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立界
深秋已至,西荒原野上的风越渐骨冷。
高地营地的轮廓在这股寒意中非但没有散乱,反而变得愈发稳固。
界桩之间那条原本由乱石堆叠出来的通道,如今已被数十万往来流民的靴底踩出了数道深褐色的坚实印痕,没有了最初的浮土飞扬。
每到傍晚时分,那一排黑木界桩与粗糙的帐篷布片相接的边缘,便会因寒气凝聚而留下一层浅淡的露水痕迹。
远远望去,这道湿润的水线在夜色降临时闪烁着微光,像是在夜间悄悄收拢过一道薄薄的边界线。
此时,距离界桩外侧大约一里远的乱石滩旁,水声正轻微地鸣响。
王鹏半蹲在地上,身上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兽皮坎肩,正手脚利落地调整着脚下一处刚刚扩建完毕的取水点。
他在前天重新确定了这处地下寒泉的涌出位置,并指挥几名散修在这里设置了一处简易的过滤装置。
装置用数层细碎的五色矿石层与大量晒干的野荒草交替叠压而成,从泉眼里涌出的水流经过这几道阻隔后,原本携带的暗红色杂质与沙土明显减少,变得清澈了许多。
“王管事,这浅沟底下的东西当真管用?”
一名负责挑水的低阶真仙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从过滤装置延伸出去的一条引水渠。
王鹏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随手将一柄铁铲插在泥土里:
“自然管用。这条一尺宽的弧形浅沟是本管事顺着地形亲自挖掘出来的,沟底全部嵌着荒域旧部当年换下来的旧阵盘残片。水流从上面淌过,残存的微弱灵力能够洗去水中的少许煞气。饮水的事情若是出了差错,盟主不怪罪,老子自己也没脸待在这儿。”
“王管事费心了,以前在长生仙族的矿区,咱们喝的可都是泛着苦味的毒水,哪见过这般清甜的灵泉。”
“少拍马屁,赶紧把水运回东边的物资棚。如今营地的常驻人数已经稳定下来,每天消耗的水量是个无底洞,要是耽误了大家伙开伙,本管事拿你是问。”
王鹏笑骂了一句,催促着散修们加快动作。
正如他所言,自打这处干净的水源彻底稳固之后,营地内连续数日都没有再出现因为缺水而短暂滞留又不得不离开的流民情形,所有人都在藤条界线内安下了心。
与此同时,营地东侧的半封闭棚屋前,药香正浓。
苏瑶的药材存放点在前天正式从最初的一片破竹席上,搬到了这间由几十块巨石和粗大木料搭建起来的稳固棚屋里。
屋内的几根横梁上,此时密密麻麻地挂着几串用粗草绳串好的晾干叶片,散发着苦涩的药草清香。
屋内的地面上平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用以隔绝地面的湿气。
墙角一侧,则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个硕大的青灰色陶罐,罐口全部用粗厚的白布条扎紧。
苏瑶此时正坐在一张矮凳上,对照着手里的麻纸玉简清点着刚刚收上来的止血藤。
“苏仙子,昨儿个用来熬制回灵汤的青铜药鼎已经洗干净了,给您放在老地方?”
一名负责照看火候的女修抱着一尊沉重的药鼎走了进来,小声询问道。
苏瑶没有抬头,手里的一株老药在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放那儿吧。你顺手把昨天用过的其余器具也收拢到墙角去,作废的那些药渣不要乱扔,全数装进箩筐里。”
“这药渣还要特意留着吗?”
“自然要留着,这些药渣虽无药力,但残留的气味若是散落出去,容易引来荒原上的毒虫。一会把它们全数埋进营地外围那片专门用来处理残余的沙地中。那片地方我已经反复翻埋过好多次了,如今跟周围的黄土混在一起,早就看不出原始的形状,最是安全。”
苏瑶细心地嘱咐着,将最后一串草药挂上了横梁。
她站在棚屋门前,看着外面有条不紊的流物流向,内心深处有些欣慰。
这片她亲手参与构筑的家园,虽然没有圣地神山那般气派,但至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活得像个真正的修道者,而不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蝼蚁。
连日来的清晨,西荒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一片。
叶楠这几天常常在第一缕晨光突破云层之前,便独自走出那座低矮的青布棚架。
他穿着一袭一尘不染的灰色布袍,神色自若地沿着王鹏挖掘的那道引水浅沟,一路不紧不慢地朝着南方高地的尽头走去。
一直走到那道弧形沟槽的最末端,也就是旧阵盘残片埋得最深的地方,他方才缓缓蹲下身子。
叶楠伸出右手,将修长的手掌自然地平贴在几块泛着青色光晕的碎裂阵纹表面,闭上双眼,感受着指腹下传来的冰冷温度。
他在确认这些残片的禁制是否还在正常运作,地脉的煞气有没有将这些微弱的法则强行抹去。
确认无误后,他站起身,将双手负在身后,走到营地外围地势最高的一处断崖上,默默地站上一阵。
他的视线穿过万里原野的阻隔,精准地落在了远处那条灰白色雾气边缘的轮廓线上。
他需要看清它的位置每天有没有发生细微的变化,需要确认南面的界桩需不需要重新调整方位。
然而,那道代表着死亡与清算的轮廓线,在过去的这三天里,始终没有展现出任何向着营地方向移动的迹象。
它只是如同死物一般在远处的荒原深处停着。
随着时令彻底转凉,翻滚的雾气浓度似乎比入秋之前要淡了一些。
“淡了么?怕是没那么简单。”
叶楠看着那片模糊的天际线,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也可能只是因为这几天的天色暗得比往日更早,导致远处的迷雾在视觉上看起来不如以前那么鲜明夺目罢了。
此时的高地营地内部,那些陆续加入的流民修士也已经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存节奏。
新来的人不再像初来乍到时那般凡事都带着三分惊恐与谨慎,他们在每天清晨经过石台的时候,都会顺手帮着清点一下剩余的辟谷丹物资,并极为自觉地把自己在路上采到的一些微末草药一并归入其中。
甚至在营地外沿的备用木桩堆旁,许多在闲暇时无事可做的散修,也会主动拿起砍刀,多削出两根坚固的黑木桩,将其插进那些缝隙较宽的旧桩位之间,使得整条边界线的走向看起来更加连贯、更加难以逾越。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方,变化却在暗处悄然积攒着。
大约是在营地最核心的边界彻底划定后的第三十七天傍晚。
女帝白衣飘摇,独自在营地最外沿的一处枯萎灌木丛附近驻足。
她一双清冷的眸子在干燥的黄土上扫过,最终在一处生满倒刺的褐色枝丫下方,注意到了一道极其不寻常的沉重压痕。
那道压痕踩得极浅,但印迹却异常清晰,看走向,像是有什么体型奇特的东西在灌木丛边缘停顿了片刻,随后才朝着西方离开。
更为诡异的是,这道压痕的边缘轮廓与荒原上常见的任何一种走兽足迹都截然不同。
它呈现一种绝对的平整形态,既没有任何爪印的残留,也不像修士在动用法力踩过之后会留下的鞋印轮廓。
女帝在原地站了片刻,脸上的神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冰冷。
她没有大声声张,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脚,用宽大的靴尖在那片干涸的泥土上轻轻一扫,极其娴熟地将压痕的边缘轮廓彻底模糊掉。
随后,她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平静地走回了营地内部,在一座新搭起的木棚旁找到了正在擦拭战刀的帝尊。
“帝尊,去外面看看。”
女帝站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没有带起半分灵力波动。
帝尊右手的动作微微一顿,将战刀收回鞘中,抬头看着她:
“哪个方向?”
“西南角,那片枯萎的野灌木丛边缘。有一道压痕,绝非人类修士所留,也不是西荒常见的妖兽。它在界线外面待过,时间不短。”
女帝用眼角余光瞥了瞥外面,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帝尊没有继续追问那道痕迹的具体形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急躁。
他只是将原本靠在棚架木梁上的长刀重新稳稳地挂回了自己的腰间,长身而起:
“知道了,我这便去营地外沿走一趟。此事莫要让其他人知晓,免得扰了人心。”
他说完,便撩起黑色长袍的下摆,独自一人迈步跨出了藤条界线,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一片暗沉的暮色深处。
第二天的夜里,寒风比往日刮得更为猛烈。
营地最东侧的一处防守哨位上,两名负责值守的荒域修士在换班的当口,急匆匆地冲进了叶楠闭关所在的那座宽大布篷内部。
“盟主,外沿有情况!”
领头的哨兵单膝跪地,将身上的黑色斗篷解下,声音在寂静的布篷内回荡:
“就在刚才,负责值守界桩东侧的兄弟报告,说在地平线的最边缘处看到了一道极其浅淡的黑影。那东西不是雾气,身上也没有任何魔物的血腥气味,它只是在咱们的边界线外侧逗留了约莫半刻钟,随后便朝着偏南的方向缓缓移开了。”
此时的叶楠正坐在一片厚厚的布篷下方,在他身前干瘪的木案上,平铺着那块早已发黄的兽皮地图。
地图上由他亲手画下的三方阵线标记依旧停留在原位,没有做出任何改动。
听到哨兵的禀报,叶楠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半分,左手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距离多远?”
跪在地上的哨兵迟疑了一下,回忆了方才了望台上的场景:
“回盟主,那东西移动速度极快,且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溢出,大约一直保持在咱们视线能够及的最边缘区域,实在是不好具体估算远近。”
叶楠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兽皮地图的西北角:
“知道了,下去吧。”
“盟主,不需要让帝尊带兵去搜山吗?万一是长生仙族的死士在暗中打探……”
“不必。”
叶楠挥了拂袖,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
“他们进不来这藤条界线。下去做你们的事,按时轮换即可。”
“属下遵命。”
报信的哨兵见状,不敢再多言,低着头恭敬地退出了布篷。
他的离去,就像是一枚细小的石子在一片风平浪静的水面上轻轻落入,在寒冷的夜色中荡开的几缕细微涟漪,很快便在营地固有的节奏中恢复了绝对的平滑。
在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时间里,营地各处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类似的浅影报告。
高地内部的灵石矿物和各色药材的存量没有出现半点减少,散修们赖以生存的取水路径也没有发现任何被敌人触碰或者干扰的痕迹,最外围的数万根木桩更是无人触碰。
一切如常,仿佛那一夜在东侧地平线上突兀出现又消失的浅影,真的只是在这片寂静的黑暗中必然会泛过的一层偶然水光。
负责巡逻的荒域旧部没有因此增加任何一班岗哨的频次,叶楠也未曾在外围加派哪怕半个有修为的人手。
他依旧在每天固定的清晨与傍晚时分,围着营地的藤条边缘不紧不慢地走上一圈。
他的脚步和之前在体内世界里一样稳,没有任何一处地方能让他多停留片刻的目光。
然而,在数万里之外的西荒主战场上,变局却在以另一种惊人的姿态疯狂演进。
异域大军的整体推进线在彻底偏西之后,前进的速度明显放缓了下来。
翻卷的灰白色雾气线,如今偶尔会沿着干裂的地表,如潮水般向前贴地延展出一小段距离,随后又像是试探完毕一般,极为规矩地重新收了回去。
中州西侧边境的各处古老哨塔,在那段时间里,几乎每天都能接到长生仙族和天阙道统高层下达的连续后撤法旨。
这些圣地正统修士的后撤撤得并不算多么急促慌乱,但行进的步伐却也从没有停顿过哪怕一天,他们那副熟练的姿态,就像是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只退不进、将大片大片疆土白白让给异族的荒谬部署方式。
那些被彻底撤空后的黑色哨塔内部,原本光芒夺目的宗门阵基彻底暗淡了下去。
蒙了尘的阵纹表面,再也没有亮起过任何属于仙家正统的核心光芒。
异域的动作没有加快,但也绝对没有停下它的脚步。
它只是在西荒的原野上走着,像是一道方向明确、不急不缓的冰冷溪流,极其精巧地绕过那些它暂时不想触碰的坚硬地段,沿着既定的路轨缓慢延伸。
它们呈现出来的这副姿态,倒像是已经从中州这些超级势力的身上,成功积攒够了当前阶段所需要的一切因果与血食,如今正在不慌不忙地调整着自身的行军节奏,准备随时转入下一阶段的未知行动。
第五日傍晚,营地北侧的高坡上,寒风刮得极其凛冽。
叶楠破天荒地在没有到巡逻时辰的时候,便独自一人来到了这处视野最好的高坡之上。
他迎风而立,一双深邃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极远处那片遥远的灰白色雾气。
这一次,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比往常的任何一天都要来得更为长久。
冰冷的山风从他背后铺天盖地地吹拂过来,力道极大,将他身上那件有些旧了的灰色布袍衣摆以及两只宽大的袖口,吹得同时朝着前方同一个倾斜的角度剧烈抖动着。
帝尊按着战刀,在坡下默默地站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
直到看见叶楠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准备转身,他这才迈开大步,顺着长满干枯杂草的坡面走了上来,最终在叶楠身后两步远的方位停下。
“盟主,探子回禀,外面的雾气好像跟前几天不太一样了。”
帝尊侧过头,将视线投向地平线的尽头,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沉重:
“雾气的浓度虽然在变淡,但它们覆盖的虚空范围……比之前足足大了一圈。那绝对不是在大面积退兵,是在换位置。”
叶楠开始沿着干裂的坡面一步一步往下走,脚下踩着的细碎石块在硬邦邦的鞋底挤压下,发出一阵刺耳的细碎沙沙声。
“换到哪里?”
叶楠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问了一句。
帝尊紧跟其后,粗壮的右臂自然地垂在刀柄旁:
“西边更远的地方。看这行军弧线,最迟到明天夜里,它们的主力前锋便会彻底靠近那几座超级势力的最后边界附近。通天谷的最外层屏障,如今只剩下一层空壳了。”
叶楠听完,并未立刻接话。
他只是一步一个脚印地沿着坡面继续往下走着,仿佛长生仙族和天阙道统的生死,在他眼里不过是这原野上的一场寻常风沙。
直到他的靴底真正踩到了坡底平整的泥土时,他的脚步方才微微停顿了一下。
叶楠缓缓转过身,隔着重重人海与漫天风沙,最后回过头看了一眼极远处那道翻滚着的灰白色雾气边缘线。
随后,他将双手收入袖中,神色平静地转身朝着营地核心的青石方向走去,一路上再也没有说出半个字。
当夜,高地营地内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由于夜里的风沙实在太大,不少留在营地里的修士自发去东侧的物资棚里领了大批粗糙的干草帘子,在自家新搭起的布棚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多添了几道防风用的厚重草帘。
夜深了,几簇微弱的篝火依旧在木桩缝隙间顽强地燃烧着。
粗糙的草帘缝隙里,漏出的一缕缕暗淡的法术火光,在凛冽的北风中来回剧烈地晃动着,将地面上投影出来的那些修士影子拉得极长极长。
随后,影子又在风力减弱的瞬间,很快恢复成正常的长短,可还没等坐着的人换个姿势,便又一次被狂风无情地扯长,周而复始,永无停歇。
那一夜,围坐在火堆旁的数十万散修与流民,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嘴里提到前几天夜里在东侧出现过的那道浅影。
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再去不识趣地询问守卫,界桩东侧那一层虚无缥缈的黑暗中,究竟有没有什么未知的恐怖东西在暗中移动。
营地里的每一个人,依旧在按照这三十多天来早已养成的铁律,照常巡夜、照常轮换、照常在力竭后倚靠着破旧的棚架沉沉睡去。
唯有通红的火光映照在粗糙的棚布表面,随着夜色渐深,再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将这一片由守陵人亲手圈出来的唯一净土,再次拖入了无边的夜幕深处。
而在数万里之外的通天谷大营中,拓跋鸿正捏碎了手中的第七枚至尊玉简,看着外面开始蔓延过来的灰白迷雾,嘴角有些发苦。
这天地的第一局棋,荒域按兵不动,但他们这些所谓的超级势力,却已经退无可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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