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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刀尖上的凝血瀑布


无影灯投下的冷光将手术台切割成惨白的一方天地,只有电刀接触组织时腾起的淡淡青烟带着一股焦糊味,在凝滞的空气里盘旋。

二十八分钟。

江叙盯着视野中那根充血肿胀的阑尾,它像一条吸饱了血的红褐色水蛭,死死趴在盲肠末端。

在他视网膜的右下角,淡蓝色的倒计时正如死神的钟摆般跳动:

【距离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爆发还有:00分03秒。】

没有任何征兆,监护仪原本平稳的“嘀嘀”声突然变得尖锐急促。

“血压掉到60/40了!”麻醉师陈立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颤抖,“ACT(活化凝血时间)延长至280秒!还在掉!”

视野中,方建国腹腔内的创面开始渗血。

那不是正常的出血,而是像拧开了无数个微型水龙头,暗红色的血液不再凝固,而是顺着组织的纹理肆意蔓延,瞬间淹没了刚才分离好的解剖层面。

“我就知道!他这身体根本下不了台!”一直抱臂站在角落督战的唐志远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二助,“停刀!马上叫二线听班!这是医疗事故!”

江叙的身形纹丝不动。

他的左手稳如磐石,食指和中指精准地压住了回盲部下方的动脉搏动点,那是他在系统模拟室里练习了上千次的位置。

“陈老师,冷沉淀,现在。”

江叙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平静得像是在点一道家常菜,完全无视了唐志远几乎要喷到他脸上的唾沫星子。

“你敢!”唐志远伸手要去抓江叙的手腕,“没有明确指征,谁允许你私自调血的?出了事谁负责?”

“出了事我负责。”江叙侧身闪过那只手,右手掌心的电钩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推钙剂,快。”

陈立咬了咬牙,从那一堆早已准备好的药物中抓起针管,将早已复温的冷沉淀推进了深静脉置管。

唐志远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

他看见了那个空血袋——那是违规操作的铁证,但此刻,他更震惊于江叙的操作。

在这满腹腔的“血海”中,江叙没有使用常规的止血钳去盲目夹闭。

那种粗暴的方式对于肝硬化患者脆弱如纸的血管来说,每一钳下去都是新的灾难。

江叙用的是电钩。

那根极细的金属钩头,像是在跳着最惊险的芭蕾。

在【多维风险评估】构筑的虚拟3D血管网中,江叙每一次下钩都精准地避开了那些怒张的曲张静脉网。

滋——

一缕青烟腾起,出血点被瞬间碳化封死。

动作轻盈,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每一次电凝的时间都被他控制在0.5秒以内,刚好在凝血因子半衰期的窗口期内完成封堵。

吸引器发出的咕噜声逐渐变小。

十分钟后,唐志远死死盯着那个吸引瓶。

里面的血量刻度停在了120ml。

按照教科书和常规经验,这种级别的DIC爆发,出血量起码在400ml起步,甚至可能上千。

但现在,那个瓶子里的液体少得可怜,像是一个无声的巴掌,狠狠抽在这个普外科主任的脸上。

“缝皮。”江叙丢下持针器,手套上甚至没有沾染太多的血迹。

次日清晨,消化科普通病房。

清晨的阳光穿过发黄的窗帘,照在方建国那张枯瘦的脸上。

麻药劲刚过,他睁开眼,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江叙正拿着听诊器弯下腰。

“医生……”方建国嗓音沙哑,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渴望,“我……还能喝一口吗?就一口。”

江叙直起身,将听诊器挂回脖子,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戒了,你的命才值钱。”

方建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闭上眼,眼角挤出一滴浑浊的泪。

病房门口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声。

方建国的妻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裤腿上还沾着半干的泥点子。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江医生……”女人局促地搓着手,指甲缝里那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黑泥,“家里没啥好东西。这是昨天夜里打手电去地里拔的白菜,自家种的,没打药……就是没来得及洗干净,您别嫌弃。”

她没敢把袋子递到江叙手里,而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

那袋带着泥土腥气的白菜,就靠在隔壁床那个为了讨好医生送来的进口果篮旁边。

鲜红欲滴的进口车厘子,和挂着烂泥帮子的大白菜。

仅隔一米,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江叙走过去,提起那袋沉甸甸的白菜。

塑料袋勒着手指,那种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了父亲的手。

他把白菜拿回了办公室,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窗台上。

阳光洒在菜叶的露珠上,折射出一种比钻石更耀眼的光泽。

然而,这丝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三点,医务处质询会。

长条形的会议桌尽头,药剂科主任李敏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用药清单,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患者方建国,术前凝血指标虽然偏高,但并未达到输注冷沉淀的临床危急值。”李敏的声音尖锐刻薄,“江医生,你这是典型的超范围用药。如果不加以惩戒,以后所有医生都凭‘感觉’用贵重血制品,医保窟窿谁来填?”

唐志远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挂着那一贯的虚伪笑容,摊了摊手:“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热血。想救人是好事,可惜不懂规矩。江叙,我也想保你,但制度就是制度。”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等着那个实习生低头认错,或者痛哭流涕地辩解。

江叙一言不发。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那不是打印的电子病历,而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手写围术期记录。

字迹工整有力,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到了秒。

在最后一页,画着一张手工绘制的凝血参数动态曲线图。

那条代表方建国凝血功能的红线,在手术开始后的第28分钟,呈现出断崖式的下跌。

而冷沉淀输注的时间点,标注在第29分钟。

“这是推演,也是实证。”江叙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产生了回响,“如果晚一分钟,这就是一张死亡证明。”

唐志远扫了一眼那张图,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太清楚这张图的分量了,这说明江叙不仅预判了危机,而且在危机发生的毫秒间做出了唯一的正确选择。

但他不能认。认了,就是承认一个实习生比他这个主任还要专业。

会议草草收场。

江叙走出行政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走廊转角处,院感科的周慧正假装在检查灭火器。

当江叙经过她身边时,感觉到口袋里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纸张。

“别回头。”周慧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趁着他们查你的手术记录,我调了三年前一号手术室的消毒台账。那次‘意外’感染导致患者死亡的日期,和你父亲手术是同一天。”

江叙的脚步顿了半秒,随即恢复了正常的步频。

“死者姓名那一栏被墨水涂黑了,但我查了病历号尾数,和当年封存的‘仁和旧案’卷宗一致。”周慧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有,那台手术的主刀签名……也是唐志远。”

江叙的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几张复印件锐利的边缘,仿佛摸到了一把生锈的刀。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了那个放着几颗带泥白菜的窗台。

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财务科的自动通知短信。

因为“超范围用药”的违规操作,他本月那微薄的实习绩效被全额扣除。

江叙看着那个显眼的“—1200”,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没有点击那个“申诉”按钮。

有些债,不是靠申诉能讨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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