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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百年之战


彼道沉寂的界线在百年岁月沧桑流转之后,终于开始向着北面缓慢移动了。

彼并非界桩被强行拔起,而是防线外侧的缓冲区,正被一条条逐渐开拓出来的通行通道所取代。

干河床两岸散落的碎石早已被众人彻底平整过,旧阵基的破败残迹也被重新勾勒出了清晰轮廓。

几处低洼泥泞的地段用硬碎石和干土垫得极高,使得整条行军路线平稳异常,避开了因地形起伏而导致队形减速的弊端。

王鹏放在木案上的兽皮地图上面,陆陆续续新增了一大批密密麻麻的淡墨线条。

彼些线条精确地标注着通道的纵深走向,以及途中几处珍贵的间歇水源具体位置。

有人在地图的边角处用极为纤细的毛笔写下了一行小字:“此路可通。”

上面既没有留存署名,也没有标注具体的月日年份。

叶楠并未站在集结队伍的最前方。

他依然留在太上哨塔的塔基附近,每天到了固定的时段,便会平稳地迈出塔门,走到简陋棚架的边缘,静静朝死雾方向凝视片刻,随后转身返回塔门内侧坐下。

彼道悬挂在空中多年的光弧,在经历漫长岁月磨蚀后终于彻底消散殆尽,仅在穹顶残留着一道隐约的浅黑痕迹。

雾气边缘沉积的死气层已经向前回缩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退回到了旧阵基残迹的北侧。

沉积层边缘比起往年显得格外平整干爽。

剑一正伫立在队伍的最前沿。

他的本命剑胎重新在炼兵炉中淬火熔炼过,比起从前的宽厚,如今的剑身显得更窄更薄,整体光泽偏向暗沉,唯独在剑脊正中央保留着一道顺畅的浅槽,专门用来削弱破空时的气流阻力。

剑一站立的位置,正好与叶楠平时打坐的位置连成一条笔直的直线。

像是有一根无形无质的坚韧牵丝从塔门深处出发,穿过干河床南岸,一直延伸到了他的脚下。

剑一未曾回头探看,亦未曾确认叶楠此刻是否正站在塔门内侧关注着这个方向。

静立了几息之后,他平稳地抬起脚,踩下了出征的第一步。

在他身后随行的队伍算不上庞大,大约只有百余人。

这批后生都是这些年里陆续与异域修士正面交过手的年轻精英,修为普遍介于准仙帝到仙帝初期之间。

其中少部分人曾独自在死雾边缘潜伏巡视过,对彼处的险恶地形熟稔于心。

队伍在正式出发前没有举办任何祭旗送行的仪式,亦未曾往干河床南岸多作停留。

叶楠没有亲临现场,更未曾派人传达一字半句。

有年轻散修在路过塔基时,斜过视线扫了一眼塔门。

那扇石头大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道细长微弱的光亮,内里却没有半点声响传出。

行军的第一天,整支队伍未曾遭遇任何阻碍。

众人顺畅地穿过了干河床以北的碎石带,绕过风化严重的旧阵基残迹,沿着王鹏地图上标注的笔直路线,径直踏入了一片地势微微起伏的低矮坡地。

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干枯的黄草皮和散落的细碎坚石。

草皮的厚度参差不齐,有的地方脚掌踩下去能清晰感知到下层松软的泥土,有的地方则坚硬得如同铁板。

剑一走在队伍最前方,步幅均匀平稳,未曾因为地势的变化而调整过前行速度。

在途经一道低洼浅沟时,他短暂停留了一瞬,低头确认沟底土层的干燥程度与两侧碎石分布状况,确认没有人工布设阵法的痕迹后,方才继续领队前行。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队伍在一处低洼地的北侧收拢队形,安营扎寨。

营地的规模不大,仅搭建了少量阻挡风沙的简陋棚架,火堆被严格控制在三处,每处火堆周围零星坐着数人。

众人未曾额外布置警戒的符文石,亦未曾派出成建制的巡逻队列。

只有几个身手敏捷的后生在营地外围来回巡视了两趟,随后各自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土坡盘腿坐下。

从河床方向传来的微弱水流声,到了这片区域已经微弱至极,唯有在深夜彻底静谧下来时,方能隐约听到水流绕过石块的细微声响。

第二天午后,日光毒辣。

队伍在距离旧阵基残迹北侧约莫五里的斜坡区域,首次遭遇了异域外围的接触部队。

彼支异域队伍的人数大约在七十到八十之间。

它们从一片缓坡的背面快速呼啸涌出,顺着坡面的倾斜角度迅速展开成一排松散的散兵阵线。

在双方正式接触之前,对方各成员便主动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形成了一种看似漏洞百出、实则难以在瞬间被全面撕裂击穿的弹性阵型。

剑一并未下令让队伍止步,亦未曾放慢整体推进的速度。

他领着众人沿着预定路线继续前行,直到双方距离拉近至大约两箭之地时,方才微微挥手调整了前阵的站位。

前排修士迅速收紧队形,两支队伍在数息之后轰然撞击在了一起。

接触交锋的场地位于一片被乱石覆盖的平坦荒地上。

地面高低不平,部分区域扎根着干枯的硬草根,部分区域则完全裸露着干燥的细沙。

交手初期,异域队列采取了一套极其灵活的松散牵制策略。

它们既不强行向前推进,亦不慌乱向后撤退,而是以散兵线的形态在正面不断游走变换方位,试图强行扯乱剑一队伍的注意力。

剑一未曾动摇既定的行进方向。

他命令前阵保持原有的压迫力与推进速度,同时刻意放慢了主动追击异域散兵的频率。

唯有在对方过于贴近前阵锋线时,方才组织一次局部爆发式的集中挤压,使得对方无法在近距离内形成持续的杀伤威胁。

异域队列在接连进行了几次试探性交手后,迅速改变了站位策略。

它们不再频繁进行大范围的剧烈移动,而是开始以极小的幅度进行横向移位,在剑一的前阵与侧翼接缝处寻找防护空隙。

剑一眼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细节变化。

他当即传令前阵微微收缩后撤了一段距离,将侧翼与正面之间的防线重新死死拉紧。

与此同时,剑一缓缓拔出本命剑胎,锋利的剑尖斜斜对准了对方阵线中段一处微微突前的节点。

但他并未急于挺剑切入,而是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耐心等待着对方阵型产生新的错位。

黄昏临近之际,异域阵线终于产生了一次局部的后退。

它们撤退的幅度并不算大,大约向后移动了数十步,但退却时的队列依然严整有序,未曾产生半点溃散脱节的迹象。

剑一并未下令全员追击。

他让队伍在原地休整了一刻钟,静静观察着对方撤退后的全新站位。

确认无误后,队伍继续沿着既定路线向北推进了一段距离,在距离交火点约一里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处略微高出四周地形的低矮土坡。

土坡表面覆盖着一层较厚的枯黄杂草,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破裂声。

队伍在此扎营,火堆特意布置在土坡的北侧背风面,并用草帘遮挡住了光亮,从南面望过去看不到半点火光。

当夜,天空中的死雾未曾向着营地驻扎的方向蔓延。

矮坡南侧的水流声保持着稳定的节律。

剑一跨坐在矮坡顶端,目光穿透枯草与碎石,落在白天异域部队撤离的方位。

彼方向的死雾边缘在漆黑的夜色中早已模糊不清,像是彻底融进了无尽的黑夜里。

第三天清晨,大雾弥漫。

队伍在稀薄的晨光中继续拔营向前推进。

死雾边缘在清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比起前一日更加稀薄,边缘处的死气沉积层也出现了微弱的收缩。

剑一未曾去刨根问底探寻这股变化的因由,亦未曾派人深入侦查。

他只是严格维持着与昨日完全相同的推进节奏,在前方没有敌情阻碍的时段里稳定向前前行。

异域部队在这一天并未主动现身纠缠。

正午时分,队伍顺利穿过了一片地势低洼的开阔地带。

彼处的地表全数被干裂的泥土所覆盖,泥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细密裂纹。

开阔地带未曾留存任何新鲜的脚印或兵刃划痕,边缘处的碎石也维持着原本的状态。

剑一在带领队伍跨越这片区域时,果断下令加快了行军步伐。

在毫无阻碍的情况下全速穿过了这片开阔地,随后在南侧边缘重新整理好严密的队形,沿着一条稍微偏西的路线继续扎实推进。

第四天,情况产生了变故。

一支规模较小的异域队列,突然凭空出现在了队伍西侧约莫三里远的地方。

彼支队伍的人数比前几日交手的部队要少得多,大约仅有三四十人。

然而它们的战术移动速度与队员之间的配合衔接,却明显要比上一支队伍流畅精纯得多。

彼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机动部队,不会因为剑一队伍前阵的站位调整而放慢移动速度,亦不会因方向突变而产生半点停顿。

剑一在确认了这支敌军的战术意图后,并未贸然变更主路线。

他维持着既定的推进方向,只是将队伍的前阵稍微向着西侧斜斜转动了一定角度,用以戒备对方可能发起的强力侧击。

彼支异域精锐并未直接发动冲锋。

它们始终在队伍西侧保持着数里远的距离,在高速移动中不断寻找防线切入点,借着地势的起伏频繁靠近又迅速拉开,像是在测试这支队伍的切换应变极限。

剑一不为所动,下令全员保持匀速推进,既不盲目拉开距离出击,亦不因敌人的窥伺而放慢脚步。

午后时分,彼支异域精锐在一处干燥的洼地边缘缓缓停下了脚步,不再继续跟踪,亦未曾退走,只是静静伫立在彼处,完成了阶段性的侦察任务。

第五天,异域主力阵线在队伍前方约两里处重新横亘铺开。

这一次对方的阵线宽度远超此前,人数暴增到了两百人左右,层次分明地排成了三个松散的战术梯队。

剑一在距离敌阵约莫半里远的地方挥手示意全军止步。

他伫立在前方细致观察着对方的阵型排列后,果断将百余人的队伍一分为二:

一列留在正面继续施加沉重的防护压力;另一列则沿着坡脚向着西侧迅速推进,尝试从侧翼方向切入敌阵边缘。

正面交锋打响后,异域阵线在正面死死顶住了压力,而侧翼为了同时兼顾两个方向的挤压,被迫向后退了半步调整角度。

剑一手中的本命剑胎在战斗初期并未急于斩出。

他按剑镇守在中段,指挥着前阵通过一次次碰撞,逐步逼入对方阵线的边缘区域。

异域阵线在这种持续的重压下,局部开始暴露出一道道短暂的防护空隙。

但对方训练极其有素,空隙往往仅维持了数息时间便被后方梯队迅速填补上,始终未曾演变成彻底崩溃的致命缺口。

剑一在经历了两次试探性切入后,迅速果断地调整了侧翼的站位。

他将本命剑胎的锋线向前推移了三分,同时放慢了前阵的推进节奏,不再执念于强行撕开敌阵中段,转而先稳固自身两侧。

异域阵线面对这种节奏上的突变,未能第一时间做出准确应对。

剑一抓住机会,带领前阵在接连几次猛烈碰撞中,将对方的中段硬生生向后压退了一大截。

随着本命剑胎锋线的扎实推进,队伍重新建立起了一条稳固的对峙防线。

剑一见好即收,并未下令盲目冲杀,而是让队伍坚守在新的战术位上面。

傍晚时分,异域阵线向后收缩了一段距离,在死雾边缘与旧阵基残迹之间安营扎寨。

它们撤退时留下的土层压痕依然保持着均匀的间隔,秩序井然。

剑一未曾追击,指挥队伍在当天的推进终点扎营,将火堆布置在背风处,营地的防御范围比起前几日明显扩大了不少。

入夜之后,女帝身披大衣,从营地北侧的阴影里缓缓走回。

她伸手递给剑一防一卷半旧的兽皮地图。

地图上面并未标注新的淡墨线条,仅留存着叶楠早年间亲手画下的边界走向,靠北的一侧因岁月久远早已泛黄卷边。

女帝伫立在火堆旁,并未坐下,在原地静立了片刻后开腔:“雾气边缘的死气沉积层确实在收缩,但今晚收缩的速度,比起前几天明显放慢了。”

剑一未曾打开膝上的兽皮地图,只是用宽大的掌心平稳地按压着卷曲的边角,淡然回应:“退得慢,说明它们心里还没退够。”

女帝没有接话。

她转身走回营地北侧,在火光照耀不到的边缘处伫立了片刻,随后踱步沿着干河床的方向渐渐走远。

第六天,队伍继续保持着向北推进的态势,沿途未曾遇到新的异域部队。

敌方的阵线死死收缩在第五天的位置附近,既未曾继续向前反扑,亦未曾改换防御方向。

午时时分,剑一领队登上一处碎石坡的顶端。

他站在坡顶凝视着远方彼道灰白色的死雾线,确认其边缘未曾产生新的偏转扩张后,下令全员在坡顶扎营。

此处距离死雾边缘已极其逼近。

夜幕降临,死雾方向未曾传来任何异样的动静,亦未曾留下新的移动痕迹。

干河床的水流声在此刻已彻底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地底极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像是地表的水系早已被更深层的古老土层彻底吸收干净。

营地内的火堆烧得极为旺盛。

有年轻修士围坐在火堆旁,正拿着骨针细致修补着一件破损的旧皮甲。

线针穿透坚硬皮面时发出的刺耳声响,在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剑一伫立在营地北侧巡视,确认死雾边缘的轮廓与昨日完全一致后,方才转身折返回火堆旁盘腿坐下。

第七天,队伍停止了向北的深度推进,转而沿着死雾边缘的走向向着偏西方向移动,沿途观察着死气沉积层的厚度变化。

剑一极为克制,未曾让队伍贸然逼近沉积层边缘,始终保持着一里左右的绝对安全距离平行前进。

傍晚时分,队伍顺利抵达了一处低矮石岭的边缘。

石岭地势不高,顶部覆盖着细碎的沙土,岭脊上零星扎根着几株灰白色的干枯杂草。

队伍在石岭南侧扎营,彼处视野极佳,站在岭脊顶部可以同时将远处的死雾边缘与身后的旧阵基轮廓尽收眼底。

两者之间的间距在这几天里未曾产生明显的改变。

剑一在岭脊上独立伫立良久,随后顺着斜坡走回营地,未曾在石岭上面留存任何标记。

第八天清晨,大风。

此次远征试探的行程正式接近尾声。

异域的部队全天未曾现身,死雾边缘依然死寂地停留在原地。

剑一带着队伍沿着石岭北坡缓慢巡视了一圈,确认前方区域已无更多探查价值后,在岭脊北侧果断下达了返程的口令。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向南折返。

因地形早已摸透,返程的速度比起去时明显加快了不少。

沿途经过的洼地与碎石坡维持着原样,唯有众人来时留下的脚印与压痕尚未来得及被荒风彻底抹平。

午后时分,队伍重新穿过了干河床,在低洼地边缘进行了短暂的整队休整。

太阳落山前夕,太上哨塔庞大古朴的轮廓终于重新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木质界桩依然深深扎根在原处,棚架旁边的火堆早已升起了滚滚烟气。

袅袅烟气在低空处飘散开来,被呼啸的晚风拉成一条细线,沿着干河床的方向缓慢移动。

叶楠依然安静地盘腿坐在塔门内侧。

大门敞开着,能清晰看到他坐在门槛内的侧影,宽大的衣摆平铺在冰冷的地面上面。

当这百余人的队伍陆续跨越界桩防线时,叶楠未曾起身相迎,亦未曾开腔说话,只是平稳地坐在彼处。

队伍归来后各自散开,后生们熟练地回到各自的棚架下与火堆旁休整。

剑一解下背上的本命剑胎,径直走到塔门前。

他在门槛外侧站定,侧过身子面向塔内,开腔汇报:“此行向西北方向推进了一段距离,沿途与异域接触较量了两次,均未发生高烈度的死斗。”

叶楠未曾询问战斗的损伤细节,沉寂了片刻后,方才平淡地吐出五个字:“沉积层退了吗?”

剑一立在门外,沉声回应:“退了大约一里,比起此前薄了许多。”

叶楠听完,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依然没有起身,双手插在袖子里盘坐在门槛内侧。

火堆跃动的红光从侧面斜射过来,洒落在他青袍的衣摆边缘,像是凝结了一层从旧铁器表面剥落下来的暗沉锈粉。

干河床的水声在清冷的夜风中持续回响,流速不急不缓,如同这片荒古大地漫长的岁月一般,从未曾改变过节奏。

远方死雾边缘的庞大轮廓,在沉沉暮色中终于彻底与地平线融为了一体。

剑一在门槛外侧又静静伫立了一会儿。

随后,他转过身子,迈着平稳的步伐朝着远处燃烧的火堆与棚架走去。

他走得极稳,穿过草帘边缘时速度未曾产生半点停顿。

跃动的火光在他身后拉长出一道修长挺拔的侧影。

彼道影子在严密的界桩线上停留了片刻,随后随着他渐行渐远而缓缓偏移,最终沿着干河床的方向向着下方延伸开来,像是被无形的荒风吹拂着,向着更远的黑暗深处扎实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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