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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1941年春节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晚从机要室出来,走廊里遇见小林次郎。他站在窗边抽烟,看见她,点了点头。

“林小姐,忙吗?”

林晚站住,摇摇头:“还好,今天文件不多。”

小林次郎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痰盂里。他看着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可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

“快过年了,”他说,“林小姐老家是哪儿的,我好像问过你,但忘了,中国太大了。?”

“闸北。”林晚说,“不过也没什么人了,就在申城过。”

小林次郎点点头,又问:“周次长回来过年吗?”

“应该回来。前几天来信说,金陵那边的事忙完了就回。”

小林次郎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站在那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

林晚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

沉默了几秒,小林次郎忽然说:“林小姐来极司路机关,快两年了吧?”

“是,快两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小林次郎看着她,“两年,一个人能藏多久呢?”

林晚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小林先生这话……我不太明白。”

小林次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没什么,随便说说。林小姐去忙吧。”

林晚点点头,转身要走。

“林小姐。”小林次郎叫住她。

她回过头。

林晚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点点头,说:“谢谢小林先生提醒。”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她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遇见了另一个人。

竹内雅子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绾得一丝不乱,耳朵上戴着那对珍珠耳钉。她笑眯眯地看着林晚,像是一直在等她。

“林小姐,”她说,“我正找你呢。”

林晚站住,看着她。

竹内雅子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亲热得像认识了多少年。她说:“我要回金陵一段时间,过年嘛,那边也有事。走之前,想跟你说一声。”

林晚点点头:“竹内小姐一路顺风。”

竹内雅子笑了,松开她的胳膊,看着她,眼睛弯弯的。她说:“林小姐,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吃饭。泰和楼,我请客。”

“好。”林晚说。

竹内雅子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林晚耳朵里。

“林小姐,你真的很聪明。可聪明人,有时候活不长。”

林晚看着她。那张脸上还是那个笑眯眯的表情,温婉,娇俏,人畜无害。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

林晚说:“竹内小姐,我只是个小职员,能活着就不错了。”

竹内雅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小姐真是个明白人。”她说。

她转身走了。那件淡青色的旗袍在走廊里飘了飘,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走廊里很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切开的橘子。

她转身,下楼,回机要室。

手很稳,脚步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聪明人活不长。

小年夜。

林晚下班回来,天已经黑了。弄堂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出一地的红纸屑。几个孩子在追着跑,喊着叫着,一年到头,就这几天能放肆一点。

她走到小楼门口,看见里面亮着灯,听见阿宝的笑声。

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李嫂在灶披间忙活,油烟味飘出来,香得馋人。客厅里,阿宝正围着桌子跑,柳玉茹在后面追,追不上,笑着说“慢点慢点”。

周昌海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他穿着家常的棉袍,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和他平时在极司路机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看见林晚进来,他招招手:“晚儿,过来坐。”

林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阿宝跑过来,扑进她怀里,喊“姐姐”。她摸摸他的头,说:“阿宝乖。”

柳玉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笑着说:“林小姐,今年咱们一起过年,热闹。”

林晚点点头,笑了笑。

李嫂端菜上桌。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还有一大盘饺子。阿宝看着那盘饺子,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抓。柳玉茹拍开他的手,说:“等会儿,先让爸爸吃。”

周昌海笑了,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递到阿宝嘴边。阿宝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咧嘴,还是咽下去了,说“好吃好吃”。

林晚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杀人如麻的人,这个手上沾着几百条人命的人,此刻坐在她旁边,喂儿子吃饺子,脸上全是笑。那个笑是真的,不是装的。

吃完饭,阿宝困了,柳玉茹带他上楼睡觉。客厅里只剩下林晚和周昌海。

周昌海又喝上了。他面前摆着一瓶酒,已经下去大半。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又像是在灌。

林晚坐在旁边,陪着他。

外面鞭炮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近,有时候远。电视没有,收音机开着,放着些咿咿呀呀的戏,听不清唱的什么。

喝到半夜,周昌海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晚儿,舅舅跟你说个事。”

林晚看着他。

周昌海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年后,舅舅可能要去北边了。常驻。”

林晚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是问:“去多久?”

周昌海摇摇头,苦笑着说:“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也许就不回来了。”

林晚没说话。

周昌海又喝了一口酒,说:“那边的事,越来越多。东洋人信我,让我去管。可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他看着林晚,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光里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晚儿,舅舅跟你说过北边的事。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人……”他的手开始抖,酒洒出来,溅在袖子上,“他们每天晚上都来找我。周长生,王张氏,李三孩……他们睁着眼睛,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昌海忽然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他的手冰凉,还在抖。

“晚儿,舅舅要是回不来,你帮舅舅看着阿宝。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他无辜……”

林晚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这个杀人如麻的人,看着这个被自己造的孽逼疯的人,看着这个此刻只是一个恐惧的父亲的人。

她想起那些名字。那些睁着眼睛死去的年轻人。

她也想起阿宝的笑脸,想起他喊“姐姐”时的样子。

她轻声说:“舅舅,您喝多了。早点睡吧。”

正月初八,年味还没散尽。

林晚坐在机要室里,面前堆着一摞刚送来的文件。王主任说这些是年前积压的,让她今天整理出来。她一份一份地拆,一份一份地看,手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拆到第三个牛皮纸袋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袋子比其他的薄,里面只有几页纸。抽出来,第一页的标题是日文,但那些汉字她看得懂:

「皖北方面物資調達計画(二月)」

皖北方面物资调拨计划。

她往下看。

药品:五百箱。汽油:八千桶。弹药:六个基数。还有军服、粮食、医疗器械,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最后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由十六铺码头装船,二十日启运。”

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

二十日。还有十二天。

五百箱药品,八千桶汽油。这些东西要是运到皖北,得死多少人?得有多少人因为这些药活下来,又有多少人因为这些弹药死去?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批货,不能让他们顺利运到。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记住了每一个数字。然后原样放回去,继续拆下一个。

手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傍晚,林晚去了泰和楼后门。

巷子还是那么窄,那么脏,堆着烂菜叶和空酒坛子。她站在门口,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是那个丁伙计,探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接下来是等。

等陈树生的消息,等组织的回复,等那批货的命运。

二十日那天,林晚在总机室值班。

下午三点多,一个加密线路亮起红灯。她插上耳机,是小林次郎的声音:

“十六铺那边,货装好了吗?”

那边回话,带着点嘈杂,像是码头上的风:“装好了,正在等船。”

“几点开?”

“晚上八点。潮水正好。”

小林次郎嗯了一声,说:“路上小心,这批货要紧。”

“明白。”

电话挂断。

林晚拔掉插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下午3:24,小林次郎来电,转十六铺码头。

晚上八点。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差一刻。还有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她坐在总机室里,看着指示灯一闪一闪,听着耳机里偶尔传来的通话声。心里在数时间。五点,六点,七点。

七点半,她下班了。

走出极司路机关大门,天已经黑透。街上行人不多,路灯昏黄。她往家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样。

走到弄堂口时,她停了一下。那个报摊老头还在,缩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几份晚报。

她走过去,买了一份。

回到住处,李嫂问她吃饭没有,她说吃过了,就上楼了。

锁上门,她把报纸摊开,一页一页翻着。没有消息。翻到最后,也没有。

那批货,现在应该已经开了吧。

她不知道那批货能不能拦住。她只知道,她做了她能做的。

剩下的,交给苏北那边的人。

三天后,林晚在报上看到一条消息。

头版下面,不大,但字印得黑:

“十六铺码头昨夜失火  一货船焚毁”

她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本报讯】昨夜十一时许,十六铺码头一货船突发大火,火势迅速蔓延,整船焚毁。船上满载物资,据称价值不菲。起火原因正在调查中,目前尚无人员伤亡报告。据悉,该船原定驶往苏北方向,失火原因疑为货物自燃,也不排除人为纵火可能。

她把报纸放下,站在窗前。

那批货,没运走。

五百箱药品,八千桶汽油,六个基数的弹药,全没了。

她不知道是谁干的。是苏北那边的人,还是渝都那边的人?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拦住了。

金先生

极司路机关来了个新面孔。

那天上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四十来岁,胖,圆脸,穿深灰色绸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笑眯眯的。后面那个三十出头,瘦,冷着脸,穿中山装,眼睛像鹰,跟在后面一步远,一看就是跟班的。

门口值班的警卫刚要拦,胖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警卫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变,赶紧放行。

消息很快传开了。

“听说了吗?金陵来人了。”

“谁啊?”

“姓金,据说是金陵伪府那边的,什么委员。”

“来咱们这儿干什么?”

“谁知道。反正不是好事。”

林晚在机要室听见这些议论,手里的文件没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金先生到的第一件事,是去拜会小林次郎。

两人在小林次郎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钟头。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金先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进去的时候更深了一点。

小林次郎送他到门口,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两人握手,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金先生带着那个跟班的走了。

有人问小林次郎的秘书,那位金先生来干什么。秘书摇头,说不知道。又问小林次郎对他什么态度,秘书想了想,说:“客气,很客气。”

极司路机关的人都知道,小林次郎对人“客气”,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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