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建康帝语气温和,目光却如细刃般扫过,“今日得见,确有名将风骨。”
“陛下过誉。
贾家世代蒙受天恩,臣唯知忠君报国,以酬浩荡皇恩。”
“好,不愧是功勋之后,未堕先祖威名。”
建康帝指尖轻叩案沿,话音微转,“如今你奉召回京,封赏不日即下。
只是不知……日后你有何打算?”
贾淙心头骤紧,面上仍沉静如水:“臣无敢私谋,全凭陛下差遣。”
“前日朝议,北静王举荐你任京营提督,宋国公则属意你出镇大同。”
皇帝语气平淡,似在闲谈,“你意属何处?”
“陛下所指,即臣所赴。”
殿中静了片刻。
建康帝凝视着他,缓缓道:“依朕本心,自盼你留驻京营。
你贾家自开国以来,世代执掌京营节度使之职,如今显武营提督空缺,本是顺势之举。
只不过——”
他话音稍顿,似有深意:“既接此任,便不可再如往日那般行事了。”
贾淙默然。
话中机锋他听得明白——皇帝要他表忠,以他為楔,笼络开国一系旧勋,从太上皇手中分夺兵权。
朝堂如双虎峙立,择一而附,焉知他日不为弃子?当年贾家倾覆,未必不与站错尊位相关。
正沉吟间,殿外忽传通禀:
“启禀陛下,上皇身边戴内相至,言上皇欲召见贾伯爷。”
贾淙暗自舒息。
“既然如此,爱卿且先去谒见上皇。”
建康帝神色未变,只含笑摆手,“待面圣归来,再议不迟。”
“臣告退,稍后再向陛下请安。”
贾淙再行礼,躬身退出殿外。
廊下立着一位面白无须的老内侍,眉眼间凝着经年积威。
贾淙知他是太上皇近侍戴权——昔年读《风月录》时,曾见载其仪仗煊赫、势倾半朝。
只要太上皇一日仍在,便是司礼监掌印亦须退让三分。
“有劳内相引路。”
贾淙执礼甚恭。
戴权略一颔首,嗓音细缓:“伯爷随咱家来吧,莫教圣上久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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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淙随戴权出了乾清宫,向东往龙首原行去。
一路默然,心中波澜暗涌:若投建康帝,开罪手握重兵的太上皇,恐立招灾祸;若仍附太上皇,待其千秋之后,新帝焉能不究前事?
更教他困惘的是,满朝开国勋旧皆聚于太上皇麾下——难道无人思虑过山陵崩后的棋局?
京华深潭,暗漩何止一处。
当年夺嫡败落的诸王,又岂真甘愿俯首于昔日默默无闻的四皇子?
“伯爷,到了。”
戴权止步于大明宫丹墀前,入内禀报。
片刻,殿内传出宣召之声。
贾淙整肃衣冠,垂目步入。
“臣贾淙,恭请圣安。”
“免了。”
御座之上传来疏淡微哑的嗓音。
贾淙起身侍立。
“近前些。”
他依言前行数步,仍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抬头。”
贾淙仰面——撞见一张沟壑深镌的苍老容颜。
他只敢掠视一瞬,即刻垂眸。
座上人却低低笑了。
“怕什么?既来了,便好好看看朕。”
龙首原的暖阁里,檀香幽微。
一声苍老却含笑的慨叹打破了寂静。
“贾代善的孙儿,到底有几分祖上的筋骨。”
年轻的臣子当即伏地,前额贴上冰凉的金砖。”臣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冷汗悄然浸湿了贾淙的中衣。
他此刻才真切地意识到此身所处非是那可以嬉笑怒骂的异世,此处是天威难测的九重宫阙,方才那片刻的松懈,论罪已可称僭越。
上首传来一阵浑厚的笑声,冲散了凝滞的空气。”方才赞你胆魄,怎的转眼又如此拘谨?朕与你祖父,曾有袍泽之谊。
你在我面前,不必战战兢兢,只当是见一位家中长辈便是。”
贾淙如何敢应,只是连道不敢。
“昔年太祖、太宗皇帝马上定鼎江山,”
那苍老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追忆的厚重,“你们这些开国勋臣之后,追随銮驾,血染征袍,多少人家男丁尽殁,门庭凋零。
及至朕登基时,老臣宿将已零落如秋叶,不得已才擢拔新进。
幸而还有你祖父,独力支撑着开国一脉的旗号……可惜啊,他终究是伤病累身,去得太早。
如今见到你,朕心甚慰,贾门复起,或当应在你身。”
“陛下天恩浩荡,贾家世代仰赖圣心垂顾,微臣愧不敢当。”
贾淙将身子伏得更低。
“朕听闻,你以往在府中,颇多坎坷?”
贾淙心头一凛,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背后是何深意,只得谨慎回道:“些微旧事,如尘烟过眼,臣早已不愿记挂了。”
暖阁内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忘了好。
孟夫子有言,‘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往日种种,权当是磨砺你锋芒的砾石罢。”
“臣谨记圣谕。”
“罢了,朕这里并无他事,不过是想亲眼瞧瞧故人之孙,究竟是何种气象。
皇帝那边想必还在等你,去罢。”
贾淙行礼告退,方行至殿门,又被那声音唤住。
“贾家小子,”
崇源帝的语调平淡,却似有千钧之重,“眼前的路,须得踏稳了。
退下。”
“臣,告退。”
步出龙首原巍峨的宫门,料峭春风一激,贾淙背上的凉意愈发清晰。
他回味着太上皇寥寥数语,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成形——莫非那位高居大明宫、已是风烛残年的太上皇,已起了将权柄彻底移交今上的心思?之所以未曾明发诏谕,恐怕……与那几位在先太子兵谏之乱中殒命的亲王脱不开干系。
当年乱军之中趁势了结几位王爷性命的,当真皆是太子麾下?若另有其人,则满朝朱紫之中,暗伏的势力便深不可测了。
养心殿内,建康帝朱笔未停,只抬眼淡淡一瞥。”如何?贾卿可思量清楚了?”
贾淙心知已无退路,纵是猜测有误,有太上皇那句近乎明示的提点在前,大约也能保得一时周全。
他深吸一气,屈膝深深拜下,声音斩钉截铁:“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哈哈哈!”
建康帝掷下朱笔,亲自离座将他扶起,“贾卿言重了!你离家日久,朕不便久留,且回府团聚。
不日自有旨意。”
“谢陛 恤,臣告退。”
待那年轻的身影退出殿外,建康帝面上的笑意微敛。”夏守忠,备丹砂御笔。”
一份空白的明黄卷轴,在御案上徐徐展开。
荣国府内,消息早已递了进来。
合府上下皆在等候这位新贵归家。
王夫人独坐房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想着那即将落到东院那庶子头上的爵位与圣眷,心口便似堵了一团浸透酸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发涩。
那般风光,若是落在她的宝玉身上,该有多好……
这念头如藤蔓缠绕,愈收愈紧。
正心神不属间,陪房周瑞家的悄步进来,掩上了门。
“可都布置妥帖了?”
王夫人压低了声线。
“太太放心,一切依计而行。”
周瑞家的凑近答道。
王夫人眉间蹙起一丝疑虑:“我总觉着……此事是否太过行险?万一出了纰漏……”
“太太多虑了。”
周瑞家的声音更轻,却带着笃定,“那刘氏与淙三爷之间,隔着杀子之仇,是解不开的死结。
只要她在老太太跟前哭诉闹将起来,纵使动不得三爷分毫,可老太太是最念旧情、心肠又软的人,听了那些话,心里必然对三爷生出芥蒂与厌烦。
这便够了。”
王夫人那颗悬着的心落下了大半,可仍有几分迟疑在心头盘桓。
“夫人不必过虑,刘家那孩子如今在我们手上。
他既已失了儿子,难道还舍得再赔上孙儿?纵使事情有变,他也绝不敢吐露半分。”
王夫人垂首静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
“佛祖慈悲……也只能这般了。”
“夫人,咱们该往荣禧堂去了,再迟些老太太怕是要使人来催。”
周瑞家的说着便上前搀扶,主仆二人朝荣禧堂行去。
神京城中。
贾淙出了宫门便策马归家。
马蹄踏过宁荣街青石板路,未减半分速度,直至荣国府门前才骤然收缰。
府门外,贾琏与贾蓉早已候在阶前。
刘羽领着一队亲兵也在静候。
贾淙翻身下马时,管家赖大脸上早不见了往日倨傲神色,忙堆起笑迎上前来。
“二哥。”
贾淙朝贾琏抱拳行礼。
贾琏望着眼前这身着赤袍玄甲、眉宇间尽是威仪的庶弟,竟有片刻恍惚,险些不敢相认。
“二哥?”
又一声唤让贾琏回过神来。
“三弟一路风尘辛苦了,父亲命我在此迎你。”
“见过三叔。”
贾蓉也赶忙上前行礼。
“自家人不必多礼。
二哥,引我去见父亲罢。”
贾淙将马鞭递与赖大。
“赖总管,将我这些亲兵安置在太爷旧部的营房,备好酒肉款待。
战马需用上等草料喂养。
另着人洒扫庭院、备妥香案,稍后将有圣旨降临。”
“是是,小的必定办妥,三爷放心。”
“刘羽,今日许你们畅饮,带弟兄们好生歇息。”
“谢三爷!”
——吩咐既毕,贾淙便随贾琏步入府门。
荣禧堂外厅里,贾赦、贾政、贾珍三人正候着贾淙归来。
见那身影踏入,众人面上皆有喜色,唯独贾赦想起那匹被夺的汗血宝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贾淙身为人子,久别归家,见父亲面色铁青,仍须上前行礼。
他走进外厅,朝贾赦躬身。
“儿子拜见父亲。”
“哼!”
“儿子拜见父亲。”
又唤一声,见贾赦毫无松动之意,心知他仍惦记夺马之怨,便不再多言,转向一旁二人行礼。
“侄儿见过二叔。”
“见过珍大哥哥。”
“好!淙哥儿为贾家又挣下一份爵位,实是家门功臣!”
贾政含笑点头,对侄儿获封爵位甚是欣慰。
“正是!淙弟这般年纪便晋身超品,来日前程不可限量!”
贾珍也笑着附和,说罢瞥向贾蓉。
“你这不肖子,终日游手好闲。
往后多跟你三叔学着些!”
贾蓉素来惧怕父亲,被这般呵斥只敢垂首立在一旁,半字不敢多言。
宝玉、贾环、贾兰也依次上前与贾淙见礼。
贾淙——应过,心中暗叹古时礼数繁琐。
所幸此番是因久别加封,方有这般场面。
“你这逆子!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亲?!”
贾赦见贾淙竟不理会自己,心头火起。
在他想来,自己身为生父,纵使儿子爵位再高,也当以己为尊。
如今竟敢给他脸色瞧。
说着便要抬手朝贾淙挥去。
贾淙抬手一挡,震得贾赦臂膀发麻。
“父亲恕罪。
儿子久在沙场,刀剑里往来惯了,身子不由自主便起了反应。”
“你……你……”
贾赦气得语塞。
“大老爷、二老爷、珍大爷,老太太在里头等着淙三爷呢!”
正当贾赦欲再发作时,内堂传来鸳鸯清亮的声音。
众人不敢耽搁。
贾淙上前搀住贾赦手臂,一同朝内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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