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金陵一瞥
林晚一愣:“南京?”
“嗯。”周昌海又喝了一口酒,“说是有什么安排。你跟我去。”
“是,舅舅。”
林晚退出书房,带上门。
下楼时,李嫂端着一碗热汤迎上来:“林小姐,喝碗汤再睡,姜汤,驱寒的。”
林晚接过来,捧在手里。碗很烫,烫得手心发疼。她低头看着汤面上漂浮的姜丝,黄黄的,细细的,在灯下泛着温和的光。
“李嫂,”她忽然问,“您跟了我舅舅多久了?”
李嫂愣了一下:“哎呀,好几年了。还没当上科长那会儿,我就跟着了。”
“那他以前……也这样吗?”林晚的声音很轻,“这么晚一个人喝酒,抽烟,不睡觉。”
李嫂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以前也喝,但没这么凶。自从……自从那趟从北边回来,就不一样了。整夜整夜睡不着,有时候喝醉了,一个人在书房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她压低声音:“林小姐,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林晚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喝完那碗汤,把碗还给李嫂,说了声“晚安”,就上楼了。
房间里没有开灯。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远处的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隐隐传来,敲了十一下。
楼上的脚步声又开始了。
从书房到卧室,从卧室到书房。一圈,两圈,三圈。
周昌海在害怕。怕小林次郎查到他头上的那一天,怕影佐不再信任他的那一刻,怕自己辛辛苦苦爬上来的位置,转眼就变成别人的台阶。
他怕的,和吴天雄临死前怕的,是一样的东西。
林晚在黑暗里站着,听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上。
她想起顾慎之刚才说过的话:不参与,不助推,让狗咬狗。
可是狗咬狗的时候,咬碎的骨头里,有没有无辜的人?老陈已经死了,因为他是丁默邨的远亲,因为周昌海需要立威。接下来还会是谁?秀珍?小翠?还是那些她根本不认识、却同样在这魔窟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些脚步声里,继续扮演那个“乖巧的外甥女”,继续在周昌海面前低头盛汤、温顺应声,继续在小林次郎的目光下维持“无害的小职员”的人设。
林晚跟着周昌海上了去南京的火车。
站台上人不多,冷风卷着枯叶打旋儿。周昌海穿着那件簇新的灰呢大衣,戴着礼帽,站在一等车厢门口等陈秘书安顿行李。他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在昏黄的站灯光里格外明显,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周围时,还是那股子“周科长”的凌厉。
林晚站在他身侧,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她的。周昌海自己的行李由陈秘书送上车。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旗袍,外面罩着藏青色的薄呢短外套,头发绾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安静和顺从。
汽笛拉响的时候,陈秘书从车上跳下来,冲周昌海点点头:“都安排好了。”
车门关上。火车动了。
一等车厢里人不多,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偶尔飘过来几句日语。周昌海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帽子和外套递给林晚挂好,然后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林晚坐在他对面,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站台和灯火。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上海。
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沉在黑夜里,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一闪而过,像沉入深海前的最后一点光。她想起前世坐高铁去南京,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窗外是整齐的田野和楼房。而现在,这列慢车要晃六个多钟头,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偶尔才能看见的、在寒风中瑟缩的破旧村落。
战争。这个词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具体。
周昌海忽然开口,没睁眼:“到了南京,少说话,多看着。不该看的别看,该看的要记住。”林晚应了一声:“知道了,舅舅。”
他没再说话。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哐当,哐当,一下一下,像摇晃的摇篮。林晚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这一趟南京之行,绝不会只是“陪舅舅开会”那么简单。
火车到南京下关站时,天还没亮透。站台上站着几个穿黑棉袍的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一见周昌海下车就迎上来,满脸堆笑:“一路辛苦。车在那边,先送您去饭店休息。”
周昌海点点头,没多话。林晚跟在他身后,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穿过清晨的南京城。
街道比上海窄,房子比上海旧,行人也比上海少。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墙角还残留着未化的霜,白惨惨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盐碱。
林晚望着窗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恍惚感。
这是1939年的南京。沦陷两年多的南京。
她前世在档案馆里看过无数关于这座城市的照片——黑白照、模糊的、清晰的、废墟、尸体、惊恐的脸。那些照片她看过太多遍,多到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多到以为历史就只是泛黄的纸张和冰冷的数字。
可现在,她坐在车里,活生生地穿行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
不远处一家早点铺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围在摊前,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着豆浆。那热气在冬日清晨显得格外暖,格外的……像活着。
像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林晚心里。
三十万。那些数字她倒背如流,在档案馆时那些照片她看了又看。
可此刻,她穿行在这座活着的城市里,看着这些活着的面孔,心里却涌起一种比恐惧更深、比愤怒更沉的东西。
是悲凉。
三十万人,说没就没了。可这座城市还在,这些人还在活着。
卖菜的老妇人还在,喝豆浆的汉子还在,街角蹲着晒太阳的流浪狗还在。时间像一条浑浊的河,不管淹没过多少人,总要继续往前流。
林晚的手指紧紧攥住旗袍的下摆,指节发白。她死死盯着窗外,不让眼泪流下来。可喉咙里那股酸涩,怎么也咽不下去。
车子拐过一条街,她看见一堵残破的墙。墙上是弹孔,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墙根下堆着些杂物,几件破衣服晾在竹竿上,在风里晃荡。
阳光照在那堵墙上,照在那些弹孔上,照在那几件破衣服上。
和平常的太阳一样,不冷也不热。
林晚忽然想起梅姐说过的话:“那些年,死了多少人啊。可太阳每天照常升起,照在活人身上,也照在死人身上。”
太阳不知道。它只管照。
轿车在一栋三层洋楼前停下。瘦子殷勤地开门:“您先歇着,会面安排在下午三点,到时候我来接您。”
周昌海嗯了一声,带着林晚走进洋楼。里面暖气烧得足,和外面的寒冷简直是两个世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迎上来,引他们上二楼房间。
“下午的会,你不用进去。”他说,“就在偏厅等着。需要端茶送水的时候,会有人叫你。”
“好的,舅舅。”
周昌海吸了口烟,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晚儿,这次来的人,都不是一般人物。你记住,不管看见谁,听见什么,都当作没看见没听见。回去也不要跟任何人提。”
林晚心头一动,脸上却只是温顺地点头:“我记住了,舅舅。”
周昌海没再说什么,掐了烟,往床上一躺,合上眼睛。
林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几个穿破棉袄的人围在那里等。远处传来有轨电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和上海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可她知道,商女不是不知,是知了又能怎样。
下午三点,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楼下。
周昌海换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那股子疲惫似乎也暂时压下去了。林晚跟在他身后上车,一路沉默。
车子在南京城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洋房前。洋房周围拉着铁丝网,门口站着穿黑衣服的便衣,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了家伙。
瘦子下车,和门口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对方点点头,放行。
林晚跟着周昌海走进去。洋房里暖气更足,空气里飘着雪茄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她只来得及扫一眼——都是穿西装的男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迎上来,冲林晚笑笑:“这位小姐跟我来吧,先生在那边。”
林晚看向周昌海。周昌海点点头:“去吧,听招呼。”
林晚跟着那个女人穿过客厅,走进旁边一扇小门。门里是个偏厅,比外面小得多,只有一张茶几、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热水瓶和茶杯。
“小姐在这儿等着,需要的时候我来叫您。”女人说完,关上门走了。
林晚在椅子上坐下。
偏厅的门是木质的,不是很厚,但关得很严。她听不清外面在说什么,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人在说话,偶尔有一两声笑声,听不出是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坐在那里,保持着安静的姿势,眼睛却盯着那道门。门和门框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透进来一丝光。
她站起身,装作活动筋骨,慢慢走到门边,侧过身,从那条缝隙往外看。
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人。她一眼就认出了影佐祯昭——他坐在主位,穿着深色和服,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话。旁边那个人,脸圆圆的,戴着眼镜,她在后世档案里见过照片:周佛海。
另一张沙发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身材矮胖,背对着她,看不见脸。但那个背影,那个姿态,让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男人侧过身,端起茶杯。那一瞬间,她看清了那张脸——清瘦,疲惫,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也不是慈祥,而是一种……她找不到词来形容。
汪精卫。
她曾经在无数档案照片里见过这张脸。黑白的,模糊的,年轻时英俊的,中年后疲惫的。她读过他的诗,读过他的文章,知道他早年是刺杀清廷摄政王的志士,知道他是孙中山遗嘱的起草人,知道他后来走到这一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此刻,活生生的,就在几米之外,端着茶杯,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和任何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林晚收回目光,退回椅子上坐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时空错乱的恍惚感。她刚才看见的,是历史书上的一页,是教科书里的一个名字,是纪念馆里的一张照片。可那人此刻就在外面,活着,呼吸着,和旁人说话,和旁人笑。
她想起一句老话:读史使人明智。可当你亲眼看见历史在眼前上演,你才发现,明智这个词,轻得像一张纸。
会议持续了大约一个钟头。
林晚坐在偏厅里,渐渐从恍惚中定下神来。她开始想另一件事:周昌海把她带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端茶倒水”吗?还是另有用意?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从那道缝隙往外看。客厅里乱了起来,几个人围着沙发那边,有人喊着什么,是日语。影佐祯昭站起身,脸色难看。周佛海也站起来了,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是那个穿西装的日本军官,刚才还好好坐着,现在却在抽搐,手脚乱舞,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癫痫发作。
那个日本军官被抬到沙发上,还在抽搐,嘴角溢出白沫。有人喊着“掐人中”,有人喊着“别碰他让他抽”,日语汉语混成一片。影佐祯昭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晚端着茶盘从偏厅出来时,没有人注意她。
她低着头,穿过客厅边缘,把茶盘放在角落的矮几上。这是那女人交代的——“小姐,麻烦您帮忙倒几杯茶。”
她的手很稳。茶盘放下时,瓷杯轻轻碰了一下,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放好茶盘,她应该退回偏厅的。
但她没有立刻走。她的目光,扫过了那张茶几。
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大概是刚才乱起来的时候,有人随手撂下的。
信封口敞着,里面露出几页纸的边角。最上面那页,她能看见几个汉字:警政、工商、财政、……后面是名字。
周佛海、梅思平、褚民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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