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求助不成,恼羞成怒
晨曦穿透重重山峦,照进天阙道统的石殿。
拓跋鸿端坐在紫檀长案后方,身上的玄色道袍纹丝不动。
案头摆放着三份文牒,依旧维持着昨日摆放的位置,纸张边缘叠压的角度毫无偏差。
一宿过去,由大泽送回的飞剑传书未曾亮起,期待中的回音终究化为了空无。
一名道童躬身入内,脚步轻缓,将长案左侧燃尽的灯盏撤走。
拓跋鸿抬起右手,拂过三份写满朱砂批注的宣纸,随后拉开身侧的漆木抽屉,将这些文牒推入深处。
木屉合拢,锁扣发出轻微的脆响,此后他不再过问各处哨塔关闭清单上的缺额数字。
“主宗的意思,终究是没能传过去。”
拓跋鸿闭上双目,指节轻敲长案,自言自语。
主宗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重,三十六座灵脉副矿,几乎是外门两成的家底。
然而彼方毫无动静,这意味着长久以来执掌大教权柄的做派,在彼人面前失去了效用。
次日清晨,外门执事大殿内,新一轮的往来公文开始在各处案头流转。
几名身穿灰衣的外门执事在偏厅内核对账目,其中一人翻开一份加盖了墨印的文书,低声读道:
“边界防线之溃,非战之罪。昔时曾有能者坐镇大泽,凭一己之力抗衡异域推进。然此人在劫难至前,因执意与荒域叛修结党,先行退避,致使边防空虚。”
读信的执事揉了揉额角,看向同僚:
“这份公文的措辞颇为克制,纸面上虽未指名道姓,只用‘前守将’替代称呼,但明眼人一观便知指的是谁。咱们发往各处中转站,是否需要重新润色?”
坐在对面的执事放下手中的毛笔,冷笑了一声:
“润色?上面既然放任这种风声流传,便是要给下面的散修一个小小的交代。大防线丢得如此诡异,总得寻个由头让人泄怨气。照此抄录便可,无须多添一字。”
此份文书随即盖上红印,送入传送阵。
然而公文在经过两处位于主峰外围的中转站后,到了第三名负责掌印的执事手中。
此人站在书案前,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前守将”三字,眉头微皱。
“主宗何时变得这般遮遮掩掩了?”
执事冷哼一声,将原本的宣纸揉成一团,重新扯过一张白纸。
他提笔蘸满浓墨,手腕抖动间,直接将原有的克制措辞删去,在宣纸正中央落下了名讳。
“直接加上‘叶楠’二字。让那些依附宗门的小势力看清楚,到底是何人在关键时刻背离了中州。”
新拓印的文书不再含糊其辞,字迹工整锋利,带着大教特有的专断,顺着通商的路径向着各方坊市飞散落。
长生仙族驻扎在山门外围的巨型驻殿内,气氛同样显得沉闷。
他们并未如同天阙道统那般直接出具正式的书面声明,但主殿与偏院内私下流传的口风,却在短短几天内变得清晰而明确。
午后,偏院的白玉回廊下,两名身穿云纹长袍的仙族内门弟子正凭栏而立。
“师兄,你可听闻了前线传回的秘闻?”年轻一些的弟子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听闻第一防线之所以连阵基都未能启动,全因当年南星城的封印留下了暗疾。”
年长的弟子翻动着手中的玉简,声音平静:
“那是自然。裂缝是叶楠当年亲手打开的,异域的通道也是他纵容放进来的。如今这些灰皮东西在中州腹地横行,他倒好,带着荒域的残兵败将躲得远远的。这等冷眼旁观的行径,根本就是见死不救。”
年轻弟子面露迟疑,指尖捏着衣角:
“可我听说,当年是咱们三家联手下达了通缉法旨,他才不得不退入深山的……”
“住口!”年长弟子脸色微沉,出言喝止,“此等长他人志气的话语,往后切莫在偏院提及。长生仙族的法旨何曾错过?错的只能是彼人。”
年轻弟子不敢再接话,默默躬身退去。
此番口风在偏院内流传开来之后,驻殿内的几位长老并未出面明确制止,反倒放任其顺着仆役的耳目向外扩散。
当天傍晚,距离仙族驻殿百里外的一处散修坊市中。
两名背着乾坤袋、满身尘土的散修正在一处破败的土墙避风处歇脚。
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块冷硬的干饼,用随身短刀切成两半,递给同伴:
“你听说了吗?今天坊市里那几家大教开的药铺,掌柜都在议论叶楠的事情。”
同伴接过干饼,用力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回应:
“听说了。那些大势力如今到处传言叶楠是中州的罪人,说此人故意将异域的怪物引向中州腹地,才导致咱们这些散修无家可归。还说接下来的局面,全要由他一个人负责。”
“负责?他一个人如何负得起这种责?”
“谁知道呢。大人物们说是他的错,那便是他的错。咱们这些无根的萍草,除了跟着骂几句,还能如何?”
两人坐在冷风里,就着苦涩的泉水将干饼咽下,言语间满是麻木与无奈。
风沙卷过坊市的街道,将这些低声的议论吹散在夜色中,而大教特意编织的名头,却如同附骨之疽,在底层修士之中扎下了根。
无上神宗在此时的表现,显得比其余两家更为老练。
他们未曾参与任何言辞上的公开散布,门内甚至没有任何一位执事在公开场合提及过叶楠的名字。
然而在神宗的核心长老院内,一场关于因果洗刷的布置早已悄然完成。
光线幽暗的内殿中,几名身穿道家八卦袍的老者围坐在一起。
“天阙和长生两家已经动手了,咱们神宗若是毫无表示,难免显得有些不合群。”一名执事长老翻看着手中的会议记录,低声开口。
坐在上方的白仙王摇了摇头,神色淡漠:
“言语攻讦落了下乘。将三日前长老院记录中,关于‘荒域之王已撤离边防线’的表述单独提取出来。重新整理成一份不署名、不盖印的简单转述,直接编入对外事务文牒的附件部分。”
执事长老心领神会,当即提笔在记录上圈了几道:
“属下明白。文书上不写缘由,只陈述荒域先放弃防线,异域才有了可乘之机这一先后顺序。至于看到这份附件的人如何推想,便与我神宗无关了。”
三日内,这份没有任何宗门烙印的简单转述,便悄然流传到了依附于神宗的各方小势力手中。
一处临时搭建的宿营地内,十几名小宗门的修士正借着微弱的火光围坐在一起。
其中一人翻开手中刚刚收到的宗门公文附件,眉头皱起,将纸面上的内容递给身旁的师兄:
“师兄,你且看看这上面写的。神宗的事务文牒里说,异域推进之所以如此顺遂,全因荒域那边的主事者先放弃了防线。”
师兄接过纸页,就着火光仔细研读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神宗这手段当真高明。纸面上一个字都没骂,却把‘主动放弃’和‘被迫撤离’的界限抹得干干净净。这让外人看来,倒像是叶楠主动给异域让开了中州的大门。”
“那咱们要跟着一起对门内弟子宣讲吗?”
“宣讲什么?”师兄将宣纸扔进火堆,看着其化为灰烬,“咱们这些小宗门,如今不过是人家大教用来阻挡雾气的沙袋。他们说什么,咱们听着便是,多嘴只会惹来祸端。”
火光映照着周围修士的面庞。
这份无名的转述虽然流传范围不大,但其传达的意思却分外恶毒,在无声无息间,将荒域修士的血战,抹杀成了不战而逃的罪证。
中州西南,一处不知名的荒凉矮坡上。
叶楠正坐在一处避风的凹陷处,后背靠着半埋在黄土中的青石。
此地的空气干燥,山风吹过枯草,发出一阵阵沙哑的沙沙声。
他低着头,双手平放在膝头,并未理会那些已经传到此地附近的繁杂消息。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一道身穿暗金长袍的身影从坡下缓缓走了上来。
来人是帝尊。
其身上的衣袍沾染了几缕早晨的露水,走到青石旁边停下脚步,目光在叶楠身上停留了片刻。
“天阙道统那边的人在传你是罪人。长生仙族也在传。无上神宗虽然没出声,但转了当年的开战记录。”
帝尊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封并未封口的素白信笺,平稳地放在了青石旁的一块平整断面上。
叶楠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目光依旧落在身前的枯草泥地上,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罪人?彼时在边荒的时候,他们给边荒那些死战不退的修士定的,也是这等相同的罪名。名头是现成的,如今天阙快要守不住了,换个名字就能继续拿出来用,倒也省了他们重新编造的工夫。”
帝尊看着彼人平静的面孔,指节微动:
“他们是想用中州万千散修的唾沫,逼你不得不出手。若是你继续坐视不理,这通缉法旨上的名头,怕是要彻底坐实了。”
“坐实了又能如何?”叶楠声音平淡,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当年的南星城大阵是谁亲手拆的,他们心里清楚。这中州的千万修士,有几人是真正瞎了眼的?”
帝尊在青石旁站立了许久,见彼人当真没有拆开信笺的意思,终究没有再继续接话。
他缓缓转过身,沿着原路朝着坡下走去。
厚底的布鞋踩过地上堆积的干枯落叶与碎裂砂石,在寂静的矮坡上发出一连串清晰而干燥的声响。
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最终消失在山谷的冷风之中。
叶楠依旧靠着青石,双手未曾挪动分毫。
大教的名头他承受了太多,这所谓的“罪人”二字,在他眼里甚至还不如怀中那一叠用来擦拭飞剑的废纸来得有分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大宗门如今叫得越是大声,便越是说明他们内心的恐慌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隔天傍晚,夕阳的最后一缕残光刚刚落入远处的地平线。
一道青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矮坡的西侧。
女帝并未行走那条踩出来的荒山正路,而是顺着陡峭的乱石坡绕行而来,身上的轻纱在枯草地上拂过,几乎未能留下半点行进的痕迹。
她走到叶楠坐着的青石跟前,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封依旧原封不动平摆在原处的素白信笺。
“他们知道你还在荒域。也知晓你手里还留着当年在边防线撤下来的万千精锐。更明白你随时有手段能把异域的那些灰皮东西重新推回两界裂缝那边去。”
女帝并未伸手去拿那封信,只是将双手交叠在腹前,声音在这发暗的暮色中显得分外清晰:
“但你现在一动不动。大教的防线一退再退,所以他们除了在纸面上骂你是中州的罪人,以此来遮掩自身的无能之外,再无他法。”
叶楠微微睁开眼,看着身前逐渐升腾起来的夜雾,语气依旧如常:
“骂就骂吧。几张宣纸,几句流言,若是能把那道庞大的巨影给生生骂回大泽深处,本座倒也乐得见他们继续骂下去。”
女帝在青石的另一侧缓缓坐下,裙摆在干燥的泥地上铺展开来:
“长生和天阙这两家会继续让人骂下去的。等这些流言传到更远的地方,一些依附于他们的小势力也会跟着指责你。大教习惯用这种手段,来占据所谓的道义制高点,往后你若出山,少不得要受这些名头的掣肘。”
“道义?”叶楠自嘲地摇了摇头,指尖在膝头轻点,“骂完了,便没人信了。”
“为何这般笃定?”
“散修要的是活路,不是大教公文里的名讳。等雾气真的烧到了他们的家门口,谁在逃命,谁在出力,肉眼凡胎也能看个明白。到时候他们骂得越狠,这耳光便会越重地抽在大教自家的脸上。”
女帝听闻此言,沉默了片刻。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堂而过,将周围的枯草吹得低垂。
她知道彼人的脾性,既然决定了坐看风云,便绝不会因为几句无足轻重的流言蜚语而坏了自身的核心心境。
大教这看似凶猛的笔伐手段,在这一尊曾镇守了两界山数百年、看惯了生死离别的前盟主眼里,不过是一场上不得台面的闹剧罢了。
果然如同叶楠所料,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那些由三大超级势力精心编织的话头虽然传得比之前更远、更广,但那些坐在茶摊酒肆里听话的人,神态却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中州腹地与边界接壤的一处无名小镇上,一间四面漏风的破烂茶摊内。
十几名衣衫褴褛、刚刚从前线防区逃难过来的底层散修,正围坐在几张开裂的木桌旁。
一名穿着得体的世家管事打扮的修士,正站在茶摊中央,吐字清晰地宣讲着天阙道统发出的最新文牒内容。
“……若非那叶楠包庇荒域叛修,在最要害的节点主动撤走,异域的蛮荒怪物何至于如此轻易地越过两界山?”
管事说得唾沫横飞,脸色因情绪激动而显得潮红。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独眼老散修,在听完那一整套毫无新意的说辞之后,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他并未点头附和,也未曾出言高声反驳,只是自顾自地伸出右手,将面前那只已经落了灰的粗瓷茶碗往旁边轻轻推开了一些。
“老哥,你摇天阙的法旨,可曾亲眼见过当年的南星城血战?”
独眼老散修缓缓抬起头,那一双由于长期遭受沙尘侵蚀而显得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正在慷慨陈词的世家管事。
管事话音一顿,眉头不悦地皱起:
“文牒上写得清清楚楚,乃是内门执事殿亲自查实的结果,岂能有假?”
“查实?”老散修冷笑了一声,用长满厚茧的手指轻敲桌面,“他撤了封印,是他自己动了手,彼时老子就在南星城外的铁器坊当差。但老子更记得,在彼之前他独自镇守裂缝数百年的时候,你们这些中州的超级势力,可曾派过一兵一卒去增援过哪怕一次?”
茶摊内的十几名散修同时安静了下来,目光齐齐落在了管事身上。
老散修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声音在冷风里显得分外刺耳:
“不仅不增援,长生仙族和天阙道统反倒在关键时刻,派了六位仙王去大阵前方围攻他,想要强夺他手里的荒域祖脉。他撤掉封印,那是被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给生生逼上了绝路!你们当时在城里大肆分润灵石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是中州的罪人?如今异域真的打过来了,你们守不住山门,倒说他见死不救,说他罪大恶极。天底下的便宜,合该全让你们大教占尽了不成?”
管事抿了一下嘴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有心想要动用法力将这个口无遮拦的散修当场格杀,但感受到周围那十几名难民眼中逐渐升腾起来的冰冷恨意,终究没敢在彼处外门哨所彻底废弃的地方动手。
“无知之徒,懒得与你多言。”
管事冷哼一声,将几枚凡俗用的铜钱重重地搁在油腻的桌面上,转过身急匆匆地出了茶棚。
他的黑色靴子在泥泞的街道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那仓皇离开的背影,倒像是后面有异域的脏东西在追赶一般。
相似的一幕,在另一处专为低阶修者补修法器的集镇小坊市里,也同样在真实地发生着。
坊市最深处的一间打铁铺内,炉火正旺,将周围的青砖墙体映照得一片通红。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老铁匠,正赤裸着上身,手里握持着一柄沉重的八角铁锤。
而在他身前的长凳上,一名身穿玄衣的神宗外务弟子,正绘声绘色地对周围歇脚的几人讲述着那份关于“荒域放弃防线”的无名文牒。
“……先后顺序总不会错吧?若非荒域修士撤得太快,神宗的阵法师何至于连材料都来不及搬运?”玄衣弟子说得颇为笃定。
“当!”
老铁匠听闻此言,右手手腕猛地一沉,将那柄百斤重的铁锤精准地砸在了铁砧边缘的一块废铁上面。
火星四溅开来,将周围说话的几名修士吓得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开了一步。
老铁匠顺手扯过挂在脖子上的粗布条,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斜着眼看向那名神宗弟子:
“小仙师,照你这意思,人家守在大泽是本分,走了便是滔天的死罪了?”
玄衣弟子脸色微变,语气有些生硬:
“大难当前,擅离职守,难道不该对中州的局面负责?”
“负责?放你娘的狗臭屁!”老铁匠呸了一声,将铁锤立在脚边,“他原先在荒域守防线守了多少年?也没见你们无上神宗去送过一块极品符石。反倒是在两年前,你们神宗的太上长老,跑去拆他的台拆得最是起劲!如今他自己带着弟兄们走了,人家反倒成了中州的罪人。怎么,中州的土地是他叶楠一个人的?你们这些大教平日里收租子拿大头,到了要拼命的时候,倒想起来让人家来当冤大头了?”
周围几名原本低头不语的散修,听到此处,也纷纷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是啊,大教的仙师们平日里威风八面,如今连个荒野旧马道都守不住,倒怪起一个被通缉了三年的守将来,真是让人长了见识。”
“这位小师兄,有在这儿编排罪名的工夫,不如赶紧回你们神宗山门,看看大阵的灵石还够不够烧吧。”
嘲讽的话语一句接一句地在打铁铺内响起。
玄衣弟子站在原处,只觉得周围那些原本有些畏惧大教威严的散修目光,此时此刻正在变得如同刀子般锋利。
他张了张嘴,想要用宗门大印来压人,但那些残破法器散发出来的寒芒,却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他自始至终没敢再接一句话,站了一会儿之后,便将衣领拉高,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间充斥着汗水与铁锈气味的打铁铺。
大教的名头在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底层坊市里,终于彻底失去了最初那种能够让人无条件盲从的核心法力。
随着流言在底层的彻底崩塌,这些煞费苦心编织出来的罪名消息,在经过了数日的流转流传之后,终于陆陆续续地重新传回到了天阙道统的核心主峰内部。
然而此时的消息,早已经没有了最初刚刚从执事殿发出来时那种能够凝聚人心的庞大意味。
那些所谓的通缉话语虽然依旧还写在宣纸之上,但主峰偏殿内说这些话的内门弟子已经变得越来越少,言语间原本充斥着的居高临下的音量,也随之放得极低。
它们并没有在中州彻底消失,却已经在万千散修的冷笑与反诘声中,彻底失去了最初那种能够转移内部矛盾的核心效力。
夕阳西下,天阙主峰外围的一处半坍塌的矮墙下方。
几名负责在夜间看守防御法阵的外门低阶执事,正缩在发暗的墙根基座下面躲避着冷风。
其中一名年轻的执事手里捏着一根枯树枝,正在干裂的泥土地表层,无意识地来回画着几道凌乱不堪的扭曲线条。
线条交织在一起,隐隐约约能够看出一个属于上古乾坤防御法阵的大概轮廓。
“师兄,听说宗主今天清晨已经把派去大泽边境接见叶楠的使者全给撤回来了。”年轻执事一边画着,一边低声嘟囔。
坐在他身旁的年长执事用袖子掩着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撤回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名头在外面都让人给戳烂了,现在再去求人家出山替咱们挡刀,换作是你,你回来吗?”
“可如果彼叶楠当真一直坐在废墟里冷眼旁观,咱们天阙的这第二防线,怕是连三天都撑不过去啊。”年轻执事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一抹绝望。
“撑不过去,那便不撑了。”年长执事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一层正在变得越来越发乌的浅青色防御护罩,“反正内门的那些老祖宗们早就在主峰太极枢纽那边修好了秘密传送阵,真到了山门破裂的那一天,跑得最快的肯定不是咱们。多想无益,顾好今晚的差事吧。”
年轻执事听闻此言,指尖微微用力,手中的枯树枝在泥地上狠狠一划,随即便直接折断成了两截。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起右脚的黑布鞋底,麻木地在泥地上来回踩踏了几下,将那几道刚刚画出来的防御阵法线条,给彻底踢得散乱、填平。
“呼呼呼——”
西北方向的巨大山谷缺口位置,一整夜都在一刻不停地吹进一记记极其寒冷、且携带着大量灰色沙尘的刺骨冷风。
寒风呼啸着卷过这一处残破的矮墙基座表面,只是一个呼吸的短暂光景,便极其轻易地将其余遗留在泥地表层的所有深浅不一的线条行迹,给彻底吹拂得平整如初。
大地上再次恢复到了最原始的死寂状态,没有留下半点活人挣扎过的多余痕迹。
而在两百里外的矮坡青石下方。
叶楠此时此刻依旧盘坐调息着。
他忽然在这一瞬间缓缓睁开了那一双深邃如万年寒潭的核心双眼,目光顺着虚空中残留的一丝因果波动,冷冷地看了一眼北方天阙主峰的方向。
他能够清晰地感应到,那三股长久以来执掌着中州命脉的不朽世家大运,此时此刻,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从其山门最核心的根基位置,向着四周的无尽虚空深处开始了一缕缕无法被逆转的大面积溃散瓦解。
“因果已成,这第二局的棋盘……拓跋鸿,你可还接得住?”
叶楠在黑暗中冷漠地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后便收回了自己的全部神识。
他双目再次合拢,将整具躯体,重新完完全全地彻底沉浸在了最深层次的本源功法修行运转之中。
外面的世界依旧在崩溃,而他的路,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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