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细阴伏脉,隆起微升
死雾边缘在沉寂数日之后,产生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剧烈波动。
此非先前那种试探性地向前推进,亦非力竭之后的悄然回缩,而是原本冰冷僵硬的边缘线局部产生了轻微的起伏动荡。
倒像是底下有什么庞然大物正顺着崭新的沉积层向外向上顶动,又像是沉积层本身在夜间寒风与湿重水汽的共同裹挟下,形态产生了重新分布。
天亮之前,有守夜散修在寒风中看到死雾边缘的轮廓线上凭空浮现出一道细长的诡异阴影。
阴影的地理方位刚好扎根在新边界线偏东的一段,在夜色里持续盘旋了一段时间后,方才自行消散无踪。
晨光熹微,叶楠穿着一身素色青衫,沿着干涸的河床漫步走到了新沉积层附近。
彼时彼刻,那道细长的阴影残痕早已杳无踪迹。
沉积层表面再次恢复了平整,倒像是深夜里的古怪变化早已被狂风抹得一干二净。
叶楠在新边界线偏东的位置停下脚跟,缓和地蹲下身子,伸出手掌平整地贴了贴地面的泥土。
地表的温度与周边旷野非常接近,并未暴露任何升温或降温的特异差别。
他在心里暗自推演:
“阴影显化,并非异域强行突破的杀招。
这是地底死气和阳气相撞产生的虚影,看来地脉的平衡被打破了。”
叶楠站起身向前踱步走了一段距离,在一处沉积层表面略微隆起的土丘位置停了下来。
他伸出大拇指的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隆起土块的边缘。
边缘的硬度正常,下方不见任何松动下陷的败象,完全是沉积层自发形成的微小褶皱。
陈符此时挑着两桶熬制好的兽血灵汤从远处跑过,瞅见叶楠蹲在地上抚摸土块,连忙把水桶搁在地上,小跑着上前行礼:
“盟主!
您今儿个怎么又在研究这块破土?
听说昨儿个夜里这边出了个黑影,莫非是异域的老鬼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叶楠站起身,弹了弹衣角沾染的灰尘,语气轻松:
“不是什么老鬼,不过是地气翻滚带出来的尘影。
你这桶里的灵汤熬得有些火候过头了,药力都散了三成。”
陈符一听,有些急眼,连忙挠头告罪:
“哎呀!
属下刚才跟张铁小子多吹了几句牛皮,一时忘了看火候!
属下这就回去重熬一锅!”
说罢,陈符赶忙挑起水桶,风风火火地朝着后厨大营奔去。
叶楠看着陈符跑远的身影,眼底浮现出一丝淡然。
当天午后,日光刺眼。
剑一背负本命剑胎,带着数十名精锐修士沿着路径再次发起了向北的推进。
这一次队伍未在新沉积层边缘停下步伐,而是沿着路径继续向北挺进了一里有余。
整支队伍一直推进到一片地势平坦、散布着稀疏碎石的荒凉地段,方才放慢了行进速度。
前方约莫半里处的空地上,异域的阵线悄然显现。
对方队列人数大约在四十到五十人之间,身穿漆黑铠甲,站位比起以往显得更加紧凑严密。
双方距离拉近到约莫百步时,剑一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前阵略微向内收窄,以便结成利于防守的圆阵。
距离继续缩短至约莫六十步,双方正式展开了猛烈的接触厮杀!
兵刃相交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法宝交织发出的光芒忽隐忽现。
这场接触持续的时间并不漫长,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后,双方皆十分默契地各自收队后撤。
剑一背负的本命剑胎在彼此短兵相接的过程中始终未曾拔出剑鞘。
剑一站在前阵中心,保持着严密无瑕的站位,并未主动施展惊天剑芒切入对方的阵列。
对方的指挥官亦未曾尝试大幅度的侧翼包抄,在与剑一的前阵交手碰撞了几轮后,便顺着一条偏西的路线徐徐退回了死雾深处。
队伍在新沉积层北侧休整驻留了一段时间,随后顺着路径秩序井然地折返塔基。
归途之中经过古老的刻字石板,队伍未曾停下半点步伐。
叶楠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太上塔石头门槛内侧,耳畔清晰地听到了干河床方向传来的整齐脚步声。
他未曾起身前去打量队伍的归营队形,亦未曾去盘查他们是否带回了新的伤痕或证据。
张铁在门外拍着胸铠对王鹏嚷嚷:
“老王!
今天这仗打得过瘾!
异域崽子刀法狠辣,但剑一老大的阵法更是滴水不漏!
硬是把他们给逼退了!”
王鹏拿着羊皮卷轴正在核对人数,头也不抬地训斥:
“别在这吹大气!
人家根本没跟你动真格的,这叫试探阵型!
赶紧回帐篷检查法宝,明日还有巡逻任务!”
张铁嘿嘿直笑,拍了拍腰间的大刀,转身回营。
那天入夜之前,晚霞如血。
女帝身披华贵大衣,沿着干涸的河床漫步走了一趟。
来到刻字石板附近,她优雅地蹲下身子,借着残存的暮色打量着石板表面。
石板上面的深邃裂纹在暮色照耀下并未显现新的延伸。
先前弯折处覆盖的彼层灰色覆盖物,在白天狂风的持续吹刮下早已散去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位置还残存着薄薄的一层,倒像是尚未完全脱落的死皮。
女帝站起身来,顺着干河床漫步走回塔基。
途经简陋棚架边缘时,巨大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烧,噼啪作响。
一名老散修正盘腿坐在火堆旁,手中拿着一根粗细均匀的麻绳,十分认真地将几块备用的精炼矿石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的绳结打得十分扎实利落,未曾包含半分多余的琐碎动作。
女帝美眸扫过火堆边缘露出的矿石纹理,发现彼些矿石颜色偏深偏黑,看这架势倒像是刚从深山矿坑里新运送过来的上品寒铁。
女帝跨过干河床,在太上塔门外侧伫立了下来。
石头大门此时虚掩着一道狭窄的缝隙,明亮温热的光线顺着门缝悄然漏出,刚好落在门槛外侧一小片干燥的地面上面。
女帝伫立在彼片光线的边缘,娇躯背对着火光,面朝塔内方向。
在原地站立了良久之后,她方才朱唇轻启,打破了黑夜的沉寂:
“石板上面的覆盖物,颜色比起沉积层要浅一些,不过其内部的质理完全是一模一样。”
叶楠坐在暗处,指端平稳地按在膝盖上面,清冷地回答了五个字:
“本就是同一层。”
女帝听闻此言,并未再作任何多余的补充说明。
她在塔门外侧伫立了弹指工夫,随后便顺着棚架的方向翩然离去。
当她的纤细倩影穿过干河床经过火堆旁时,熊熊燃烧的火光在她走过的方位微微偏转了一下方向,转瞬又恢复了原本猛烈的燃烧姿态。
叶楠独自坐在室内,看着门缝透进来的彼道光线,在心里沉吟:
“同一层死气,渗透到了石板上,证明地脉的通道已经完全被死气占领。
异域这般试探,不过是在测算我破境后的气血恢复速度。”
又过了数日,天空阴沉。
异域的庞大阵线再次赫然出现在了路径北侧!
这一次对方的队列人数比起上一次明显增多,大约在八十人上下。
队伍在距离新沉积层约莫一里的平地上拉开阵型,站位比起此前显得稀疏散乱,并未形成连成一片的厚重阵线。
剑一再次带队迎击,在距离对方约莫百步时果断放慢了行进速度。
双方在距离缩短至约莫五十步的要害位置,再次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接触!
剑一身后的本命剑胎在彼此短兵相接中依然未曾拔鞘而出,始终贴近前阵的核心位置镇守。
对方在彼次接触中同样未曾选择长时间纠缠打斗,在进行了几次小范围的猛烈试探碰撞后,便开始向着死雾方向迅速退去。
退回死雾边缘的速度比起此前明显加快了数倍,然而对方的队形在飞速退却的过程中,依然牢牢保持着完整的排列,未曾暴露出半点溃败的破绽。
王鹏在后方的军情记录簿上面细致地写道:
“异域于近期接触中之撤离速度呈加快之势,似乎在刻意缩短单次接触之时间。
接触之频次在逐步递增,单次交手之持续时间则呈现同步缩短。”
叶楠坐在塔内听完王鹏的口头汇报,未曾提出任何疑问。
隔天清晨,大风初歇。
叶楠一身青衫,沿着路径再次独自走了一趟。
走到新沉积层边缘时他停下了脚跟,半蹲下身子,伸出食指用力按压了一下沉积层表面的某个位置。
在亲手确认了沉积层的硬度与厚度并未产生任何异常变故后,他方才平稳地站起身来,顺着路径折返回到了太上塔内。
他在石头门槛内侧斜靠着门框坐了下来,眼神深邃地看着门外的天空。
倒像是尚未彻底想好下一步的大局谋划,又像是觉得时机未到,完全可以再耐心地等上一等。
午后时分,阳光偏暖。
叶楠从塔门内侧缓缓走了出来,沿着干涸的河床漫步走到刻字石板附近停下了脚步。
他在石板旁半蹲下身子,伸出手背平整地贴了贴石板的表面。
感受着石板传来的冰凉质感,他站起身来沿着路径走了一小段距离,在新沉积层边缘驻足观瞧了许久,方才再次返回塔基。
干河床里传递出来的低沉水声,在午后时分比起清晨显得更加轻盈干涸,倒像是泥土里的水分正在被燥热干燥的空气加速吸收蒸发。
落地悬浮片段表面东北角彼道深邃的凹痕,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始终保持着绝对的稳定,未曾衍生出半点新的变故痕迹。
叶楠在塔门内侧安然端坐,双手平放于膝,眼神平淡如水。
荒原风起,死雾盘旋,独属于太上盟与异域的浩荡棋局,已然在这漫长而压抑的等待中,悄然走到了落子定乾坤的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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