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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物资清单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机要室里只有林晚一个人。

王主任被叫去开会了,小周请了病假,另外两个打字员去食堂还没回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档案柜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一堆刚送来的牛皮纸袋上。

林晚坐在桌前,一份一份地拆着那些纸袋。

这是南京那边送来的文件,需要整理归档。她做这事快一年了,早就习惯了。拆开,看标题,分类,登记,放进相应的柜子里。周而复始,枯燥得很。

拆到第三个纸袋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袋子比其他的薄,里面只有几页纸。抽出来,第一页的标题是用日文写的:

「华中方面軍物資調達計画(十一月)」

华中方面军物资调拨计划。

她以前看不懂日文。刚来76号那会儿,她只会几句简单的礼貌用语,接线的时候全靠硬记。后来梅姐教她,顾慎之也教她,现在日常的文件已经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了。

她往下看。

药品:

ペニシリン(盘尼西林)——三百箱

ガーゼ(纱布)——两千匹

手術器械(手术器械)——五十套

汽油——五千桶

还有军服、粮食、弹药,密密麻麻列了一大串。目的地:安庆、芜湖。时间:十一月三十日前运抵。

她的目光在“三百箱”那三个字上停了几秒。

三百箱盘尼西林。我的天,那是可是救命的东西。根据地的医院,一颗盘尼西林能救一条命。这三百箱运到安庆、芜湖,会用到谁身上?用在“扫荡”皖南的日军身上?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批货,不能让他们顺利运到。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下面有一行小字,用红笔写的:

「本件物資ハ前線急需ノ為メ、十一月三十日マテニ必着ノコト」

此批物资系前线急需,务必于十一月三十日前运抵。

十一月三十日。还有两周。

她把文件放回袋子里,继续拆下一个。手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心里,那些数字在转。三百箱,两千匹,五十套,五千桶。

她得把这些数字送出去。

王主任开会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一脸疲惫,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看见林晚还在整理文件,他摆摆手:“小林,今天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弄。”

林晚应了一声,继续把手里那份归档完,才站起身。

“王主任,我去趟厕所。”

王主任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林晚走出去,穿过走廊,推开厕所的门。里面没人。她走进最里面那间,锁上门,靠在墙上。

头痛还没开始,但她知道,等会儿就会来。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空间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浮现在意识中——中共党徽,军统徽章,氰化物领章夹,梅姐的遗言便签,顾慎之的钢笔……还有那台米诺克斯相机。

她的意念锁定相机。

摄取。

冰凉的金属出现在手心里。她睁开眼,低头看着那台小小的相机,检查了一下胶卷。还剩大半卷,够用。

她把相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没人。她回到机要室,王主任还在喝茶看报。她走到那一堆牛皮纸袋前面,装作继续整理的样子,手指一个一个摸过去。

第三个。就是那个。

她把那个袋子抽出来,打开,取出那份文件。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王主任,把文件放在桌上,展开。

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对准第一页。

咔嚓。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机要室里还是显得有点响。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手上没停,翻到第二页,咔嚓。第三页,咔嚓。

三张,够了。

她把相机收回口袋,把文件叠好,放回袋子里,把袋子放回那一堆里。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整理下一份。

王主任还在喝茶看报,头都没抬。

林晚的手很稳,继续拆着那些牛皮纸袋,一份一份,和刚才一模一样。可她的太阳穴已经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人在拿针轻轻扎。

她咬着牙,忍住了。

五点整,下班铃响了。王主任放下报纸,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小林,明天见。”

“王主任慢走。”

门关上。机要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林晚坐在那儿,等了几分钟,确定王主任不会再回来,才站起身,把那台相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收回空间。头痛更厉害了,眼前有点发黑。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眩晕过去,才拿起包,走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冷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她深吸一口气,裹紧外套,往泰和楼的方向走。

泰和楼里还是那么热闹。饭菜香,人声,碗筷声,混成一片。林晚推门进去,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竹内雅子。

她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孟师傅过来,她点了一荤一素一碗饭。

等菜的时候,她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陈树生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算盘,和平时一模一样。柜台前排着几个人,等着结账。

菜上来了。她拿起筷子,慢慢吃着。旁边那桌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是76号总务科的人,正在喝酒聊天,声音不小,说的是最近的人事调动。没人注意她。

她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端着盘子往柜台走。

柜台前正好没人。

她把盘子放下。陈树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和看别的客人没什么两样。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递钱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像是不小心碰到。

陈树生的手指顿了顿。

他接过钱,低头看了看,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哎呀林小姐,零钱不够了。您稍等一会儿,我去后头换换。”

他说着,转身往后院走去。

林晚站在柜台前等着。旁边来了几个人结账,伙计招呼着,没人注意她。她看着墙上贴的菜单,心里数着时间。

两分钟。三分钟。

后院的门帘掀开了,陈树生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张零钱。他走到柜台前,把那几张钞票和零钱一起递给她,嘴里念叨着:“两毛五,找您七毛五……”

林晚接过钱,塞进口袋,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出泰和楼,冷风扑面。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往左边走,混进人群里。

走出很远,她才敢回头看了一眼。泰和楼门口,人来人往,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那几张钞票,比平时厚了一点点。里面有东西——那卷胶卷。

她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不知道,她的举动已经被人监视,但还好因为距离,监视的人并没有看见那卷胶卷。

等陈树生的消息,等组织的回复,等那批物资的命运。

三天里,她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下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模一样。可心里一直在转那些数字。三百箱,两千匹,五十套,五千桶。十一月三十日。

第三天傍晚,她又去了泰和楼。

还是靠窗的老位置,还是一荤一素一碗饭。竹内雅子没来。她吃完,去柜台结账。陈树生把找零递给她,那几张钞票又厚了一点点。

回到住处,锁上门,拆开。

里面夹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展开,是陈树生的笔迹:

“情报极重要。这批物资将用于‘扫荡’皖南新四军。组织已通知根据地,准备在途中截击。你立了大功。”

她握着那张纸条,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立了大功。

她不知道自己立的功有多大。她只知道,那三百箱盘尼西林,如果能截下来,能救多少人的命。那两千匹纱布,能做多少绷带。那五十套手术器械,能给多少伤员做手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做对了。

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黄、燃成灰烬。

次日下午,林晚在总机室值班。

三点多,一个加密线路亮起红灯。她插上耳机,是小林次郎的声音:“接南京,交通部。”

她转接过去。耳机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她没有立刻拔掉。

那边接通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是南京交通部的,她听不出来是谁。他说:“小林先生,关于那批物资的事,运输时间可能要提前。安庆那边催得急,说前线的部队等不了。”

小林次郎嗯了一声:“提前到什么时候?”

“二十二号。车皮已经批下来了,二十一号晚上装车,二十二号凌晨发。”

小林次郎沉默了两秒,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

林晚拔掉插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下午3:24,小林次郎来电,转南京交通部。字迹工整,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二十二号。提前了八天。

这个消息,得传出去。

中午,她又去了泰和楼。

推门进去,还是那股饭菜香。她扫了一眼,没看见竹内雅子,心里定了定。靠窗的老位置空着,她走过去坐下。

孟师傅过来,她点了一荤一素一碗饭。

等菜的时候,她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陈树生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算盘。柜台前排着几个人,等着结账。

菜上来了。她慢慢吃着,吃到一半,端着盘子往柜台走。

柜台前正好没人。

她把盘子放下。陈树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递钱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划了一下——紧急信号。

陈树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接过钱,低头看了看,抬起头,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哎呀林小姐,零钱又不够了。您稍等。”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林晚站在柜台前等着。旁边来了几个人结账,伙计招呼着。她看着墙上贴的菜单,心里数着时间。

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

后院的门帘掀开了,陈树生走出来,脸色比平时凝重了一点。他把找零递给她,那几张钞票比平时厚了一点,但他的手在她接钱的时候,轻轻握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林晚懂。

有紧急情况。

她接过钱,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出泰和楼,她没敢回头。一直走到住处,锁上门,才掏出那些钞票。

里面夹着是陈树生的笔迹:“紧急情报已知。时间变更已发出。”

接下来几天,日子照常过。

林晚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下班。机要室的文件还是那么多,总机室的电话还是那么频繁。她每天在两地之间来回跑,手里永远有一摞要归档的材料,耳机里永远有要转接的电话。

那批物资的事,陈树生没有再联系她。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组织那边已经接手了,她不需要再管。她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等。

可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周四那天,她去食堂吃饭。正是饭点,人很多,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白菜炖粉条的味道。她端着餐盘找了一圈,最后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刚坐下,对面就坐过来一个人。

淡青色旗袍,波浪卷的头发,珍珠耳钉。

竹内雅子。

“林小姐,这儿有人吗?”她笑眯眯地问,明明已经坐下了。

林晚摇摇头,没说话。

竹内雅子把自己的餐盘放好,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她不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林晚脸上转,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又像在等什么。

林晚低头吃自己的。红烧肉,炒青菜,米饭。她一口一口,嚼得慢,咽得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吃到一半,竹内雅子忽然开口:“林小姐最近好像挺忙的?”

林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好,还是那些事。”

“是吗?”竹内雅子夹了一筷子菜,“我听说机要室最近文件挺多的,南京那边送来的也不少。”

林晚的筷子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夹菜,把那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是有点多。”她说,“年底了,归档的事也多。”

竹内雅子点点头,笑眯眯的:“那林小姐辛苦了。改天我请你吃饭,补补身子。”

林晚没接话。

竹内雅子也不恼,自顾自地吃着,偶尔说几句闲话。说食堂的菜越来越差了,说最近的天气越来越冷了,说哪家的旗袍做得好,改天带林晚去看看。林晚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始终是那副淡淡的、抹不掉的平静。

吃完饭,两人一起去放盘子。竹内雅子挽着她的胳膊,亲热得像认识了多少年。走到食堂门口,她松开手,笑着说:“林小姐,改天我去泰和楼找你。听说那儿菜不错,咱们一起吃。”

林晚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旗袍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背影走得稳,走得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改天我去泰和楼找你”。

不是“咱们一起去”,是她来找她。她知道自己似乎被盯上了,是竹内雅子察觉到了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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