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面子和里子
大帅府二楼,书房。
这里的气氛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
厚重的红木大门隔绝了所有的丝竹管弦之声,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威严与死寂。
书房内没有开电灯,只点了几盏老式的煤油灯。昏黄的火苗跳动着,将墙上那张巨大的猛虎下山图映照得狰狞可怖。
霍大帅坐在那张铺着整张黑熊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他没有看进来的儿子,也没有看跟在儿子身后的那个女人。
他只是半眯着眼,像是一头正在打盹,却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老狮子。
“跪下。”
苍老而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这显然不是对霍行渊说的。
沈南乔站在霍行渊身后,听到这两个字,身体微微一僵。
她知道,这是霍大帅给她的下马威。
在这个讲究尊卑秩序的封建军阀家庭里,一个没名没分、还惹了祸的女人,见到当家人,跪下磕头是规矩。
沈南乔没有反抗,她松开挽着霍行渊的手,低眉顺眼,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她的膝盖才弯了一半,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托住了手臂。
“父亲。”
霍行渊依然站得笔挺,像是一杆标枪。
他单手托住沈南乔,目光直视着那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老人,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硬气:
“她腿上有伤,跪不得。”
“上次在听雪楼,跪碎瓷片伤了筋骨,还没好利索。”
他又补了一句,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同时也暗暗提醒父亲——这女人我已经罚过了。
“哦?”
霍大帅手中的核桃停住了。
他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沈南乔。
目光如刀,带着审视、评估,以及一种看待物件般的冷漠。
“就是这个丫头?”
霍大帅冷哼一声:
“刚才在楼下,字写得不错,嘴皮子也利索。连赵师长的面子都敢驳,我还以为是个铁打的身子,怎么这会儿就跪不得了?”
“大帅恕罪。”
沈南乔借着霍行渊的力道站直了身体,微微欠身,行了个万福礼,声音温婉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是南乔身子骨不争气,扫了大帅的兴。改日伤好了,定当来给大帅磕头赔罪。”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霍大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指了指旁边的茶几:“既然跪不得,那就倒茶吧。”
“这杯茶,你该敬。”
这也算是给了霍行渊一个面子,免了跪礼,但斟茶认错的规矩不能废。
沈南乔走过去,提起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她双手端着茶盏,走到霍大帅面前,微微躬身,将茶盏高举过头顶:
“大帅,请喝茶。”
霍大帅没有伸手接,就那样晾着她。
滚烫的茶杯壁透过薄薄的瓷胎,灼烧着沈南乔的指尖,但她一动不动,甚至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霍行渊站在一旁,眉头越皱越紧。他刚想开口,却见霍大帅终于慢悠悠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茶。
但他没有喝,而是随手放在了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行渊啊。”
霍大帅没有理会沈南乔,而是看向了自己的儿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些事该收收心了。”
“男人嘛,在外面逢场作戏,养个女人,玩玩猫逗逗狗的,这都不算什么。只要你高兴,养一屋子都行。”
他指了指站在一旁低着头的沈南乔,语气轻蔑得像是在谈论一只宠物:
“这丫头虽然出身差了点,还是个二手的,但既然你喜欢,养在别苑里解个闷儿也无妨。”
“但是——”
霍大帅话锋一转,原本平和的语气瞬间变得森寒:
“玩归玩,别动真格。”
“为了个玩意儿,打伤了赵家的丫头,还得罪了赵师长。这笔买卖,亏得慌!”
沈南乔站在那里,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二手,玩意儿,解闷儿。
这些词,从这位威震北方的霍大帅嘴里说出来,比赵心怡骂的那些脏话还要伤人,还要刺耳。
因为这是定性,是来自最高权威的宣判。
霍行渊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握着军帽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父亲。”
他沉声道:“她不是玩意儿。她帮我谈下了德国人的生意,省了一百万大洋。她有功。”
“有功就赏!”
霍大帅一拍桌子,打断了他:
“赏钱,赏房,赏首饰!实在不行,赏她个姨太太的名分,顶天了!”
“但你给我记住了。”
霍大帅站起身,走到霍行渊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你的正妻,霍家的少帅夫人,那个位置,不是这种女人能坐的。”
“南边的局势越来越紧了。咱们霍家军想要一统天下,就必须拉拢南方的势力。”
他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
“下个月,你抽个空,去趟海城。”
“我已经跟南方的卢督军谈好了。他有个小女儿,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知书达理,家世显赫。”
“只要你娶了她,卢家那三个军的兵力,还有海城的出海口,就都是咱们霍家的了!”
轰——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书房里炸响。
沈南乔一直低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联姻,卢督军的女儿,正经的少帅夫人。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进了她刚刚产生了一丝裂痕的心防里。
沈南乔看着霍行渊。
她在等,等他的反应。
是拒绝?还是默认?
霍行渊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父亲。”
过了许久,霍行渊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这件事,以后再议。”
“南边战事吃紧,我现在没空谈婚论嫁。”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在沈南乔听来,这就是默认。
如果不愿意,以他的脾气,早就掀桌子走人了。之所以拖着,不过是因为现在时机未到,或者是为了所谓的“大局”。
“以后?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霍大帅不满地敲着拐杖:
“行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在等那个姓林的女人是不是?!”
提到“姓林的”,霍行渊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个女人早就失踪了!就算活着,那是R国人的地盘,她早就脏了!那种女人,更不配进我霍家的门!”
霍大帅越说越气,指着霍行渊的鼻子骂道:“总之,下个月你必须去海城!这门亲事,我替你定了!”
“带着这个女人滚出去!”
“看见她那副狐媚样子我就心烦!”
……
离开大帅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雪停了,但风更冷了。
黑色的福特轿车行驶在空旷的大街上,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
这一次,霍行渊没有升起隔板。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紧紧锁着,似乎极为疲惫。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沈南乔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路灯昏黄的光影在她脸上交替滑过,明灭不定。
她的手,一直放在大腿外侧。隔着厚厚的丝绒旗袍,她能摸到那把冷硬的枪。
那是今晚唯一的慰藉。
“南乔。”
良久,霍行渊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睁眼,声音有些沙哑:
“老头子的话,你别当真。”
“他年纪大了,老糊涂了,满脑子都是那些封建联姻的旧思想。”
他在解释。
这对于向来独断专行的霍行渊来说,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低头。
沈南乔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完美、善解人意的笑容。
“少帅言重了。”
她的声音轻柔,温顺得像是一只没有脾气的猫:
“大帅是为了您好,也是为了霍家军的大业。南乔是个明白人,懂分寸。”
“您放心,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
“大帅说得对。我是个被卖出来的女人,又是二手的。能跟在少帅身边,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名分?”
“只要少帅不嫌弃,让我留在听雪楼里给您解个闷儿,我就知足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霍行渊的面子,又表明了自己的“懂事”。
可是霍行渊听着,心里却莫名地觉得堵得慌。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他觉得陌生,觉得遥远。
他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笑容很美,很温柔。
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那个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沈南乔不见了,那个在他怀里撒娇喊疼的小女人也不见了。
“沈南乔。”
霍行渊伸出手,想要去抓她的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沈南乔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假装去整理鬓边的碎发:
“少帅累了,歇会儿吧。马上就到家了。”
她的拒绝很委婉,却很坚决。
霍行渊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下,看着她侧脸的线条,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明明她就坐在他身边,触手可及,但他却觉得,她正在一点点地离他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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