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县城，县衙后堂的花厅里，气氛与钱守业书房的压抑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了一种山雨欲来的躁动。
烟雾缭绕，茶盏狼藉。
上首坐着本县县长，姓胡，是个面团团富家翁模样，此刻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敲着紫檀木的扶手。
下首两边，坐着县保安团团长孙得彪，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戾的汉子；本县警察局长，干瘦精明的周局长；还有几个本地的士绅代表，个个神色不安。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
孙得彪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碗跳起，“黑石镇！钱守业那个王八蛋管的地盘！居然让红匪给占了！还他妈占了一个多月！我们这些人，居然像聋子瞎子一样，半点风声没听到！要不是永顺商号从那边逃回来的伙计拼死跑来报信，我们是不是要等到红匪打到县城脚下了才知道？！”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钱守业呢？他那个号称黑石镇土皇帝的堂弟钱世荣呢？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两个王八蛋躲到哪里去了？啊？”
警察局长周乾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阴恻恻地道：“孙团长息怒。据下面人报，钱守业科长……哦，前科长，半个月前就以老母病重，需南下寻医为由，递了辞呈，变卖了城东的两处铺面和城外的田庄，带着家小细软，不知所踪了。至于他堂弟钱世荣，更是早就没了踪影。钱府……如今只剩下几个看门的老仆，一问三不知。”
“跑了？都他妈跑了？！”
孙得彪眼珠子瞪得溜圆，胸口剧烈起伏，“这两个杀才！定是他们隐瞒匪情，贻误军机，眼见捂不住了，就卷款潜逃！该杀！该剐！”
上首的胡县长终于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惯常的和稀泥腔调，却也掩不住一丝惊惶：“孙团长，周局长，事已至此，追究钱氏兄弟已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黑石镇沦入红匪之手，此事非同小可。上峰三令五申，剿匪戡乱乃当前第一要务。若让上峰知晓我们治下出了这等事，还隐瞒不报……”
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隐瞒匪情，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报？现在还能报吗？”
一个士绅颤声道，“一个镇子丢了月余我们才知晓，报上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
“不报？纸能包住火？”
另一个士绅反驳，“红匪占了黑石镇，难道会老老实实待着？他们若往外打，或者消息从别的渠道漏出去，我们更是罪加一等！”
花厅里顿时吵成一团。
孙得彪猛地站起身，恶狠狠道：“吵什么吵！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打！趁红匪立足未稳，把他们剿灭在黑石镇！把事情摁下去！只要赢了，匪患已除，之前的疏漏……自然可以‘酌情’上报，甚至还能算我们反应迅速，剿匪有功！”
周乾眯着眼：“孙团长，红匪能悄无声息拿下黑石镇，干掉钱世荣的联保团和坐山雕，恐怕不是寻常流寇。贸然去打，万一……”
“万一什么？”
孙得彪梗着脖子，“老子保安团三百多条枪，都是吃干饭的？还有警察局的弟兄！再加上各乡的民团，凑出五百人不成问题！红匪才多少人？一群刚拿起枪的泥腿子，能有多少战斗力？老子亲自带队，速战速决，一举荡平！”
胡县长犹豫着：“孙团长，是不是……再探听清楚些？或者，向邻县或专署请求……”
“来不及了！”
孙得彪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兵贵神速！等咱们请示完，红匪说不定都把工事修到县城外边了！县长，周局长，各位乡绅，这可是关系到咱们大家身家性命前程的大事！必须快刀斩乱麻！我保安团主力明日即可开拔，请县长下令，征调各乡民团壮丁，携带粮秣，三日后在县城西门外集结，一同进剿黑石镇！此战，必胜！”
他最后三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狠厉的自信，暂时压住了众人的疑虑和恐惧。
胡县长看了看其他人，见士绅们虽然忧虑，但似乎也觉得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终于一咬牙：“好！就依孙团长所言！周局长，你协助孙团长，维持县城秩序，并派人严密监控通往黑石镇的各条道路，不得再走漏消息！各位，立刻回去准备，此战关乎我县安危，务必同心协力！”
“遵命！”
众人心思各异地应道，匆匆散去。
孙得彪回到保安团驻地，立刻召集手下几个连长，布置任务，杀气腾腾。
而没有人注意到，花厅角落阴影里，一个负责添茶倒水、一直低眉顺眼的小厮，在众人散去后，悄无声息地擦干净手，将刚才听到的只言片语，牢牢刻在了心里。
当夜，县城西墙根下一个狗洞旁，一个小小的身影将一团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塞给了墙外一个早已等候、乞丐打扮的人手中，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
乞丐点点头，将油纸包塞进满是补丁的怀里，转身没入黑暗，朝着黑石镇方向，发足狂奔。
……
黑石镇，支队指挥部。
会议刚散，王新国正对着墙上的地图，结合沈风之前的介绍和自己这几日的走访，用炭笔标注着群众基础、潜在问题和可能的发展方向。
沈风则翻看着李大山送来的最新物资清单和兵工厂生产报表，眉头微蹙。
子弹生产线还是不稳，合格率不到三成。
“报告！”
陈小根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在门外响起。
“进来。”
沈风抬头。
陈小根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个浑身尘土、满脸疲惫，几乎站不稳的汉子，正是那个从县城跑回来的乞丐。
“支队长，政委，县城联络员老钟，有紧急情报！”
陈小根扶着那汉子。
老钟喘着粗气，也顾不上礼节，从怀里掏出那团几乎被汗水浸透的油纸包，双手递给沈风：“支……支队长……县城……保安团……要动手了！最迟……最迟三四天，就要打过来了！”
沈风和王新国霍然起身。
沈风迅速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简短的密语，经过老钟在一旁喘息着补充解释，意思逐渐清晰：“县府已知黑石镇事，钱氏逃遁。保安团长孙得彪力主速剿，已定三日后集结保安团、警察及部分民团，约五百人，进犯我镇。意图趁我立足未稳，一举歼灭。县长默许。城内正在征调粮草壮丁。”
五百人！
沈风瞳孔微缩。
王新国也是面色一沉，快步走到地图前：“果然来了！比预想的快！”
沈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老钟：“老钟，辛苦了！情报非常重要！小根，带老钟下去，弄点热食，好好休息！”
“是！”
陈小根扶着老钟离开。
指挥部里只剩下沈风和眉头紧锁的王新国。
“五百人……孙得彪的保安团是主力，三百多人枪，虽然多是老爷兵，但装备比我们好，有少量机枪和小炮。”
沈风盯着地图上县城到黑石镇之间的山路，“警察局几十号人，再加上临时拼凑的民团来者不善。”
王新国沉声道：“关键是，他们想速战速决，不给我们反应时间。我们派出去的工作组刚刚出发，根据地内部还在建设，群众虽然拥护，但毕竟时间太短，人心还未完全稳固。这一仗，不好打。”
沈风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政委，如果是您，会怎么应对？”
王新国目光锐利，手指点在地图几个关键位置：“第一，立刻召回外出工作组，集中力量。第二，坚壁清野，将镇外重要物资、群众向山里转移，留给敌人一座空镇，消耗其锐气和补给。第三，利用地形，层层阻击，节节抵抗，不与其正面硬拼，用伏击、袭扰拖垮他们。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发动群众！让民兵、农会都动起来，不仅仅是协助转移，更要参与战斗！传递消息，设置路障，冷枪冷箭，让敌人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他的思路清晰果断，充满了斗争智慧。
沈风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光芒渐盛：“政委说的对！不能硬拼，要利用一切有利条件。我们人比他们少，枪比他们差，但我们对地形熟，有群众支持，我们是保卫家园，他们是侵略！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黑石镇的位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想速战速决？我们就偏要跟他们打一场人民战争的持久战、消耗战！”
“传令！”
沈风转身，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凛然气势：
“一、紧急集合所有连排以上干部、民兵队长、农会负责人，半小时后指挥部开会！”
“二、派通信员火速出发，以最快速度通知赵副队长、胡排长、李主任，停止当前工作，携带所有人员装备，立刻回防黑石镇！沿途注意隐蔽！”
“三、后勤处、民兵指挥部，立即启动应急预案，组织群众转移重要物资，老弱妇孺向后山预设安全区疏散！同时，发动全镇百姓，按照事先演练，准备参与镇子防御和外围袭扰！”
“四、侦察排全部撒出去，严密监控所有通往县城的道路，尤其是大路和主要山口，我要知道敌人每一刻的动向！”
“是！”
陈小根记录完毕，飞奔出去传令。
很快，尖锐的集合哨声在黑石镇各处响起。
原本井然有序的镇子，瞬间进入一种紧张而高效的战时状态。
干部们跑步冲向指挥部。
民兵们从训练场、从家里抓起武器，奔向指定集合点。
农会骨干敲着锣，招呼乡亲们按照事先分好的小组，开始转移粮食、牲畜，搀扶老人孩子。
妇女们则赶制干粮，烧开水，准备绷带。
兵工厂的炉火依然熊熊，但工匠们加快了手头武器的最后检查和弹药的生产。
没有恐慌的哭喊，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压低嗓门的指令和一种同仇敌忾的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考验真正来临了。
半小时后，指挥部挤满了人。
沈风站在地图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凝重、或愤怒、或坚毅的脸。
“同志们！乡亲们代表！”
沈风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了屋内的嘈杂，“刚得到确切情报，县城反动派，集结了五百多兵力，最快三天后，就要来打我们黑石镇！要抢回他们剥削我们的工具，要扑灭我们刚刚点燃的革命火焰！”
屋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怒骂和吸气声。
“他们人多，枪好，想来个突然袭击，把我们一口吃掉！”
沈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但是，我们答应吗？！”
“不答应！”
赵栓柱第一个吼道，他刚刚赶回，满身风尘。
“不答应！”
李大山、胡长贵，所有干部、民兵队长、农会代表齐声怒吼，眼睛都红了。
“对！不答应！”
沈风握紧拳头，“黑石镇是我们用血汗建设起来的家园！是咱们穷苦人自己的地方！凭什么让他们再来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他们想速战速决，我们就偏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他迅速布置任务，结合王新国的建议和自己的思考：
“赵副队长！你带一排、二排、机枪连，依托镇子外围我们事先看好的几处地形，构筑第一道防线！不要硬顶，梯次阻击，以杀伤敌人有生力量、迟滞其进攻速度为主！边打边撤，把敌人引向镇子！”
“胡排长！你的侦察排和抽调的精干民兵，组成袭扰分队！敌人来了，不要露面，藏在山林里，打他们的冷枪，炸他们的辎重，袭扰他们的营地！让他们白天走不安生，晚上睡不踏实！”
“李主任！你统筹后勤和群众转移！务必在天黑前，将重要物资和大部分群众转移到后山安全区！同时，组织留在镇内的青壮年和民兵，按照预案，准备巷战工事！把镇子变成敌人的坟场！”
“各村民兵队、农会，听从统一指挥，协助主力部队，提供情报、向导、担架、饮食！我们要让敌人陷入人民战争的包围！”
“王政委坐镇指挥部，协调全局，并负责动员和宣传工作，稳定军心民心！”
任务明确，各司其职。
“同志们！”
沈风最后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如同宣誓，“这一仗，不是为了我沈风，是为了我们脚下的土地，是为了我们身后的父老乡亲，是为了我们刚刚看到的希望！敌人有枪炮，我们有决心！敌人有五百杂兵，我们有八百同心的同志和上万觉醒的群众！这一仗，我们要打出土气，打出威风，让反动派知道，川康边红军游击支队，不是好惹的！黑石镇，他们来了，就别想轻易回去！”
“誓死保卫黑石镇！”
“消灭反动派！”
怒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散会后，众人如同离弦之箭，奔向各自的岗位。
沈风走到王新国身边，低声道：“政委，家里就拜托您了。我带警卫班，去前面看看赵副队长的布防。”
王新国用力拍了拍沈风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和嘱托：“去吧，小心。记住，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这里有我。”
沈风重重点头，转身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大步走出指挥部。
镇子里，繁忙却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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