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悬空
那道从浓重死雾中缓缓升起的庞大轮廓,在随后的漫长岁月里逐渐彻底定型了。
它不再是一团不可名状的混沌虚影,而是有了明确的高度与宽度。
它的顶端在离地约莫三丈高的雾气边缘上方聚拢收扣,汇聚成一道浑然天成的优美弧线。
弧线的曲率极为平稳,任由荒原上的狂风如何呼啸吹刮,亦或是天地交替间气压剧烈变幻,那道弧线也未曾产生半点走样变形。
王鹏盘坐在油灯旁,摊开厚重的皮质地图,在侧页工整地标注了这道轮廓在晨昏各个时段的变化幅度。
他在记录结语处落笔写道:“一道可识别之宏大结构正在雾内交织成型,尚无法确认其具体功能与阴谋目的。”
落笔完毕,王鹏将狼毫笔搁在砚台上,转过身对一旁正在擦拭长枪的张铁说道:“张铁,这东西越长越像是个门户。你这几天带着后生们出巡,绝对不能靠近旧阵基百步之内。”
张铁停下手中的活计,冷哼了一声:“我瞧着也是个祸害。悬在半空中不落下来,打又打不到,摸又摸不着,平白让人心烦。”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女帝独自一人沿着干河床北岸缓缓前行,一直走到了那道庞大弧线正南方向的旷野上面方才停下脚步。
她伫立在呼啸的冷风里,神色清冷,静静注视着上方。
那道微亮的光弧与灰白雾气交界的地方,死气沉积层并未出现任何剧烈扩散或急速收缩的异状。
女帝暗自调动神识细致推演,隐约捕捉到那道轮廓在雾气内部正进行着极其轻微的上下浮动。
那浮动幅度微乎其微,比起攻击攻伐,更像是在反复测试这方天地的气压与地脉分布。
女帝折返回太上哨塔,来到门槛前,对着里面闭目打坐的叶楠平静地提了一句:“雾里的家伙在试探天地的承受极限。那道弧线每浮动一次,周边的法则便紧一分。”
叶楠坐在昏暗的门槛内侧,未曾睁开双眼,声音沉稳如初:“天地有天地的规矩,它想强行扎根进来,就得先承载这方天地的排斥。由它去折腾。”
接下来的几天里,界桩外侧的粗糙地面再次泛起了新的异样变故。
那些原本在旧阵基残迹外侧戛然而止的规律浅痕,在沉寂了一段时间后,竟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向外延伸的刺眼痕迹。
老压痕的尽头处,有一堆堆新土强行翻起的痕迹。
新土的颜色明显偏深,散发着微湿的泥土气味,分明是刚被一股蛮力给犁开不久。
清晨前往外围巡逻的年轻散修最先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他顺着新痕望去,发现浅痕的延伸走向比起此前更加偏向南方,落点直指旧阵基残迹外侧的一处低洼碎石坑。
年轻人赶忙飞身折返营地,把这消息私下传开。
几名年轻修士相约前去查探,站在低洼坑旁看着翻起的新土,面面相觑。
陈符半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湿润的深色土壤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冷了下来:“土里夹杂着异域的死气,这绝非地脉自然变动,是有人在硬生生用蛮力开路。”
赵锐按着腰间双刀,冷声道:“它们这是想把路直接修到咱们脚底下!陈符,要不要上报给盟主?”
陈符拍掉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盟主眼里看得清清楚楚。咱们回去守好岗位,别在营里乱了人心。”
众人围在火堆旁低声讨论了片刻,随后十分默契地各自散去,并未任由这股不安在散修群落里蔓延开来。
叶楠依旧安安静静地靠坐在塔门内侧。
他未曾跨出界桩一步去探查那些新土,亦未曾调整界桩线上原本的人手巡视安排。
女帝从干河床方向折返回来后,未再去那道弧线的正下方停留。
她绕过了塔基东侧的平地,在粗糙的棚架边缘伫立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凝望着雾气边缘与地面的交界处。
又过了七八天。
那道悬挂在雾气内部的弧线,高度凭空又向上猛地拔升了一大截!
它与地面之间的距离骤然拉大,与周围滚滚的雾气轮廓形成了极为刺眼的落差。
那道庞大的弧线就这么悬挂在雾气上方,整整悬挂了一个月之久。
每一天的过往,它都在产生着肉眼可见的细微蜕变——弧度弯曲得愈发完美,边缘切割得愈发平整。
倒像是有一巨擘手握万斤磨石,在暗中一遍又一遍耐心地抹去它表面所有的毛糙与瑕疵。
到了后来,它的底部与下方的雾气表面之间,甚至剥离出了明确的空隙。
整道结构呈现出一种跨越天地的宏大拱形,两端扎进粘稠的死雾深处,中间那段光洁的拱面在沉沉暮色中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与周围灰白色的死雾泾渭分明。
王鹏拿着羊毫小笔,在草图侧面细致地补上一行小字:“拱形结构,材质未知,未发现与地面连接之任何支点。持续观测中。”
他在落笔收笔的刹那,手腕微微一沉,在纸面拱线的正下方点上了一个墨点。
太上盟年轻一辈的修士们,在这漫长的一个月里,逐渐习惯了天空中那道诡异弧线的存在。
起初的几日,每当夜幕降临,还会有不少血气方刚的后生特意结伴跑到旧阵基残迹外侧去抬头观望。
可到了后来,便再也没有人特意跑去凑这热闹了。
那道拱形结构悬挂在云霄之上,倒像是常年沉积的粘稠死雾里强行生长出了一根冰冷的硬骨。
它不再继续向上疯狂生长,也未曾有半点消散褪去的迹象,就这么死寂地悬挂在半空。
唯有偶尔从西北方向吹向弧面的狂风,在途经那里时会产生极其诡异的轻微偏转。
偏转的气流形成一道贴着地面急速延伸的冰冷风带,一路呼啸着卷过干河床的浅滩,将岸边的碎草叶与细沙硬生生压入奔腾的水流边缘。
林修贤拎着酒壶站在塔下,仰头看着天空中的光弧,忍不住自言自语:“头顶悬着这么个玩意儿,干看着不能动手,真是憋屈。”
王鹏从旁边走过,将一本名册拍在他胸口:“少发牢骚。盟主都稳如泰山,你急个甚?有这工夫,不如去把西防区的符砖再检查一遍。”
林修贤接过名册,灌了一口烫酒,咧嘴一笑:“老子这不是找你唠两句嘛!走,检查符砖去!”
然而,天道的变故总是在最平淡的时刻骤然降临。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淡午后。
暖阳斜照在干涸的河床上,荒风吹过,卷起几阵细沙。
半空中那道悬挂了月余的光洁弧线,毫无征兆地从最正中的核心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
整个裂开的过程诡异到了极点——没有崩天裂地的惊天轰鸣,亦没有地动山摇的剧烈震动。
原本光洁平整的弧面,就这么突兀地凭空多出了一道垂直贯穿的冰冷裂缝!
裂缝的边缘极其流畅光滑,断面处甚至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坠落的碎屑尘埃。
那道裂缝仅仅持续展露了三四息的工夫,便自行严丝合缝地重新合拢在了一起。
那一开一合间,倒像是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从内部缓缓打开了一扇冰冷的窄门,随后又悄然关上。
裂缝彻底合拢之后,在光洁的弧面上留下了一道极其浅淡的垂直细线。
唯有当骄阳的光芒从特定的角度斜斜照射过来时,方能依稀看清那条在灰白色表面留下的诡异痕迹。
站在坡上的赵锐恰好目睹了这一幕,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双刀几乎脱手坠落。
他在心里惊恐地思量:“刚才那裂纹里面……仿佛有一双眼睛在往外看!”
当天夜里,万籁俱寂。
狂风卷过荒原,带来了一阵令人心惊肉跳的沉闷撞击声!
轰!轰!轰!
那绝非漫长持续的暴烈轰鸣,倒像是某种重达万钧的无匹重物,从九天之上落地砸在硬质地表时发出的闷响。
每一次撞击之间,皆隔着惊人一致的均匀间隔。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夜色中扩散传播开来,无论是在简陋棚架内侧打坐的散修,还是守在太上哨塔塔基附近的强者,皆听得一清二楚。
围坐在火堆旁烤火的散修们纷纷动作一顿,有人抬起头看向黑夜深处,有人则握紧了身旁的兵刃,口中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帝尊伫立在塔基阴影里,按着腰间沉重的刀柄,身形纹丝不动,未曾离开塔基半步。
女帝则从棚架的阴影里缓缓站起身来。
她莲步轻移,一路来到了界桩线的边缘停下脚步,修长的双眸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未曾越过界线半寸。
轰……轰……
那沉闷的撞击声持续轰响了一刻钟的工夫,随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下去。
最后落下的几道响声,明显比起最初的轰鸣要轻微了许多,落点似乎正在向着更遥远的方向快速移动。
次日清晨,浓雾渐渐退去。
有巡逻散修在旧阵基残迹的外侧,赫然发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新鲜浅坑!
坑口的直径有一丈余宽,边缘深度较浅,而最核心的中心位置则下陷极深。
坑底深层的土层颜色比起周围的黄土要晦暗得多,分明是受到了无法想象的恐怖外力冲击所致。
叶楠一袭青袍,沿着干河床踱步走了一趟。
他未曾贸然靠前接近那道诡异的浅坑,只是伫立在旧阵基残迹的边沿,微抬眼皮,打量着坑口边缘碎石散射分布的轨迹。
片刻后,他转过身去,神色平淡地折返回了太上哨塔。
当他踏着晨光返回塔基时,棚架边缘正有不少散修在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火堆旁围坐着几个人,各自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草汤,热气在寒风中蒸腾起细小的白烟。
王鹏半蹲在浅坑边缘,手持长尺细致地记录着坑体的尺寸数据。
他伸出手指,小心地抚摸着坑底遗留下来的一道道细微的玄奥纹路,推演着砸击者的路数。
记录完毕后,他吹干墨迹,平稳地将黄纸叠好放回了木匣之中。
张铁凑上前去,低声打听:“老王,这坑到底是怎么砸出来的?是异域老怪物的法宝,还是……”
王鹏将木匣扣紧,摇了摇头:“不是法宝。是脚印。”
张铁眼皮剧烈一跳:“脚印?!一丈宽的脚印?这得是多大的怪物?!”
王鹏拍了拍手上的泥尘,沉声说道:“管它多大,踏不过界桩线,它就只能在外面砸坑。回吧,别让大伙儿疑神疑鬼。”
夜幕再次降临。
灰雾边缘的庞大轮廓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剧烈变动。
天空上方那道光弧的裂口早已彻底消失不见,庞大的弧面重新恢复了完美的闭合状态。
而弧线正下方那片原本浓郁的灰白色死雾,在漆黑的夜色里竟贴得比往日更低了,边缘处的死气层也比此前薄弱了许多。
旧阵基残迹外侧那道一丈宽的浅坑,在那之后未曾再发生任何新的形变。
那令人不安的沉闷撞击声,也未曾再次在黑夜里回荡响起。
那道庞大的宏大弧线,就这么静静悬挂在浓重的雾气上方,倒像是一座亘古伫立、却永远也无法真正搭完的断头孤桥。
大营里的修士们开始习以为常,有人选择绕开那片区域行走,有人则再也不愿抬头去多看它一眼。
然而每当夜风吹过,所有人皆能清晰地感应到那道悬空光弧的存在。
它就像是一道在这方天地间缓慢呼吸的狰狞裂口,蛰伏在黑夜深处,等待着彻底大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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