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U盘里的旧账本
屏幕上的进度条像一只爬行的蜗牛，终于蹭到了100%。
笔记本的风扇发出濒死的啸叫，弹出一个像素极低的文件夹窗口。
文件名很简单，只有四个数字：1998。
江叙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方悬停了两秒，指尖冰凉。
窗外的雷声像是在头顶炸开，震得桌上的镊子都在轻微颤动。
他点开了那个名为“内部往来”的子文件夹。
一份泛黄的手写账本扫描件铺满屏幕。
字迹潦草，甚至带着某种肆无忌惮的狂草风格。
这是那种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查的人才敢留下的笔触。
每一行都是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名字。
“1月4日，设备科王，两条中华，饭局费200。”
“3月12日，供电局李，现金5000，验收通过。”
江叙的视线快速下掠，直到在倒数第二页，看见了那行让他血液瞬间逆流的字：
“12月24日，市二院副院长室，现金5万。备注：江国栋案封口费。”
轰——
耳鸣声瞬间盖过了窗外的雷雨。
江叙死死盯着那个名字。江国栋，那是父亲的名字。
12月24日。父亲的死亡日期是12月21日。
三天。
仅仅三天，一条人命就被五万块钱买断，变成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医疗意外”。
他没有砸桌子，也没有吼叫。
他的呼吸反而变得极轻，轻得像是一个正在解剖台上剥离神经的外科医生。
只有握着鼠标的右手食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肾上腺素飙升。】
【正在关联时间线……逻辑链条闭合。】
【系统提示：复仇不是挥刀，是精准的病灶切除。请保持冷静。】
江叙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强行把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眸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
他没有把这页账本发给任何人。
这种孤证，在法律上会被对方律师用一万种方法打成“伪造证据”。
他需要更直观、更无法辩驳的东西。
江叙切出界面，调取了市二院以及周边几家三甲医院近五年的白血病新发病例数据。
这些是公开的卫生统计年鉴，谁都能查，但从来没人把它们放在一张图上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蓝点代表病例。
接着，他把“仁和生物”供应燃料的医院名单导入，设为红色图层。
两者重叠的瞬间，屏幕仿佛渗出了血。
重合率高达73%。
那些使用了劣质含苯燃料的医院周边，白血病的发病密度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同心圆结构。
尤其是急诊科、锅炉房附近的家属区，红得刺眼。
但这只是视觉上的巧合，还不够。
视网膜上的蓝光微闪。
【面对海量流行病学数据，你需要更高级的统计工具。】
【建议阅读：《流行病学空间分析》第2章“聚类与热点探测”。】
【阅读进度0%……100%。
获得技能：聚类热点识别（大师级）。】
脑海中瞬间涌入大量关于莫兰指数（Moran"s I）和热点分析的公式。
江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输入指令，原本杂乱无章的红蓝点开始在算法下重组、连接。
一张精准的“毒源热力图”缓缓生成。
这不是巧合，这是谋杀。一场持续了二十年、漫长而隐秘的谋杀。
次日清晨，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土腥味。
江叙刚走进急诊大厅，就看见张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过来。
“江哥！完了完了！”张伟脸上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攥着手机，“仁和生物的人今早堵了后勤科，那个姓赵的经理带了三个律师！说要起诉我们造谣，还扬言如果我们不撤回论文，就让所有合作的耗材商断供我们的手术缝线！”
大厅里的护士们都在窃窃私语，显然都被这阵仗吓到了。
“缝线断供？”江叙把白大褂的扣子一颗颗扣好，神色平淡，“那就用进口的，医院不差这点钱。”
“不是啊哥！他们说还要告你个人！说要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张伟急得直跺脚，眼镜都在鼻梁上往下滑。
江叙走到分诊台，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让他们告。叫得越凶，说明被打得越疼。”
他喝了一口水，润了润熬夜后干涩的喉咙，转头看向张伟：“别慌，帮我跑个腿。”
“啊？这时候跑腿？”
“去老档案室。”江叙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查1998年到现在，所有关于‘燃料异味’、‘发电机排烟异常’的后勤维修工记录。”
张伟愣了一下：“查那个干嘛？那些都是手写的破本子，早就在角落里吃灰了。”
“正因为是手写的，才改不了。”江叙的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数字化系统可以被管理员后台篡改，但二十年前一个修发电机大叔随手写在油渍斑斑的本子上的抱怨，才是最硬的铁证。”
张伟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地下室跑。
中午，食堂的人声鼎沸。
江叙刚找个角落坐下，餐盘边就多了一个密封的牛皮纸信封。
沈清歌在他对面坐下，没打饭，只要了一杯热美式。
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时重了一些，似乎是为了遮盖更深的疲惫。
“我爸让我给你的。”她没有看那个信封，目光落在窗外，“这是当年市二院的尸检报告副本。原始件在档案室‘意外遗失’了，这是他当年留了个心眼，复印下来夹在私人笔记里的。”
江叙的手指触碰到信封粗糙的表面，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还有。”沈清歌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前倾，“我查了当年签字批准那批设备采购的主任。他叫孙志立。现在是省医学协会的副会长，也就是那天在视频会上，第一个跳出来质疑你的那个花白头发专家。”
江叙把信封塞进白大褂内侧口袋，紧贴着胸口。
原来是他。
当年签字买进劣质设备的科室主任，如今成了道貌岸然的行业权威。
而那个收了封口费的副院长，恐怕也早就平步青云。
二十四年，这根利益链条不仅没断，反而越长越粗，勒死了无数不知真相的人。
“谢了。”江叙低声说。
“不用谢我。”沈清歌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的搭档因为被人搞死，而耽误了我的实验进度。”
傍晚，地下车库。
感应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不明。
江叙靠在自己的二手捷达车旁，没有上车。
他在脑海里把这一天获取的所有碎片——账本、热力图、尸检报告、维修记录——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凑完整。
突然，视野右上角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警告：检测到微型物理追踪信号。】
【信号源：距离宿主心脏15厘米处。】
江叙的动作停滞了。
心脏15厘米处。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白大褂的第三颗纽扣上。
那是一颗普通的白色塑料扣子，看起来和其他几颗没什么两样。
但他记得，这件白大褂是昨天刚从医院洗衣房领回来的，当时这颗扣子似乎缝得比平时紧了一些。
江叙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纽扣。
稍稍用力，“咔哒”一声脆响。
塑料外壳碎裂，露出了里面一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黑色芯片。
GPS定位加窃听。
手段真脏。
江叙面无表情地把芯片捏在指尖，稍微用了点力。
那种脆弱的电子元件在指纹下崩裂的感觉，像极了碾死一只虫子。
他没有把碎片扔掉，而是抬起头，看向车库出口的方向。
百米开外，一盏昏黄的路灯下。
那辆糊满泥浆的黑色帕萨特依旧停在那里，像是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秃鹫。
隔着这么远，江叙似乎都能感觉到挡风玻璃后那道阴毒的视线。
江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将那点碎裂的芯片残渣装了进去，封好口。
他没有报警，甚至没有朝那边多看一眼。
打草惊蛇没意思。
既然你们喜欢玩阴的，那我就陪你们玩点更专业的。
江叙拉开车门，把证物袋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
引擎的震动顺着方向盘传到掌心，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今晚，有人要睡不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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