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诺门坎停战
林晚想起梅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梅姐她……应该有自己的打算。”
“我知道。”顾慎之点头,“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利用这个机会。如果军统真的能和李士群建立联系,那我们或许可以通过梅姐,获取更多76号高层的情报。”
他看着林晚:“所以,你接下来要更密切地留意梅姐的动向。但记住,不要主动打听,不要表现出过分好奇。就像之前一样,做好你‘公鸡’该做的事,把看到听到的,如实传递给我。”
“我明白。”林晚应道。
顾慎之看着她,忽然问:“高级摩斯码练得怎么样了?”
“还在练。”林晚说,“节奏变化太多了,有时候会记混。”
“来,我考考你。”
顾慎之在桌面上敲出一串节奏。轻,重,快,慢,交错变化。林晚仔细听着,在脑子里翻译。
“这是……”她犹豫了一下,“‘明日午后,老地方’?”
顾慎之笑了:“对。但还有一层意思——如果节奏再快半拍,就是‘有危险,勿来’。你听出来了吗?”
林晚摇摇头。她只听到了表面的信息。
“所以还要多练。”顾慎之说,“在这个地方,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生死。”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串。这一次,节奏更加复杂,像一首无声的乐章。
林晚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跟着敲击。她的眉头微皱,嘴唇抿紧,完全沉浸在那个由点划构成的世界里。
顾慎之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的细小阴影,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题外话:嗯,我想了一下会不会是爱情呀,嗯,怎么不算呢)
不久后的一天,林晚手里捏着一份三《申报》。头版头条用粗黑的字体印着:“日苏边境冲突告一段落,双方签署停战协定”。报道措辞谨慎,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让林晚握着报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诺门坎。这场在后世历史书上不过寥寥数页的战役,此刻刚刚落下帷幕。日本关东军惨败,伤亡近两万,不可战胜的神话第一次在亚洲大陆上被撕开裂口。她知道这个时间点——一九三九年九月十五日,停战协定在莫斯科签署。而此刻是九月中旬,消息刚刚传回上海。
窗外的卖栀子花的老太太拖着长音叫卖,几个孩子在污水沟边追逐打闹。普通人的生活似乎没有变化,战争、谈判、历史的转折,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林晚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转向。
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九岁的脸庞。因为长期熬夜,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但那双杏仁眼里却闪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醒和疲惫。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袖旗袍——九月的上海依然炎热,只有早晚才有少许凉意——领口别着那枚银色领章夹,指尖抚过时能感觉到里面氰化物胶囊坚硬的轮廓。
三重身份。中共的“夜莺”,军统的“公鸡”,76号总机室的087号话务员。每一天,她都要把这三层身份像穿衣服一样仔细穿戴整齐,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而今天,她需要做一件危险的事:运用“前世记忆”,对即将发生的“桐工作”秘密谈判提出预警,同时又不暴露这种预知的来源。
下午,林晚拿着报告站在电讯科门口。
“顾科长在吗?”她敲了敲门。
“进。”顾慎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时,顾慎之正站在文件柜前整理档案。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银边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来时,林晚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有事?”
“写了份工作报告,想请您过目。”林晚将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边缘轻敲三下。
顾慎之看了她一眼,走到门口锁上门,拉下百叶窗,拔掉窃听器。“说。”
林晚翻开报告:“我统计了八月底到现在的加密通话记录,发现几个异常点。第一,涉及重庆背景人士的通话频率比上个月增加了百分之四十。第二,这些通话多使用76号与南京、香港的专线。第三,通话时间集中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时长固定在三到五分钟。”
她翻到下一页,指着图表:“这是通话时间分布图。这是涉及人员名单——原财政部顾问陈文远、香港西南运输公司的代表、还有三个自称‘文化掮客’的中间人。”
顾慎之接过报告,快速浏览。“你的结论?”
“我认为这不是普通商务往来。”林晚的声音压低了些,“时间点太巧了。诺门坎战役刚刚结束,日本陆军吃了败仗,急需在外交上打开局面。汪精卫的‘还都’筹备正在关键时刻,我怀疑……”她顿了顿,“有人在秘密撮合日方和重庆方面的接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喇叭声。
顾慎之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依据呢?除了通话记录。”
“松本顾问上周去了两次香港,说是‘商务考察’,但陪同人员里有内阁情报部的人。吴天雄前天截获了一封从重庆发往香港的密电,破译后只有四个字:‘时机将至’。还有,”林晚从手提包夹层取出另一张纸,“这是我昨天在机要室归档时看到的——一份关于‘原油贸易谈判预备会议’的日程表,参会方写着‘日方代表’和‘中方民间人士’,地点在上海华懋饭店,时间定在下周五。”
顾慎之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这份日程表,你怎么拿到的?”
“王主任让我去送文件,他桌上摊着好几份,我趁他接电话时用眼角扫到的。”林晚回答得很平静,“只看了三秒,就记住了。”
“三秒。”顾慎之重复这个词,重新戴上眼镜,“林晚,你知道如果这份情报属实,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日本人想绕过汪精卫,直接和重庆谈判。”林晚迎着他的目光,“意味着所谓的‘桐工作’可能已经启动了。”
“桐工作”的具体含义,是她从前世记忆里带来的。
顾慎之沉默了大约半分钟。他走到窗边,掀起百叶窗的一角看向外面,然后转身:“这份报告留在我这里。我会以我的名义转交上级,附上你的分析。但你要记住,在76号,知道得太多是危险的。”
“我明白。”林晚点头,“那这份日程表……”
“我会核实。”顾慎之将那张纸锁进抽屉,“如果是真的,延安需要提前知道。”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顾科长,影佐将军请您过去一趟。”门外是秘书的声音。
“知道了,马上来。”顾慎之应了一声,看向林晚,“你先回总机室。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梅姐。”
“是。”
林晚离开办公室时,在走廊里遇见了吴天雄和松本顾问。两人刚从影佐那里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吴科长,物资调配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松本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那些药品是正常损耗,不是侵吞。”
吴天雄笑了一声,声音洪亮:“松本顾问多虑了,我没说是侵吞啊。不过上个月截获的那批盘尼西林,清单上写着一百箱,实际入库只有八十七箱,这损耗率是不是高了点?”
“战场物资,运输途中难免有损失。”
“是啊,难免。”吴天雄拍了拍松本的肩膀,力度不小,“不过下次要是再‘损耗’这么多,影佐将军那边,我也不好交代啊。”
松本的脸色发白,手指按在上腹部——他的胃痉挛又犯了。他盯着吴天雄,咬着牙说:“吴科长新官上任,确实尽职尽责。不过有些事,做得太急容易出岔子。”
“多谢提醒。”吴天雄笑容不变,“我这个人就是性子直,看到不对的事就想管。不像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火药味浓得旁人都能闻到。林晚低下头快步走过,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但回到总机室时,梅姐叫住了她。
“小林,刚才去哪了?”
“去电讯科交报告。”林晚如实回答,“关于近期通讯记录的分析。”
梅姐盯着她看了几秒,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正好,我也有事找你。这是下周的值班表,你被调到夜班了,和秀珍一组。”
林晚接过值班表。夜班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凌晨六点,正是那些加密通话最频繁的时段。
“另外,”梅姐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下周三下午你请个假,陪我去趟银行。”
“银行?”
“存点钱,顺便办些业务。”梅姐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在烟雾后有些模糊,“你年纪轻,多跟着学学怎么打理财务,以后用得着。”
林晚听懂了话外之音。这不是普通的银行事务,很可能是军统的某个联络任务。
“我知道了,谢谢梅姐。”
“去吧,准备接班。”梅姐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对了,顾科长最近好像很忙?”
“不太清楚。”林晚谨慎地回答,“我只去交了报告,没说几句话。”
下班时已经六点半。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林晚走出76号大门,在街角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吃一边朝裁缝铺方向走。
李记裁缝铺,门面窄小,门口挂着深蓝色布帘。林晚掀帘进去时,掌柜老李正戴着老花镜裁布料。这里是之前顾慎之告知的组织新联络点。林晚近期在这里定做旗袍。
“李掌柜,我来取衣服。”
“林小姐啊,稍等。”老李从镜框上方看了她一眼,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您定做的旗袍改好了,试试?”
“好。”
林晚抱着布包走进试衣间。关上门后,她快速打开布包,里面除了旗袍,还有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是用密写药水写的字,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
“风大,收衣。近日勿来。”
简短的警告。意思是风声紧,暂停联络。
林晚将纸条吞进嘴里,嚼碎咽下,这种就没有使用空间,她发觉使用空间竟然有副作用。然后换上改好的旗袍——腰身确实收得合身了些,但她没时间细看。走出试衣间时,她已经恢复平静。
“挺合身的,谢谢李掌柜。”
“合身就好,慢走。”
走出裁缝铺,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昏黄,街上行人稀少。林晚叫了辆黄包车,说了地址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夫拉着她在巷子里穿行。拐过一个街角时,林晚忽然睁开了眼睛。
后面有辆车,跟了三个路口了。
黑色的雪佛兰,车牌被泥巴糊住了一半。这个年代上海有车的人不多,能开雪佛兰的更少。
“师傅,前面路口左拐,去霞飞路。”
“好嘞。”
黄包车拐进霞飞路,这里商铺多,霓虹灯亮。林晚在一家咖啡馆门口下车,付了钱,推门进去。透过玻璃窗,她看见那辆雪佛兰缓缓驶过,没有停留。
她在咖啡馆坐了二十分钟,喝了一杯咖啡,然后从后门离开,绕了两条街才回到住处。
那辆车是谁的?吴天雄的人?松本的人?还是小林次郎?
不确定。但肯定不是巧合。
窗外传来卖夜宵的吆喝声,还有隐约的留声机音乐。上海的夜生活刚刚开始,但对林晚来说,今天的工作还没结束。
她需要把今天的所有信息整理出来:顾慎之的反应、吴天雄和松本的冲突、梅姐的任务、裁缝铺的警告、还有那辆跟踪的车。
最重要的是,“桐工作”的情报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组织的指令,以及——在76号内部越来越激烈的斗争中,找到那条最安全的生存之路。
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九点。再过一小时,她要去上夜班。
林晚换了身深色旗袍,将头发重新绾好。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疲惫。
她拿起手提包,检查了里面的东西:工作证、钢笔、小笔记本、还有一小瓶顾慎之给的阿司匹林。
然后她吹灭灯,走出房间。
林晚叫了辆黄包车,今天的她有点疲惫不想走路。
“去哪?”“极司菲尔路76号。”
车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拉起车就跑。
夜色中的上海,霓虹闪烁,歌声隐约。而76号那栋建筑,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野兽,等待着夜晚的猎物。
林晚坐在车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提包的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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