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他将画戟左右分立妥当,便回身往里头复命去了。
待贾琏回到自家院落,王熙凤早已在屋里了。
“这一趟又是忙什么去了?”
见他进来,王熙凤斜倚在榻上问道。
贾琏往椅中一靠,舒了口气:“老太太让把府门外的画戟重新立起来——如今咱们家又算是亲贵门第了。”
说着又叹道:“你是没瞧见,如今守门的全是淙弟的亲兵,那阵仗威严得很。
自老太爷过世,咱家可有十多年没见过这般气象了。”
话里竟带出几分感慨。
王熙凤眼波一横,轻嗤道:“这会儿倒羡慕起来了?两年前不是有人问过你可愿去军中历练,你自己摇头不愿的,如今倒在这里说嘴。”
她唇角微扬,故意添了句:“要不你去和淙兄弟说说,也让你过过打仗的瘾?”
贾琏笑着起身凑到她身边:“我不过白说一句,哪是真羡慕了?带兵打仗岂是我能做的。
再说——”
他声音低下来,透着暖意,“我可舍不得你,难道你就舍得我?”
王熙凤今日也饮了几杯,双颊染着桃红,贾琏瞧着心动,俯身便要去亲。
“没个正经!”
她笑着要躲,却被他搂住了腰,只得瞪他一眼。
一旁侍立的平儿见状脸上一热,悄声退出门外,挥散廊下的小丫头,又将门轻轻掩上。
翌日清晨,贾淙醒来时只觉得额角发胀。
“三爷醒了?”
晴雯一直守在床边,忙上前伺候他起身。
“小厨房煨了粥,始终温在灶上,奴婢这就去取来。”
她替贾淙理好衣裳,又拧了热手巾给他拭面,这才让小丫鬟端上粥盏。
贾淙腹中正空,接过便慢慢用了。
用罢早饭,他披了外袍便要出门——今日打算再去小武庄一趟。
一来刘羽几人许久未归家,正好让他们回去看看;二来刘虎、赵大、钱通、张二牛几人战死,他也该去抚慰其家眷,送些钱粮度日。
才出内院,林之孝已候在门前。
“三爷,昨日吩咐的米粮银钱都已备妥,车马也已套好,只等三爷动身。”
贾淙对林之孝办事向来满意,此人勤恳踏实,又不似赖大一家那般背主忘恩,于是点头道:“林管家费心了。”
他往亲兵住的营房去点了一队人,唤上刘羽等四人,一行人便自荣国府侧门驰了出去。
贾淙的马车碾过官道,两侧亲兵肃然随行。
林之孝领着后头的车队,缓缓驶离了神京城的城门。
行至小武庄村口时,管事刘洪早已率着村民在道旁恭候。
贾淙命人将带来的米粮分派下去,又唤了刘虎等人的父母近前。
“小的给伯爷磕头了。”
几人脸上泪迹未干,颤巍巍跪下行礼。
“都起身罢。”
见此情景,贾淙心中亦是一阵恻然。
“刘虎为我挡过一刀,赵大替我受了一箭。
程二牛为护我跌落崖下,钱通亦是因我,中了一枚炮子。”
他声音沉缓,字字清晰,“这些我都记在心里,此生不敢忘。”
说罢,他取出几页文书。
“这是你们的放良契书,我已托人办妥了户籍。”
“伯爷使不得!求伯爷开恩哪!”
契书方才亮出,几人便惶然复跪于地,连连叩首。
“我知世道艰险,你们是怕离了依托,往后更难存活。”
贾淙温声解释。
他明白这些人的顾虑——他们本是先荣国公亲兵的后裔,耕着贾家的田亩,租子极轻,日子还算安稳。
一旦脱了籍,没了府里的庇护,在这世上只怕寸步难行。
这亦是世道常情,多少人宁可屈身为奴,也不愿流落无依,不过是为求一条活路。
“林之孝。”
贾淙唤了一声。
林之孝应声上前,自怀中取出数张地契。
“刘虎几人既是我贴身亲兵,便无军功可叙,朝廷亦无抚恤。
但今日,我绝不教他们身后落空。”
他转向那几家人,“这是五十亩上等水田的地契,就在这小武庄内。
从今往后,田是你们的,你们仍可在此安居。
另每家予五十两抚恤银两。”
“有了田产,又有小武庄照应,那些税吏不敢轻易欺上门来。
往后好好过日子,待孩子长成,也可送进学堂识几个字。”
“谢伯爷天恩!小的全家结草衔环,永世不忘!”
听完这番话,几家人终于神色激动,伏地谢恩。
世人并非生来甘愿为奴,不过是时势所迫。
纵然太平年月,田垄间的百姓又何尝真正享过盛世余泽?如今既有良田在手,又能得荣国府荫庇,他们自是千肯万肯。
贾淙目光转向刘洪,面色肃然:“刘洪,我将这几户亲兵家眷托付于你,须得好生看顾,莫教旁人欺侮。
若叫我知晓有半分怠慢,绝不轻饶。”
“伯爷放心!小的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失!”
刘洪赶忙躬身应诺。
“刘羽,你们几个也趁此时机回家看看罢。
三日后再回府里当差。”
“谢三爷恩典!”
临行前,贾淙又准了刘羽等四名亲兵归家探亲。
几人欣喜谢过,转身奔向人群——他们的爹娘早已望眼欲穿,此刻含泪迎上,执手相看,哽咽难言。
“动身罢,去皇庄。”
回到马车上,贾淙吩咐队伍转向御赐的庄子,打算一并接手料理。
建康帝赏下的皇庄距小武庄不远,是周遭颇大的产业,约有百顷耕地,佃户三百余家。
车马抵达时,庄内的管事太监已得了消息,候在门前。
“前方可是贾伯爷?咱家刘茂,给您请安了。”
贾淙刚下车,便有一名内侍含笑迎上。
“刘管事客气,稍后还需劳烦管事交接一应簿册。”
“都已备妥了,专候伯爷驾临。
伯爷,您请——”
贾淙随刘茂步入庄院。
庭中早已聚了不少佃户,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惴惴。
“贾伯爷,这是皇庄近年账目,并库房存粮清册,请您过目。”
进得堂内,刘茂笑眯眯捧上几本册子,递到贾淙手中。
“伯爷年少有为,咱家常听裘公公提起您,今日一见,果真龙凤之姿。”
“哦?”
贾淙抬眼,“可是总理内廷都检点裘世良裘公公?”
刘茂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连声道:“干爹时常念叨伯爷,总说您英武不凡,是陛下跟前最得力的将才。”
贾淙只淡淡应了句“裘公公过奖”,随手翻了翻那本账册,便合拢收起。”账目就不细看了,有刘公公经手,想必不会出错。”
他何尝听不出刘茂话里的机锋。
这账目必有纰漏,可宫里这些内侍个个背后都牵着线,只要不存心为难,自己也不必撕破脸面。
宦官们办不成什么大事,但要搅乱一池水,却是再拿手不过。
等那群内官离去,贾淙才吩咐手下正式接管皇庄。
账册果然漏洞百出。
粮仓早已见底,册上所记与库中所存相差甚远。
贾淙并不在意这些细末损失,只将册子搁在一旁。
林之孝调度完毕,上前回话:“三爷,庄上各处都已换上咱们的人。
那些佃户还在空场上候着,是否让他们散去?”
来前贾淙已在府中挑好人手。
新管事祝元是林之孝举荐的,据说为人敦厚可靠。
空场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佃农,无人敢动。
他们早听说今日要来一位新主家,是当今圣上亲封的伯爷,因军功赏了这片皇庄。
众人心里惴惴,只盼这位贵人莫再涨租子。
贾淙望着那些枯瘦的面孔,心中忽涌起一阵惘然。
从前总嫌自己穿成贾淙是桩委屈,此刻才明白,能落在荣国府已是天大的运气。
“去问问,庄上田租几成,家里可还有存粮?”
林之孝走到人群前朗声问话。
佃户们静了片刻,才有个老汉佝偻着背站出来:“回老爷的话,庄里历来收九成租……实在难以糊口,平日全靠野菜撑着。”
“咱们府里小武庄收多少?”
贾淙侧首问道。
“小武庄是老太爷旧部的家眷,只收四成。
若遇荒年,府上还会拨粮救济,那是老恩典了。”
林之孝低声答。
“寻常庄子呢?”
“多是六成,年景不好时收到七成。”
贾淙默算片刻,唤来祝元:“往后这庄子田租定为六成,没有我的准许,一厘也不许加。
若遇灾荒,可开仓济民,庄上不许饿死人。”
“是,小的记下了。”
他本心想只收四成,却又顾忌太惹眼——这世道,行善也得留着分寸,不能显得旁人都是恶人。
“谢伯爷恩典!”
“伯爷大恩!”
佃户们听清了话,纷纷跪倒磕头。
贾淙又问祝元:“仓里还剩多少粮?”
“约莫千担上下,还需仔细秤量。”
“每户发两担,算是我给的见面礼。
你盯着分发,莫出岔子。”
“是。”
“这庄子往后便叫‘承恩庄’罢。”
吩咐完毕,贾淙转身离去。
诸事既了,余暇便不多了。
按例,他领旨后可在府中休整数日,再赴兵部任职。
此外,他还打算后日在贾府设宴,邀京中开国一脉的旧勋相聚——总得瞧瞧那些人心里究竟揣着什么念头,有没有可能随着自己,往建康帝那艘船上靠。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由远及近,车厢微震,贾淙阖目养神。
车队行至神京南门左近,忽地一顿。
“止步!”
两名扈从亲兵纵马前驱,长枪交错,拦住了一道踉跄趋近的人影。
那人被雪亮枪尖一骇,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忙不迭扬声高喊:“军爷且慢!小人是荣国府二门巡夜仆役潘又安,有万分紧急之事需当面禀告三爷!”
一名亲兵调转马头,行至车侧低语。
车内贾淙已觉车停,未及发问,便听帘外禀报:“三爷,前方有人自称府中下人,拦路求见。”
“唤至车前。”
贾淙掀帘一角。
潘又安躬身趋近,帽沿压得极低,声音里压着仓皇:“小人潘又安,给三爷叩头。
是二姑娘院里的姐姐托小路递出话,让小人务必截住三爷车驾——前头武库管事丁耀的老娘,领着全家老小,此刻正跪在老太太院前哭诉,求老太太为丁耀之死做主。
老太太念旧,一时未忍驱赶,正在房中为难。
二姑娘与三姑娘的意思,是请三爷暂且在外耽搁些时辰,避过这阵风头。
三姑娘还说,老太太心中明镜一般,断不会为此事责罚三爷,只是场面尴尬,三爷迟些回府,彼此都便宜。”
贾淙听罢,静默片刻,忽地低笑一声。
“原是为这个。”
他放下车帘,声音透过锦帷传出,平静无波,“不必耽搁,照常回府。
我倒想亲耳听听,这位丁嬷嬷要讨个怎样的公道。”
潘又安还欲再劝,车队已然启动。
他只得小步疾趋,跟在滚滚车轮扬起的薄尘之后。
车内,贾淙指尖轻叩膝头。
丁家老妪竟敢抬出昔日主仆情分,去逼问已是超品伯爵的府中少爷?这念头荒唐得近乎可笑。
老太太但凡神智清明,怎会为她寒了自家麟儿的心?他思绪微转,渐次清明——这般拙劣伎俩,怕不是二房那位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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