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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脉络终成


体内那道横亘多年的庞大界限,在某个万籁俱寂的夜里,悄无声息地彻底消融平复了。

叶楠未曾刻意去计算光阴流转的天数。

彼感觉像是一条早已干枯开裂的古老沟渠,在历经漫长的等待后,终于被源源不断滚滚而来的浩荡雨水重新填满灌溉。

甘霖法力倾泻覆盖了原先狰狞的裂缝,水面波光粼粼,再不曾留有半点残破的伤痕印迹。

叶楠端坐在石头门槛内侧,未曾急着起身去查探体内的浩荡变故,亦未曾传讯向外界吐露半字。

他只是如往常般安静地多坐了半晌,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方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天色大亮,晨光熹微。

叶楠推开重重的石头大门,沿着干涸的河床漫步走了一趟。

古老石板与落地悬浮残片之间的彼段通天路径,在淡金色的晨光照耀下,已然再也瞧不出半点断裂割裂的痕迹。

此处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宏大规则在夜间精细重新铺平整理过了一遍。

路径两侧原本色差明显的土壤,此时颜色已然趋于完全一致。

若非专程站在特定的刁钻角度细致打量,根本无法看清地表隐藏着的那道浅浅纹理。

彼纹理宛如被万千兵马反复踏过之后,在大地上烙印出来的凝实脉络。

午后时分,阳光毒辣。

女帝身披大衣,亲自前去仔细查探了路径的状态。

归来时,她停留在石头门槛外侧,清冷的眼眸看向门内,仅平淡地吐出了一句话:“接上了。”

叶楠靠在门框上,微微颔首:“接上就好。地下的脉络通了,接下来就看人怎么走了。”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剑一腰挂本命剑胎,带着数十名精锐修士沿着干河床向北发起了例行推进。

队伍在横跨彼段路径时,有几名年轻后生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平整如镜的地面。

众人脚下的步伐未曾产生一丝一毫的放慢与停顿,整个队伍极其严密地维持着原有的战术节奏。

异域的军队在途中并未选择露面。

队伍在旧阵基残迹北侧驻扎戒备了一段时间后,顺畅地沿着原路折返归营。

在折返途经彼段路径时,有眼尖的散修注意到路径两侧原本散落的粗糙碎石,凭空出现了一些细微的挪位变动。

像是黑夜里有某种未知的庞然大物,曾经沿着这条路径缓缓走过一般。

队伍里未曾有人敢留在彼处冒进查探,众人皆紧跟前队的沉稳步伐,迅速撤回了太上哨塔。

夜幕降临之前,死雾边缘突然发生了一次向内的收缩。

收缩的范畴算不上庞大,像是被呼啸的风暴强行吹回去了一截,在旧阵基残迹附近徐徐缩回了一小段。

收缩过后,死雾边缘庞大的轮廓线在沉沉暮色中重新稳定了下来,其与路径末端之间的距离,比起此前明显拉近了不少。

张铁站在棚架边沿亲眼目睹了这次死雾收缩,归来后他默默坐在火堆旁掏出短刀削着木棍,未曾向旁人提起半字。

夜色深沉,叶楠推门走出塔门。

他沿着路径缓步走了一段,走到石板与悬浮残片之间的闭合交界处停下了脚跟。

闭合处的土壤表面比起周遭要略微平整不少,像是被重物反复踩踏过,又像是被暴烈的水流猛烈冲刷过后留下的自然沉积。

叶楠半蹲下身子,伸出宽大的食指轻轻按了按闭合处的地面。

指尖传来的坚硬感,与周遭的普通泥土毫无二致。

他徐徐站起身,顺着原路折返回了塔基,推开石头大门,平稳地在门槛内侧重新落座。

又平静地过去了数日,石板上的古老裂纹开始向着边缘缓慢蔓延。

蔓延的幅度微乎其微,每天仅仅是微不可察的一小段,像是顺着石板的石质纹理在向着四周徐徐散开。

王鹏打着火把在兽皮图纸上认真记录,对身旁整理竹简的张铁说道:“你看,裂纹的去向与路径的末端之间依然留有些许缝隙,并未形成直接的咬合对接。但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了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

张铁凑过来瞅了一眼,挠了挠头开腔:“老王,按这蔓延速度,怕是再过个三五天,这两条线就得彻底粘在一块了吧?”

王鹏搁下毛笔,平稳地回应:“快了。若是不出意外,彻底衔接就在这几天。”

与此同时,太上盟年轻一辈的散修们,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注意到彼条路径周围的地表,在夜间会凭空产生轻微的升温异变。

彼并非是持续不断的炽热,而是呈现出一种极有节律的间歇性变温。

有时温度升高维持片刻,随后便会缓缓回落下去。

有胆大的后生在寒风凛冽的深夜蹲在路径边缘,伸出手背死死贴着地面感应。

归来之后,后生凑在篝火旁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我刚才去试过了,那地表确实会发烫!不过热的时间不长,隔上一段时间才会猛地来那么一下,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吐息一般。”

同伴往火里添了块硬柴,撇嘴道:“少惊怪。盟主和剑一老大都没发话,咱们管好手中的兵刃便是。”

隔天深夜,寒气刺骨。

叶楠推开石头大门走出,踱步来到路径边缘半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背平稳地贴了贴地面,静静等候了许久,地表的温度却并未产生明显的起伏变故。

叶楠收回手掌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转身折返回了塔内。

随着深冬临近,异域的年轻修士们仿佛收到了某种死命令,不再主动于彼条神秘路径附近露面。

剑一连续数次领队向北发起例行推进,皆未曾在路径北侧遭遇任何异域的阻击队伍。

对方像是极其忌惮彼片区域,在刻意主动避让一般。

有一次,剑一带领精锐队伍一路推进到了路径北侧约三里深处。

整条路线上面干干净净,未曾寻觅到一丝一毫属于异域的活动痕迹,连地表惯有的压痕与死气沉积层皆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符收起长枪,有些按捺不住地对剑一开腔:“剑一老大,这帮异域崽子退得太干净了!咱们要不要趁势再往前压个五里,直接去踹它们的旧营地?”

剑一伸手按着本命剑胎,眼神清冷地扫视着四周:“不可贪功冒进。它们不露面,是因为地下的阵轨让它们摸不清底细。传令全队,原地警戒半刻钟,随后有序撤回。”

陈符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利落地执行命令:“属下领命!”

深冬时节,大雪纷飞。

叶楠沿着彼条路径走过了数次,每一次逗留的时间皆不算太长。

路径闭合处的土壤表面已然彻底寻不到明显的边界割裂感,整条路径完全融汇贯通到了周遭的荒原大地之中,不再有任何可以分辨的衔接接口。

在一次折返回营的途中,叶楠隐隐感知到体内世界的宏大边界,凭空产生了一道崭新的偏移线。

彼偏移线的走向,与脚下彼条路径的去向完全一致,像是被某种宏大的外力从外部强行推挤进来了一般。

偏移线在推进到达某个玄妙的位置后,便极其稳固地停了下来,不再继续移动分毫。

叶楠回到石头塔门内侧坐了片刻,确认体内世界的偏移线彻底稳定后,靠着冰冷的石头门框缓和地闭上了双眼。

入春之后,万物复苏。

干涸许久的河床水位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态势回升复苏。

清澈刺骨的水流沿着古老河道的方向均匀流动,在刻字石板附近激荡出一阵浅而稳定的哗哗水声。

石板表面的古老裂纹,在清冽的春水浩荡漫过之后,彻底停止了继续加深。

边缘处的水线印迹,死死维持在半干半湿的奇特状态。

落地悬浮残片东北角的异样凹痕,在经历春水的浸润洗礼后同样产生了新变故。

其表面的色彩比起以往要加深了少许,宛如被水流彻底滋养润透了一般。

王鹏打着火把前去查探完毕后,未曾在图纸上面记录半字,只是神色平淡地把地图重新叠好收进了木匣深处。

与此同时,彼条路径两侧的气温回升速度,比起周围的荒地要明显快上了三分。

晨间清冷的露水干得更快,地表矮小的杂草返青得也更加迅捷。

有巡逻的散修在晨光熹微时路过彼处,惊奇地发现路径附近的嫩绿草芽,比起别处要高出了整整一截!

此情形像是彼处的大地受到的地热滋养要更加充沛一般。

这个细节未曾在太上哨塔之外的范畴扩散开来,仅仅在深夜的火堆旁被几个散修偶尔提起,随后便悄然湮灭。

开春过后,叶楠一身素色青衫,沿着路径再次走了一趟。

走到路径闭合处时他停下脚步,半蹲下身子,伸出手背平稳地贴了贴地面。

土壤的温度比起周围确实要略微高出少许,但彼微弱的差异并不算夸张。

叶楠在闭合处多伫立停留了一段时间,随后站起身,沿着路径平稳走回了太上哨塔。

晨光照耀下,从河床方向传来的流水声比起前几日显得更加清晰亮堂。

远方死雾边缘庞大的轮廓线死死维持着稳定,未曾产生偏转,亦未曾产生扩张或收缩。

界桩沿线的草芽抽出了新绿,棚架边沿的火堆在天亮前夕被重新点燃。

袅袅升起的烟气在低空处被清晨的微风吹散,沿着干河床的方向缓缓向着北面飘移。

叶楠在熟悉的石头门槛内侧坐了下来。

门槛上原本平放的那块粗糙碎石已然不知去向。

叶楠记不太清究竟是自己顺手收走了,还是被黑夜里呼啸的狂风给无意吹走了。

他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未曾起身前去寻找,亦未曾花费心思去推演琢磨。

体内彼道玄妙的偏移线依然稳如泰山,像是被冥冥中的天地伟力死死固定在了某个特定的位置上面,既不继续前进半步,亦不向后倒退分毫。

到了入春后的第二十七天,这条神秘路径彻底稳固了下来!

彼绝非漫长岁月演化出来的产物,像是极其诡异地在某个漆黑的夜晚,被无上存在用伟力强行重新压实了一遍!

第二天拂晓天亮时,路径表面的泥土纹理已然与周遭的大地完美地连成了一片,再也寻不到半点明显的分界痕迹。

刻字石板与落地悬浮残片之间的彼段险峻距离,此刻已然被彻底平整覆盖。

打从上面踏步走过的修士,脚下再也不会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松动滑塌,亦绝不会踩到半块松散的崩碎石子。

女帝在隔天清晨,一身披风沿着路径独自走了一趟。

她从刻字石板起点,一路平稳地走到了悬浮残片的边缘,中途未曾产生半点停顿。

其靴底踩在坚硬地面上发出的踏踏声始终均匀一致,像是在行走一条早已由工匠精心铺设完成的通天坦途。

太上盟年轻一辈的修士们,开始频繁在彼条路径附近驻足停留。

有人从刻字石板方向一路漫步走到悬浮残片,随后折返归塔;

亦有人从太上哨塔拔营出发,顺畅穿过路径,继续向着死雾方向走出一段距离后,方才拔剑折返。

虽然众人行走并未有固定的路线规矩,但随着陆陆续续有人沿着这条路频繁走过,大家脚底踩出来的踏痕,最终慢慢融汇演变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路面痕迹!

某日傍晚,霞光收尽。

剑一带领精锐队伍从路径北侧班师折返。

走到石头塔门附近时他停下了脚跟,侧过挺拔的身姿面向门槛内侧,沉声开腔:“那条路,如今已经可以彻底走通了。从石板一直到悬浮残片,中间再无任何断档阻隔。”

叶楠平稳地坐在门槛内侧,粗糙的手里轻轻捏着一块刚从河床捡来的新碎石。

碎石的表面,还沾染着少许干河床清冽的细沙。

叶楠头也未抬,平淡地问了一句:“走到死亡边缘了吗?”

剑一按着腰间剑柄,如实回应:“还没有。路延伸到了悬浮残片附近便自然收住了,若是想要触碰到死雾的边缘,再往前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叶楠伸手将沾着细沙的碎石轻巧地放在了门槛边沿,淡然道:“既然没到,那就再往前走走。把路踩得更宽些。”

剑一微微颔首:“属下明白了。”

第三天清晨,大雾弥漫,天色未明。

剑一再次带队沿着路径向北发起了例行推进。

队伍拔营出发时天色尚未完全放亮,死雾方向投射过来的光线比起平时要显得更加晦暗。

像是死雾边缘沉积的死气层,在漫长黑夜里变得愈发厚重黏稠了。

队伍在横穿石板与悬浮残片之间的路径时未曾产生一丝一毫的减速,始终保持着极其严密的常规推进速度。

越过落地悬浮残片后,队伍继续坚定地向北推进了一段距离。

直到距离死雾边缘大约仅剩下一里的危险距离时,剑一方才挥手下令全员立定。

异域的严密阵线并未在这个敏感的位置显现阻击,死雾边缘沉积的死气层上面亦未曾产生任何新的异样痕迹。

队伍在死雾边缘附近严密警戒驻扎了一段时间后,方才在剑一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向南撤退折返。

在折返归营的途中,剑一本命剑胎的漆黑剑鞘边缘,破天荒地再次凭空添了一道新的深邃划痕。

队伍平稳回到简陋棚架下方后,剑一伸手将本命剑胎自鞘中拔出了一截,冷眼打量了一下。

剑身上的凌厉光泽未曾产生半点衰退变故,剑鞘上的划痕极其浅显,像是某种冰冷之物从侧面极其迅猛地擦刮过去所留下的。

叶楠盘坐在门槛内侧,将剑一查验剑身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但他并未开口干预多问半句。

夜深人静之际,叶楠体内的境界壁垒再次产生了一次轻微的松动。

叶楠在朦胧的睡意中,极其清晰地感知到体内原本早已扩散开来的庞大裂缝,正在以一种缓慢的节奏向着两侧徐徐扩展。

彼情形像是被某种自内部孕育的浩荡力量强行撑开了一般。

他未曾动用神通去强行干预阻挠,亦未曾刻意运功去引导这股力量。

他只是在打坐定心之后,静静等待着体内的裂隙自行停止扩张。

待到确认裂隙延伸的去向与脚下彼条路径的走向完全平行后,叶楠方才重新安然闭上双眼休息。

又平稳地过去了数日,太上盟年轻一辈的修士中,开始有胆大包天的后生,选择在黑夜里沿着路径一路摸到了死雾边缘附近!

彼名后生在距离死雾边缘仅剩约百步的死穴位置停下了脚跟。

他背靠着一块半埋在硬土里的古老旧阵基残石,手握兵刃,咬牙硬生生一直死守等到了天色大亮,方才心有余悸地安全折返回营。

归营之后,后生围在火堆旁,对着聚拢过来的众人手舞足蹈地描述道:“你们是不知道!那死雾边缘在夜里居然一动不动!不过沉积层表面铺着一层极其细密的灰色颗粒,排列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堆得老厚,有些地方却薄得很,像是死雾内部的死气密度根本就不均匀!”

这个惊人的情报传到太上哨塔时,王鹏正蹲在木匣前细致整理绝密图纸。

他神色平静地提起毛笔,将后生的这段描述一字不漏地抄录在了地图的背面,未曾加注半点主观的推断猜测。

午时时分,日光强烈。

叶楠在塔内听闻了此事,他伸出手将石头大门从内侧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任由更多明亮的阳光洒落在门槛内侧的干燥地面上,但他本人并未迈出塔门半步。

他在门槛内侧静静落座了许久,确认外界天地并未产生其他恶性变故后,方才站起身子,沿着干河床的方向漫步走了一段距离。

那天下午,剑一再次带领队伍沿着路径走了一趟,半路顺畅折返。

叶楠在傍晚沿着干河床踱步折返回塔基时,斜过眼帘便瞧见剑一正静静伫立在棚架边沿的湿润水汽之中,冰冷的水汽早已打湿了他深色的袍角。

叶楠未曾迈步朝他走过去。

他径直绕过简陋棚架的边缘,推开沉重的石头大门,平稳地在石头门槛内侧落座。

随后,他伸手将塔门重重关上,将棚架那边欢腾跳跃的温暖火光与喧嚣人声,彻底隔绝在了冰冷的大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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