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再次的北方见闻2
周昌海看了那饭团一眼。白米饭,上面还有一小块腌萝卜。
那几个孩子的眼睛,一直跟着那个饭团。
他转身回了车厢。
列车继续往北开。窗外掠过一个又一个村庄,土坯房,矮墙,光秃秃的树。偶尔能看见几个在地里刨食的人,弓着背,动作慢得像老牛。
他想起了柳玉茹,想起了阿宝。
阿宝在上海那栋小洋楼里,有热饭吃,有棉衣穿,有娘陪着。他从来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不知道冷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被日本人拿枪指着是什么滋味。
可那些孩子知道。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这座城市和上海不一样。上海的繁华里带着乱,这里的一切都规整得过分——规整的街道,规整的房子,规整的日本兵。街上行人不多,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撑着伞,踩着木屐,笃笃笃地走过去。
来接他的是一辆黑色轿车,开车的是个日本军曹,一路上不说话。车子穿过市区,往南边开,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门口。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关东军防疫给水部
周昌海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胃里一阵发紧。
军曹下车,和门口站岗的日本兵说了几句。日本兵看了周昌海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警惕,也不是轻蔑,而是像是看着一个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的人。
大门开了。车子开进去。
周昌海望着窗外。里面很大,有好多栋白色的楼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楼房之间种着树,修剪得很规整,草地上连一根杂草都没有。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路上走,脚步匆匆,谁也不看谁。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人间。
可他知道,这干净底下是什么。他来过。
他被安排住在一栋两层小楼里,和另外几个从“外地调来”的中国人住一起。
那些人都不爱说话。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回来就躺下,谁也不理谁。周昌海试着和其中一个搭话,那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门口站岗的日本兵一模一样。
“别问。”那人说,“干活就行了。”
周昌海没再问。
他被带去“熟悉工作”。
带他的人是个姓山本的日本军医,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汉语说得很好。他带着周昌海走过一栋又一栋白色楼房,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里是第一栋,主要进行冻伤研究。那边的第二栋是细菌培养室。第三栋是解剖楼。第四栋是焚化炉……”
他介绍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自家的院子。
周昌海跟在他后面,脚下发软。
路过第三栋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往里瞥了一眼,只瞥了一眼,就看见走廊尽头有一辆推车,推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露出来一只手——青灰色的,僵硬的,小指的指甲很长,像是很久没有修剪过。
他加快脚步,跟上山本。
山本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周先生可能会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好了。
周昌海不知道他说的“习惯”是什么意思。
他的工作很简单——登记。
每天有人送来一沓一沓的表格,他把表格上的内容抄到另一个本子上。表格是日文的,但他看得懂数字,看得懂那些名字旁边的备注。
“周长生,男,十八岁,山东济南府人。职业:农民。抓捕原因:逃跑壮丁。入所日期:昭和十五年四月十七日。备注:……”
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抄。
抄完一张,换下一张。
“王张氏,女,二十四岁,江苏徐州人。职业:农妇。抓捕原因:疑似抗日家属。入所日期:昭和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备注:携幼子一名,未满周岁。”
他的手顿了一下。
未满周岁。
那是多大?像阿宝刚生下来那么大?比阿宝还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四个字下面,是一条命。两条命。
他继续抄。
“李三孩,男,约五岁,籍贯不详。抓捕原因:流浪儿。入所日期:昭和十五年四月二十二日。备注:……”
五岁。和阿宝一样大。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住,洇开一小团墨。
“周先生?”旁边的日本兵探过头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写。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转。周长生,十八岁。王张氏,二十四岁。李三孩,五岁。
还有那些备注——“逃跑壮丁”,“疑似抗日家属”,“流浪儿”。
都是人。有名字的人。他见到了那个女人。
不是登记表上见的,是亲眼见的。
那天下午,他去第四栋楼送一份文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听见一阵哭声。
不是成年人的哭声,是婴儿的哭声。
他停下脚步。
哭声从一个房间里传出来,门虚掩着。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有一张台子。台子上躺着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正在哭,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准备什么东西——针管,玻璃瓶,还有亮闪闪的手术刀。
女人跪在房间角落里,被一个日本兵按着,一动不能动。她一直在喊,喊着什么,周昌海听不清。他只看见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子上那个最小的孩子,眼睛里全是泪,全是血丝,全是绝望。
他转身就走。
走出那栋楼,他扶着墙,吐了。
吐完之后,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那个女人,那张脸,他从登记表上见过。
王张氏,二十四岁,江苏徐州人。携幼子一名,未满周岁。
第五天,他见到了周长生。不,应该说,见到了周长生的尸体。
那天早上,山本叫他去第三栋楼“取一份材料”。他推开门进去,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甜腻腻的,又带着刺鼻的药水味。
他往前走,路过一个个房间。有的房间门开着,他能看见里面的东西——台子,绑带,各种亮晶晶的器械,还有白布下面的人形轮廓。
走到走廊尽头,他看见一扇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推车就停在门口,推车上躺着一个人。
他只看了一眼。
十八岁,山东人,想娘。
那个年轻人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睛已经不亮了,蒙着一层灰。嘴微微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胸口有一道很长的口子,从喉咙一直开到肚脐,边缘整整齐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合上过。
周昌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推车被推走了。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继续往前走,去取那份“材料”。
取完材料,他走出那栋楼,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
最后一天,他去看了焚化炉。
不是被安排的,是他自己去的。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一个人走出来,走到第四栋楼后面。那里有一座很高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烟。烟是青灰色的,飘上去,融进东北辽阔的夜空里。
他站在烟囱下面,看着那些烟。
他不知道哪一缕是周长生的,哪一缕是那个五岁孩子的,哪一缕是那个还没满月的婴儿的。
他只知道,那些烟里,有三百四十七个人。
有名字的三百四十七个人。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东北的风吹过来,硬硬的,凉凉的,像刀子。
他想起了阿宝。
阿宝在上海那栋小洋楼里,睡得正香。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知道。
可他知道。
他知道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到死都睁着的眼睛。
他知道那些烟。
离开那天,山本来送他。
“周先生这次帮了大忙。”山本笑着说,“以后有机会,还请多多关照。”
周昌海看着他。那张脸,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戴眼镜,笑得很温和,说话客客气气的。
可他知道,这双手,解剖过多少人。
他什么都没说,上了车。他不清楚这次为什么又要让他从上海来。
车子开出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开过哈尔滨规整的街道,开进南满铁路的火车站。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望着窗外。窗外的景色一路向南倒退,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黑土地,村庄,光秃秃的树。
只是方向反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火车一路向南。过了长春,过了沈阳,过了山海关。
窗外的天越来越暖,树越来越绿,房子越来越密。
可周昌海知道,不管走多远,那些东西都甩不掉了。
它们会一直跟着他。一直。
回到上海那天,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那栋小楼,没有惊动任何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一瓶酒,开始喝。
那些名字浮上来。那些脸浮上来。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的样子浮上来。周长生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樣子浮上来。
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抬起头。
“舅舅。”她说。
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舅舅,你早点休息。”然后退出去,带上门。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继续喝。
…………………………
凌晨三点多,她忽然坐起来。
周昌海的书房里,散落着很多文件。他喝成那样,肯定没心思收拾。
她穿上衣服,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
她推开门,周昌海已经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空酒瓶。
地上散落着好几份文件。有的盖着红色的印章,有的是手写的清单。
她蹲下来,一份一份看过去。
大多数是日文,她看不懂。但有一份,是中文的。
那是一份手写的登记表,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周长生,男,十八岁,山东济南府人。职业:农民。抓捕原因:逃跑壮丁。入所日期:昭和十五年四月十七日。备注:……”
备注后面,是一个她看不懂的日文词,她没学过这个词。
她继续往下翻。
“王张氏,女,二十四岁,江苏徐州人。职业:农妇。抓捕原因:疑似抗日家属。入所日期:昭和十五年四月二十日。备注:携幼子一名,未满周岁。”
“李三孩,男,约五岁,籍贯不详。抓捕原因:流浪儿。入所日期:昭和十五年四月二十二日。备注:……”
一张一张,全是名字。
全是人。
她的手在抖。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把那些名字、年龄、籍贯,一个一个刻进脑子里。
周长生,十八,山东。
王张氏,二十四,江苏,带一个孩子。
李三孩,五岁,不详。
陈老栓,四十三,河南。
刘丫头,十五,安徽。
一个接一个。
直到翻到最后一张。
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用红笔写的:
“本批次总计:三百四十七名。”
林晚闭上眼睛。
三百四十七。
有名字的三百四十七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登记表放回原处,按记忆中的顺序摆好。然后轻轻退出书房,回到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睡着。
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转。
周长生,十八,山东。
王张氏,二十四,江苏,带一个孩子。
李三孩,五岁,不详。
第二天傍晚,林晚去了弄堂口。
陈树生蹲在那里,面前摆着那个小木箱。他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还有点不自然。
林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拿起一包大前门。
“多少钱?”
“两毛。”
她把钱递过去。接过烟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烟盒——这是“有紧急情报”的信号。
陈树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林晚站起身,把烟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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