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
薛姨娘眉头却未舒展,只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搁:“你那兄长若能及你三分稳重,我便是即刻闭眼也安心了。”
话音里浸着化不开的忧悒。
“母亲何出此言?”
宝钗移步到母亲身侧,声音放得轻柔,“兄长如今既入了贾家族学,又有姨父照应着,总会渐渐懂事。”
她这般说着,眼底却掠过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茫然——她怎知那族学里多是纨绔,更不知那位姨父连亲生儿子都管束不住,遑论教导外人。
薛姨娘忽又想起什么,神色稍霁:“倒是那贾府的淙哥儿,年纪轻轻已受封伯爵,这才是世家子弟该有的气象。
还有你宝玉表弟,瞧着也是知书达理的。”
宝钗指尖在绣绷上微微一顿。
她虽未见过贾淙,却记得前些日子对方遣人送来的那匣湖笔。
听说这位表兄少时艰难,独自赴边关挣下功名,其间辛酸恐怕非常人所能体会。
至于宝玉……她眼前浮现出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总觉得那矜贵气里透着几分被惯坏的任性,整日只爱在诗词戏文里打转,若长此以往,怕真要成了个富贵闲人。
“母亲,”
宝钗忽然转开话头,“女儿待选之事可有消息了?”
薛姨娘神色又黯下来:“你兄长前日去礼部打探,只说名册已呈上去了,正在核验家世背景。”
她攥紧了帕子,“只恐他从前那些官司……这孽障,从来不肯让人省心!”
话未说完,泪已先坠了下来。
宝钗忙取出自己的绢子为母亲拭泪:“姨妈不是说了么,应天府那边已打点妥当。
母亲不必太过忧心。”
她扶薛姨娘坐下,故意将语气放得轻快,“昨日宫里嬷嬷教的几样礼节,女儿练着总觉生疏,母亲得空帮我瞧瞧可好?”
薛姨娘果然被引开了心神,拭净眼角连声道:“快演练与我看看,这些规矩最是马虎不得。”
一时间,母女二人便在暖阁里依着宫规练起进退礼仪,方才的愁云渐渐被轻柔的指导声与偶尔的笑语驱散了。
却说荣禧堂那厢宴散人稀后,贾淙快走两步唤住了正要往东院去的王熙凤。
“淙弟有话不妨直说。”
王熙凤停步转身,丹凤眼里漾着笑意,“自家人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贾淙拱手道:“实在是有事要劳烦二嫂子。
近日我得了几样东西,院里只有晴雯一个大丫鬟,偏她性子直率不擅打理。
想暂借平儿姑娘两日,帮着理理库房,顺道教教那几个小丫头规矩。”
王熙凤以帕掩唇轻笑:“我当是什么大事。
只是平儿此刻正帮你琏二哥哥对账,晚些我让她过去便是,定要她把晴雯教会了再回来。”
“二嫂子费心了。”
贾淙朝王熙凤拱手,语气诚恳。
“淙兄弟言重了,往后说不准还得仰仗你呢。”
王熙凤唇角含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
事既已定,贾淙不再多留,转身回了正武院。
库房那头,物件早已归置停当,晴雯正领着四个名唤春、夏、秋、冬的丫头在成堆的箱笼间打转,面上带着些无措。
“都先停手吧。”
贾淙出声,“此处杂乱,一时半刻理不清。
我已同平儿说过,她得空便来搭把手,你们仔细跟着学便是。”
晴雯闻言,眉间那点郁结果然松了松,趋步上前,笑盈盈道:“谢三爷体恤。”
“等平儿来了,须得用心。”
贾淙目光扫过几人,语气虽平,却自有分量,“若下次依旧这般没个章法,我可要罚了。”
“三爷放心,”
晴雯近来已摸准他几分性子,话里便添了轻快,“定当好好学,若学不会,任凭三爷发落。”
那姿态里虽有了活泛气,倒还不见日后那股孤高的影子。
次日拂晓,荣国府内便人影憧憧,忙碌起来。
连东府的贾珍与尤氏也早早带了人手过来帮衬。
近午时分,宁荣街渐渐喧腾。
开国功臣一系的各家,陆续领着子弟登门。
“存周兄,别来无恙。”
“原是侯世兄,快请入内!”
来者是承袭了一等子爵的修国公府侯孝康。
“见过世伯。”
贾淙见状,上前执礼。
“好,好!果有宁荣二公遗风!”
侯孝康目光落在贾淙身上,赞赏之色几乎掩不住,“日后我们这些老门户,怕还要倚仗淙哥儿照拂一二。”
开国一脉如今虽以史家爵位最显,然昔日先太子兵谏之时,史家临阵改帜,虽多挣了个爵位,却也令同脉诸家心内存了芥蒂,颇不与之亲近。
故在侯孝康心中,眼下年轻一辈里堪为砥柱的,除却牛继宗,便是这贾淙了。
牛继宗年已半百,开国一脉将来的气象,终究要系于贾淙这般年少英杰之身。
他不过十七年纪,又是当年领袖贾代善之孙,更兼战阵骁勇,前程自是未可限量。
一番寒暄后,贾琏等人将侯孝康引至前厅。
女眷的车轿则径直行至暖阁,自有内眷招呼。
自侯家始,各府车马陆续抵达。
宁荣街渐次被舆轿塞满,往来络绎,直至日头近午,迎客方毕。
末了是北静王水溶驾临,请入正厅后,今日宾客算是齐了。
前厅之内,开国一脉留居京中的各家之主济济一堂。
晚辈们则皆在偏厅叙话。
因今日女客众多,贾母也不敢再容宝玉于内帷厮混,如今他正在偏厅,与几位素日交好的世家子弟说着闲话。
贾淙步入前厅,朝满座长辈环揖一礼:“诸位世伯、世叔今日赏光,小侄感念于心。
晚辈年少袭爵,日后诸多事体,还望长辈们不吝指点扶持。”
“淙哥儿太过谦了!”
席间立时有人接话,“你这般年纪便膺三等伯之封,异日鹏程万里,岂可限量?”
“正是此话。
将来我等说不得还要倚仗伯爷提携呢!”
“伯爷勇武善战,他日封公列侯,也未可知啊。”
“但凭伯爷日后驱策,某等愿效犬马之劳!”
奉承赞誉之声顿时此起彼伏。
今日到场的,除八公府第,尚有十二侯府及其他伯爵门第。
四王府中,惟北静王水溶亲至,其余三家皆是实权王爷,只遣了女眷来贺,男丁无一露面。
八公府第虽爵秩递降,门庭犹在,尚以世交长辈自居。
余者则不然:十二侯等府,有的门第虽衰,爵位尚存;有的则已失了伯、侯府邸的匾额;更有甚者,早已丢了世爵,仅凭着开国一脉的旧日香火情分,或因自身些微武职——如在京中任个参将、把总之类——勉强维系着与这勋贵圈若即若离的关联。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青衫挺秀的少年伯爷身上,各怀心思,言辞热络,将这厅堂烘托得一片喧嚷,却又在喧嚷底下,涌动着无声的计较与观望。
厅中,水溶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淙哥,陛下既命你执掌显武营,不知可曾另有交代?”
他这话一出,席间几位国公府的主事者目光也聚了过来,静待贾淙开口。
贾淙抬眼望向水溶,唇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
“世兄话中似有别意?”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既问到此,我也不瞒诸位——我已向陛下投诚。”
话音落下,满座皆是一静。
无人立即接话,只余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众人面上虽未显惊涛,眼底却都掠过思量。
贾淙既选在此刻挑明,必有缘故。
“淙哥儿!你……你糊涂!”
贾政猛地站起,脸色发白,声音里压着颤。
“新帝虽即位,可太上皇仍掌着权柄!你这般轻易改换门庭,岂非自寻死路?”
贾淙心中轻叹。
有些事心照即可,何必定要言明?这话若传入今上耳中,难免惹来猜忌。
好在今日厅中皆是亲信,仆从早已屏退,但人心隔膜,谁又敢说万无一失?
他转向贾政,神色仍稳。
“二叔,陛下是太上皇亲择的继位之人,名分早定。
军权移交,不过早晚之事。”
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他又缓缓道:
“我向陛下表忠,太上皇定然知晓。
既未阻拦,便是默许——诸位世伯,太上皇已在逐步放权了。”
“淙哥儿,此话当真?”
理国公柳芳眉头紧锁,沉声发问。
“小侄有九成把握。”
贾淙颔首,“今日请诸位前来,也正是欲将此事说开。”
话至此处,众人皆明其意——这是代今上试探,欲拢络开国一脉。
然而抉择如山,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席间气氛凝滞,无人轻易应声。
贾淙却忽然展颜一笑,举盏起身。
“水世兄,诸位世伯,此事不急在一时。
今日终究是小侄的封爵宴,岂可辜负佳肴美酒?请移步宴厅,咱们边饮边叙。”
他率先举步,众人亦顺势起身,方才紧绷的暗流暂被笑语掩盖,仿佛从未掀起。
内院荣禧堂又是另一番光景。
女眷席间早已开宴,四位王妃与贾母同坐主位,言笑晏晏。
邢夫人与王家两位夫人前后照应,唯恐宴席有半分疏漏。
南安王妃瞧着几人忙碌身影,含笑对贾母道:“老太太真是好福气,媳妇孝顺,儿孙争气,如今连孙辈都挣了爵位——这几日怕是梦里都要笑醒呢!”
贾母闻言,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摆手笑道:“王妃过誉了,不过是孩子们自己争气。
府上太妃近日身子可还康健?”
贾母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她身子骨一向硬朗,原说今日要来叙旧,许是昨夜贪嘴积了食,便暂且在家歇着了。”
提及昔日姊妹,她心中不免泛起几分挂念。
人一老,旧时知己便难得再聚了。
外厅宴席已至酣处,杯盏往来间,一众勋贵却各怀思量。
众人皆知贾淙稍后尚有要务,加之自家心头也压着事,便都未上前强劝。
酒过数巡,陆续有人起身告辞。
贾淙并未挽留——道不同,何苦强求?无论是忌惮圣颜震怒,抑或另有依托,人各有志罢了。
待他重回内堂,厅中人数已少了三成。
北静王水溶亦寻了由头离去。
好在余下的皆是根基尚稳的门第,只走了些早已式微的侯伯之家。
“珍大哥何在?”
贾淙环视一周,未见贾珍身影,侧首问向贾政。
贾政亦茫然四顾,答不上来。
宁荣二府向来同枝连气,若连宗家都置身事外,难免动摇人心。
贾淙虽视贾珍为无用的闲人,却深知宁国府这面旗帜的分量。
他嘱贾政先安顿众人,自己则转身往宁国府方向寻去。
穿过游廊,恰见贾蓉正欲往回走。
“蓉哥儿。”
贾淙唤了一声。
那背影微微一僵,停住了脚步。
“宾客尚未散尽,主人家倒先走了?”
贾淙缓步上前,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贾蓉转过身,脸上堆起惯常的恭顺:“三叔,父亲命我回府取些东西。”
“是么?”
贾淙走近,手自然地搭上他肩头,“那你父亲此刻又在何处?总不会也回府了吧。”
贾蓉喉头动了动,一时语塞。
“你们府里那些污糟事,我并非不知。”
(https://www.shubada.com/127741/3899285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