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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风声


晚上,警政部设宴,给周昌海接风。

地点在夫子庙一家大馆子,包间里开着冷气,凉飕飕的。长条桌上摆满了菜——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盐水鸭、炖生敲,一道道全是淮扬名菜。酒是茅台,打开瓶盖,酒香扑鼻。

陪席的有七八个人,都是警政部的中层官员。周佛海坐主位,周昌海坐他右手边,其他人依次排开。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热络起来。

一个胖乎乎的人站起来,举着酒杯,脸喝得通红:“周次长,我敬您一杯。您在76号那边的事,我们都听说过。以后在警政部,还请您多提携。”

周昌海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又一个人站起来。又一个人。

一杯接一杯。

周昌海酒量不错,可也架不住这么喝。喝到七八杯的时候,脑子开始发晕,眼前的人脸变得模糊。他听见周佛海在旁边笑呵呵地说:“周次长好酒量,真是海量。”

他也笑,端起杯又喝。

可喝着喝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在北边,那些人也喝酒。日本人请他们喝清酒,一小杯一小杯地喝,喝完就去“参观”。参观的时候,那些人的脸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看见了什么。

他放下酒杯,胃里一阵翻涌。

“周次长,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没事,有点上头。”他摆摆手,“出去透透气。”

他站起身,推开包间的门,走到走廊里。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开着。他走过去,扶着窗台,大口喘气。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吹在发烫的脸上,舒服了一点。

窗外是夫子庙的夜景。秦淮河上灯火通明,画舫游船来来往往,隐约能听见歌声和笑声。河边的酒楼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繁华夜景,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几个月前,他在北边,闻着焚化炉的烟味,看着那些睁着眼睛的尸体。现在,他站在南京,喝着茅台,吃着狮子头,和一群笑脸盈盈的人称兄道弟。

那烟味还在鼻子里,那些人还睁着眼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周次长?”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是周佛海的那个秘书,姓杨的,瘦瘦的,戴副眼镜。

“周部长让我来看看您,怕您不舒服。”

“没事。”周昌海说,“就是酒喝急了,透透气就好。”

杨秘书点点头,站在旁边,没走。

周昌海看着他,忽然问:“杨秘书在警政部多久了?”

“三年了。”杨秘书说,“以前在南京市政府,汪主席还都之后,跟着周部长过来的。”

周昌海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秦淮河的夜景,沉默了很久。

“周次长,”杨秘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敬您酒吗?”

周昌海转头看他。

杨秘书没看他,只是望着窗外,说:“因为您是影佐将军的人。警政部的人都知道,影佐将军背后是谁。他们敬的不是您,是您身后那个人。”

周昌海愣了一下。

杨秘书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周昌海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昌海撇嘴,心道,这杨秘书是影佐祯昭的人,在这里点他呢。

周昌海在南京待了五天。

白天开会,批文件,见各色人等。晚上应酬,喝酒,听各色人等说话。那些人说来说去,无非是那几句——久仰久仰,多多关照,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他笑着应对,笑着喝酒,笑着点头。笑得脸都僵了。

第五天下午,他坐火车回上海。

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天快黑了,暮色四合,远处的村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想起柳玉茹,想起阿宝。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天越来越黑。

回到上海那栋小楼,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李嫂开的门,见他回来,忙问:“周处长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汤。”

“吃了。”他说,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问:“晚儿呢?”

“林小姐在房间呢,说是有点累,早早就歇了。”

周昌海点点头,继续上楼。

经过林晚房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还没睡。他想敲门,想和她说说话,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说什么呢?说南京那些人怎么敬他酒?说周佛海那张笑眯眯的脸?说杨秘书那句话?

他什么都不想说。

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

第二天中午,林晚去了泰和楼。

周昌海回来之后,她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一大早她就去了76号,中午出来吃饭,一切都是老样子。

推门进去,还是一股饭菜香,还是满屋子的人声。她找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孟师傅过来,她点了一荤一素一碗饭。

等菜的时候,她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陈树生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拨算盘,和平时一模一样。

菜上来了。她拿起筷子,刚要吃,就看见门口进来一个人。

还是淡青色旗袍,波浪卷的头发,珍珠耳钉。又是竹内雅子。

她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林晚身上,眼睛弯起来,笑了一下。然后她端着餐盘,径直走过来,在林晚对面坐下。

“林小姐,又见面了。”她笑眯眯地说,“一个人吃饭多闷,咱们搭个伙。”

林晚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和第一次在食堂见面时一模一样——温婉,娇俏,人畜无害。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打量,是审视,现在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目的的光芒。

“王女士请便。”林晚说。

竹内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说:“林小姐真客气,说了多少次,叫我雅子就行,我现在叫竹内雅子。”她顿了顿,“周次长回来了吧?听说在南京那边很风光。”

林晚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舅舅的事,我不太清楚。”

“是吗?”竹内雅子笑得更深了,“我还以为林小姐和舅舅很亲近呢。”

林晚没说话,低头吃饭。

竹内雅子也不恼,自顾自地吃,偶尔说几句闲话。

一顿饭吃完,两人一起去柜台结账。陈树生接过钱,拨了几下算盘,找零。林晚把钱塞进包里,走出泰和楼。

九月中旬的上海,秋老虎还赖着不走。夜里闷热,窗户开着一条缝,可一丝风也没有。总机室里只有林晚一个人,面前的交换机嗡嗡响着,指示灯偶尔闪几下,大部分时间都安静着。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分针走得慢吞吞的,像黏住了。

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涩得发苦。那是梅姐用过的茶缸,白底红花,磕掉了一块瓷。她用了一年多,舍不得换。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偶尔有汽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远处隐隐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长长的,像一声叹息。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睡,只是在养神。

脑子里想着别的事。

周昌海去南京快两个月了。他现在是警政部次长,每周在上海和南京之间跑。

竹内雅子最近去泰和楼去得更勤了。每次她去,都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那是林晚常坐的位置。陈树生说,她在观察什么?林晚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女人离她越来越近。

正想着,交换机上突然亮起一盏红灯。

是加密线路。

林晚睁开眼,戴上耳机,插上插头。

“76号总机。”

“接行动处值班室。”对方的声音很急,带着喘,像是跑着过来的。她听出来了——是小林次郎手下那个书记员,姓周,平时不怎么说话,走路没声音。

她转接过去。耳机里传来接通的声音,她没有立刻拔掉。

几秒后,小林次郎的声音传来,很低,很冷:“霞飞路那家杂货铺,现在动手。人抓活的,店封了。带的人够不够?”

“够,早就埋伏好了。”

“行动。”

电话挂断。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拔掉插头。她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凌晨3:17,小林次郎来电,转行动处值班室。字迹工整,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她的手心里,全是汗。霞飞路那家杂货铺。她知道那里。

不是死信箱本身,但离一个死信箱很近。现在,那里被抄了。

她还没从第一个电话里回过神来,交换机上又亮起一盏红灯。

还是加密线路。

她插上耳机。

“接行动处值班室。”这次是另一个声音,带着日本口音,生硬,急促。

她转接过去。

“贝当路那个修鞋摊,人已经控制住了。从他身上搜出一张纸条,正在破译。”日本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抓的时候他想跑,被我们按地上了。嘴硬,什么都没说,但那张纸条够他喝一壶的。”

“纸条上写的什么?”

“还在破译。看起来像账本,但肯定不是账本。用的是密写。”

“继续审。天亮前我要结果。”

“是。”

电话挂断。

林晚的手指在插线板上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拔掉插头。她在记录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凌晨3:24,日本宪兵队来电,转行动处值班室。

贝当路修鞋摊。

不是接头点,是另一个死信箱的备用观察点。陈树生说过,那个修鞋的老头是外围交通员,负责传递一些不太重要的信息,不属于核心人员。

她低头看着记录本,那两行字工工整整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她的心跳已经乱了,咚咚咚,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还有第三通电话吗?

她等着。

凌晨三点四十分,又亮起一盏红灯。

“曹家渡那个米铺,人跑了。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这回是行动处的人,声音懊恼。

“跑了?”小林次郎的声音冷下来,“怎么跑的?”

“不知道。我们到的时候,门开着,灯亮着,锅里的水还是热的,人没了。可能……可能有人报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林次郎说:“查。谁可能给他报信。”

电话挂断。

曹家渡米铺。林晚不知道那里,从来没听说过。可她还是把那三个字记在心里。

凌晨四点十分,第四通电话。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第五通。

凌晨五点二十分,第六通。

天快亮的时候,她数了数。六个地方被抄,九个人被抓——至少九个人。电话里说的人数,有的说“三个”,有的说“两个”,有的说“一个”。加起来是九个。

还有跑掉的。曹家渡那个米铺的人跑了。还有别的人跑了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夜,太长了。

早上秀珍来接班。

她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寒气,咳嗽了两声:“小林,快回去睡吧,这一夜熬得,脸色这么差。”

林晚摸摸自己的脸,是有点凉。她笑笑:“没事,就是有点困。”

她把记录本交接好,拎起手提包,走出总机室。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赶早班的。他们低着头,匆匆走过,没人说话。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她走出76号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九月的早晨,空气里带着一点凉意。天已经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街上已经有行人了,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滋滋响。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早起的人,卖菜的,拉车的,赶路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身,她停了一下。那个卖烟的小摊还在,可摆摊的不是陈树生,是一个她不认识的老头。她走过去,买了一包老刀牌。老头接过钱,把烟递给她,什么话都没说。

她把烟塞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陈树生说过,如果有紧急情况,烟摊会换人。那老头是备用的。今天他出现了,说明陈树生知道出事了。

她加快脚步。

回到住处,李嫂已经起来了,在灶披间忙活。看见她,说:“林小姐回来啦?早饭马上好。”

“我不饿,先上去歇会儿。”林晚说着,上楼,锁上门。

她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那包烟。拆开,里面没有纸条——备用烟摊不传递情报,只是信号。信号的意思是:老地方见,今天。

老地方是霞飞路第三根电线杆。时间是傍晚七点。

她躺下,闭上眼睛,可睡不着。那些电话还在脑子里转。霞飞路杂货铺,贝当路修鞋摊,曹家渡米铺……还有九个人。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现在在哪儿?

她想起孟师傅。那个修车铺的孟师傅,她三个月前去取过一次情报。他还好吗?名单上有他吗?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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