知忠勇亲王所受惩处,怒极摔碎了掌中玉如意。
这些动静,贾淙并未留心——省亲的别院已然落成,里头尚缺些陈设摆件,他便吩咐商队四处采买,又将宁国府库藏的珍品搬去添补。
对这园子,他是用了心的。
横竖将来皆归自己,也不必客气,拣选的尽是上好的物件。
待到一切布置妥当那日,贾淙特地邀了园中诸位姑娘同游。
虽非最佳时节,但见山环水绕,曲径逶迤,已足令众人欣喜。
她们三两结伴,在园中漫步赏景,笑语不断。
随后又在亭边设席,温酒奏乐,玩得十分尽兴。
“宝妹妹怎么独自在这儿?”
宝钗正望着远处出神,忽闻身后人声,便知是贾淙来了,颊上微热,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贾淙见她立在廊边,不似旁人活泼,心知是因自己在场,便走近唤了一声。
宝钗听见他声音,心头轻颤,垂首行了一礼:“见过侯爷。”
“不必这般拘礼,”
贾淙温声道,“便如她们一般,唤我三哥哥就好。”
宝钗低声呢喃:“三哥哥。”
此后便不再言语。
贾淙知她面薄——从前黛玉亦是如此,如今宝钗心思,大抵相似。
“听说妹妹自金陵来,在京中可还习惯?”
宝钗轻声应道:“已习惯了。”
二人便这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闲话。
“三哥哥,炉子生好了!”
惜春一声呼唤打断了他们。
贾淙转头望去,见不远处空地上已架起红泥小炉,亭临碧水,景致恰宜。
“宝妹妹,一同去看看吧。”
宝钗此时心神稍定,颔首应下,随他朝那处走去。
众人围炉取暖,丫鬟们端上片好的鹿肉,炙烤香气渐渐飘散。
吃喝谈笑,直至日影西斜,方才各自散去。
转眼又到岁末,各地官员陆续回京述职。
林如海原定今年调任都察院,却因扬州盐务交接繁冗,至今未毕。
这日贾淙自京营归府,门房递上一封拜帖——竟是甄家递来的。
往年甄家入京,皆是往西府拜谒贾母,再邀两府齐聚。
如今却单独往宁国府投帖,倒也不奇:有了贾淙的宁国府,早非昔日可有可无之地。
既是世交老亲,贾淙次日便未去营中,只在府中等候甄应嘉到访。
如今的甄家仍显赫如旧:老太君曾是太上皇乳母,甄应嘉虽任“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
这一闲职,却掌着江宁织造的肥缺,宫中又有甄太妃照应,自是根基深厚。
金陵城内,甄家之名向来凌驾于四大家族之上。
林之孝引着甄应嘉一行人穿过廊庑,踏入宁国府正厅时,贾淙已立在阶前相候。
甄应嘉见了他,赶忙躬身欲拜:“下官拜见侯爷。”
贾淙已上前扶住他手臂,含笑道:“世伯何必多礼?你我本是世交,今日只叙家常便是。”
众人入厅落座,甄应嘉指向身侧二人:“这是舍弟应雄,犬子宝玉。”
贾淙目光扫过那位与荣府宝玉容貌仿佛的甄家公子,心中暗忖:外间皆传甄宝玉方是真玉,贾宝玉不过形似。
若他日政老爷与甄应嘉相见,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甄应雄与甄宝玉依礼上前见礼,贾淙抬手请坐,又朝甄应嘉笑道:“世伯可知,我二叔府上亦有一位宝玉,眉眼气韵竟与令郎如同镜映,实在奇缘。”
甄应嘉朗声一笑:“宁侯初见此象,自然讶异。
当年在金陵见过政公幼子,老朽亦是一惊。”
茶过两巡,话锋渐转。
甄应嘉抚盏沉吟:“不瞒宁侯,甄家承太上皇恩典,掌江宁织造多年。
此番述职入京,却听得陛下有意收回此职……”
他话音渐低,眉间凝着浓重的不舍。
江宁织造,历来是江南财赋重地。
昔年太上皇数次南巡,皆由甄家接驾,耗费如流水倾泻。
太上皇为示体恤,特将织造之职赐予甄家填补亏空。
如今数十年已过,便真有金山银海,也早该填平。
可甄家依旧紧握权柄,仿佛旧事从未发生。
太上皇碍于昔年旨意,不便多言;当今圣上亦难以强行收回——唯有甄家自行放手,方是全局最好的台阶。
贾淙窥他神色,已知其意,徐徐道:“世伯,天下终究是皇家的天下。
陛下既有此意,何不顺水推舟,落个从容?”
甄应嘉此番前来,本盼贾淙能在御前周旋,保全甄家财路,未料他开口便是劝放,脸色不禁微暗:“宁侯有所不知,当年接驾几乎掏空甄家族产。
织造之职是太上皇所赐,如今阖族未分,用度浩繁,实在艰难……”
又提接驾旧事。
贾淙心下暗叹:几次迎驾,竟要拿织造数十年利禄来抵,还道自己吃了亏么?
他面上仍持着温煦:“世伯明鉴,近年天灾频仍,朝廷用银之处极多,陛下亦有难处。”
话至此处,贾淙已看得分明:甄家贪恋织造厚利,迟迟不肯放手,圣上耐心恐将消磨殆尽。
江宁织造何等要害,朝廷岂容长久悬于外姓?再僵持下去,抄家问罪怕是迟早之事。
甄应嘉却似未察危机,倾身低语:“宁侯,陛下为何偏要与上皇旧旨相违?您如今圣眷正隆,可否代为进言,令陛下收回成命?”
见他这般舍命护财的执迷,贾淙只觉甄家已踏危崖而不自知,遂摇头轻笑:“世伯抬爱了。
淙虽蒙陛下信重,终究一介武夫,岂能动摇天意?”
夕阳斜照进宁安堂的窗棂,贾淙立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的边沿。
方才甄应嘉父子离去时的神色,像一片阴翳投在他心头。
那番关于“放手”
的劝诫,甄应嘉虽面上含笑应承,眼底却分明沉着礁石般的固执。
“林之孝。”
他忽然出声。
廊下的身影应声而入,垂手听命。
“去查查,甄家可往西府递过拜帖?”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林之孝便折返,低声回禀:“侯爷,西府门房确收了甄家的帖子,定的正是明日。”
贾淙眸光一凝,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他转身便朝外走,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备轿,去荣国府。”
(https://www.shubada.com/127741/3899281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