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你要与我为敌吗
柏林
埃克哈德少校从陆军部大楼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窝,公文包夹在腋下,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会议上那些没完没了的图表、数字和争议
尤其是那些臭老古董
老天,那群老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说现在全军配发的尖顶皮盔不好吗?传统,轻便,看起来也够威严。
非要搞什么新式军用头盔,用钢铁冲压成型,还要加上内衬和悬挂系统,说得轻巧,那得多重?
士兵们戴着那玩意儿跑一天不得把脖子压断?
最重要的是钱,陆军部的老爷们一听到要额外拨款,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埃克哈德叹了口气,在暮色中沿着威廉大街往前走。
他想起克劳德在会上的时候
“先生们,如果我们注定要在那些地方作战,在堑壕里,在弹片横飞的战场上,那么士兵的脑袋值多少钱?一顶能挡住破片和流矢的头盔,又值多少钱?”
没人能反驳。至少没法在逻辑上反驳。
但不得不承认逻辑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军费,传统,后勤,士兵的适应性……每一样都是坎。
他算是比较支持的人,主要是这些程序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他一想到他要亲自一个一个游说,磨嘴皮子让那些讨厌的老古董同意头盔的事情,他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埃克哈德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烦心事暂时抛开。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侧街,准备抄近路去常去的那家小酒馆喝一杯,今天他需要这个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他前面不远处停了下来。
是辆很体面的四轮马车,深色车厢,擦得锃亮的黄铜灯,拉车的两匹马皮毛油亮。
埃克哈德没太在意,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然而马车的车窗被轻轻敲了敲,然后滑开了。
一张熟悉的脸从车窗后探出来,带着惊讶和表情。
“天哪!埃克哈德少校?真是您?”
汉娜·冯·阿尔文斯莱本小姐。
“晚、晚上好,阿尔文斯莱本小姐,真是……巧。”
巧。巧个鬼。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多少次偶遇了。
自己和她正经见面和往来也就四次
第一次是那次相亲,老天,那简直就是灾难。
他母亲和阿尔文斯莱本夫人不知怎么搭上了线,硬是安排了他和这位小姐一起喝咖啡
整个过程他如坐针毡,他搜肠刮肚想找话题,结果说出来的全是什么宰相办公室里有什么企鹅文件这种玩意儿,脑子里也全是什么机关枪
他记得汉娜小姐当时好像是在笑,肩膀微微颤抖。他以为她在假笑,掩盖自己的手足无措,后来一想,她不会是在嘲笑自己吧?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埃克哈德,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第二次是什么歌剧院。汉娜小姐正好多了一张票,问他是否有空。但最后因为有事他爽约了
第三次是在博物馆。他也是因为有事写信回绝了
第四次就是约他出来散步,这次他倒是去了
这是四次比较正式的往来,剩下他真的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和时候都可以巧遇汉娜小姐
巧合?埃克哈德少校或许在恋爱方面迟钝,他母亲经常痛心疾首地指出这一点,说他对女人的了解还不如对毛瑟枪的构造了解得多,但他不傻。
这位小姐要么是雇了人跟踪他,要么就是对他有某种……执着的兴趣。
考虑到咖啡馆他那灾难性的表现,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那就只剩下前一种可能了
她在嘲笑他。觉得他这个三十一岁还没结婚、整天泡在陆军部、满脑子战术和装备的不解风情的少校是个绝佳的笑料,所以一次次制造偶遇,就为了看他出糗,看他那副窘迫的样子
埃克哈德感觉胸口有点闷。他不是那种会为此大发雷霆的人,但被当成笑话,滋味总归不好受。
“少校这是刚下班?”汉娜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今天穿了身浅绿色的衣裙,衬得皮肤很白,亚麻色的头发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说真的,她长得确实好看,埃克哈德客观地承认,但他此刻没心情欣赏。
汉娜巧笑倩兮地歪着头:“是呀,真巧。我刚从姑母家回来,正想着这条近路会不会太僻静,就遇见您了,这一定是上帝的指引,让我有个可靠的护送者。”
上帝可没空管这种闲事。
埃克哈德腹诽,嘴上却只能干巴巴地说:“这条街治安还不错……那我送您到街口?”
“那可太好了。”汉娜欣然点头,很自然地从马车上下来,对车夫吩咐道:“你先回去,我和少校散步走一走。”
“小姐,这……”车夫有些犹豫。
“没关系,有埃克哈德少校在呢。”她说话时朝埃克哈德看了一眼
埃克哈德感觉头皮发麻。他本想送到街口就告别,现在倒好,连马车都打发走了。
他硬着头皮伸出手臂,汉娜很自然地挽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渐浓的暮色里。埃克哈德浑身僵硬,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差点把汉娜带得踉跄
“少校,”汉娜轻轻拽了拽他,“我们是在散步,不是行军。”
“抱歉。”埃克哈德立刻放缓脚步,脸有点热。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是紫丁香混着一点书卷气,这让他更加不自在。
“您今天似乎很疲惫。”
“陆军部的会议……比较冗长。”
“又是为了那些新装备吗?”她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我上次听您提过一次,关于什么……钢盔?”
埃克哈德愣了一下。他确实在某次偶遇时随口抱怨过,没想到她记得。
“是的。传统皮盔在战场上防护力不足,我们需要一种能抵挡破片和流弹的头盔。”一说起专业领域,他的话匣子不自觉打开了,“但那些老顽固只盯着预算和重量,根本不明白……”
他突然刹住话头。他在干什么?对一个很可能在嘲笑他只知道什么军队和装备的女人大谈军事装备?
汉娜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听起来是件很重要的事呢。”
她语气轻柔,没有评判,只是陈述。
这反而让埃克哈德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
接下来,汉娜开始主导话题。
她没有再追问钢盔,而是聊起了别的事情。音乐会上新演出的曲目,某位新锐画家的画展,一部最近在柏林知识界引起讨论的小说,还有她参加的妇女读书会最近探讨的议题……
埃克哈德起初只是被动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汉娜小姐提到的名字、事件、概念,他大多闻所未闻。
交响乐?他只听进行曲。画展?军事地图算不算?小说?他只看作战手册和条令。妇女读书会?那是什么?她们在那里讨论什么?毛奇元帅的军事思想吗?
他越听越迷茫,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国他乡的士兵,完全听不懂当地的语言,只能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猜测大概的意思。
他隐约觉得汉娜说的这些应该属于有教养的上流社会淑女的日常,是他这个出身普鲁士容克军事世家、人生前三十年几乎都在军营、军校和陆军部度过的粗人完全陌生的领域。
一种无形的压力悄悄爬上心头
他意识到,他和汉娜小姐之间隔着的恐怕不止是陆军部的会议桌,而是一整个他从未涉足、也似乎格格不入的世界。
这个世界由音乐、文学、艺术和某种他难以名状的思想构成,与他所熟悉的钢铁、火药、纪律和战术图表截然不同。
“少校觉得呢?”汉娜忽然转过头,含笑问他。
“啊?哦,是,是的。”埃克哈德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走神了,根本没听清她最后问了什么,只能含糊地点头。
汉娜看着他茫然又努力掩饰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但眼神里没有嘲讽,反而有种……包容?或者说,是觉得有趣?埃克哈德分辨不清。
“少校平时除了陆军部的事务,有什么别的爱好吗?”汉娜换了个问题,大概是看出他之前的尴尬。
爱好?埃克哈德卡壳了。骑马算吗?那是训练。射击?那是技能。研究战史和军事理论?那是工作的一部分。看地图……也算吗?
他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找不到一个能称得上爱好、并且符合眼下这个散步聊天氛围的答案。难道要说我喜欢在沙盘上推演法军可能突破的防线缺口?
“……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他最终干巴巴地说,感觉脸更热了。他几乎能想象母亲如果在此,会如何痛心疾首地扶额叹息。
“……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他最终干巴巴地说,感觉脸更热了。他几乎能想象母亲如果在此,会如何痛心疾首地扶额叹息。
他们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耳边只有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埃克哈德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挽回这尴尬的局面,至少让话题继续下去,但脑子里全是下午会议上那些令人头疼的数据和老家伙们吹胡子瞪眼的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就在这时,走在他身旁的汉娜小姐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哎呀!”
埃克哈德下意识地转头,只见汉娜的身子微微歪斜,脚下似乎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双臂,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和手臂,稳稳地将她扶住,没让她真的摔倒在地。
“您没事吧?”他紧张地问,扶在她腰侧的手能感觉到衣料的柔软和其下身体的纤细腰身,这让他立刻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了些力道,但又不敢完全放开,生怕她没站稳
汉娜靠在他臂弯里,微微喘着气,脸颊似乎因为受惊和刚才的动作而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晕。
她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另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袖。
“我、我没事……”她声音有些细微的颤抖,似乎真的被吓到了,“真是不好意思,少校,我太不小心了……好像被裙摆绊了一下,或者……”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平整的石板路面,露出一点懊恼的神色
“这靴子跟有点高,走路总是不太稳当。”
埃克哈德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面。路面确实很平整,没有明显的坑洼或凸起
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她的穿着,长及脚踝的裙摆,样式繁复,脚下是一双小巧精致的女士靴,鞋跟确实比一般平底鞋要高一些。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长裙可能勾到自身,高跟鞋容易崴脚,女性似乎确实比男性更容易在平地上……失去平衡?
这个念头打了个转,似乎也说得通?
就是怎么感觉怪怪的?
“您真的没伤到脚踝吗?”他更关心这个。
“好像没有,只是稍微吓了一跳。”汉娜试着动了动脚踝,眉头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应该没事。不过……”
她抬眼看向街道斜前方,那里正好有一家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从玻璃窗后透出来
“走了这一小段,又受了点惊,口有点干了。少校,如果不麻烦的话,我们不如去那边坐坐,喝点东西休息一下?也算给我压压惊。”
“就当是……感谢您刚才救了我?”
埃克哈德看了看那家咖啡馆,又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臂弯里、仰着脸看他的汉娜。
她似乎真的只是有点受惊,外加想找个地方休息。
他刚才扶她那一下,也确实感觉到了她瞬间的慌乱。或许,真的只是意外?
而且,他答应送她,现在她受了惊,提出去喝点东西休息,似乎也合情合理。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确实需要找个地方坐下来,理一理这乱糟糟的思绪,不管是关于钢盔的,还是关于眼前这位让人捉摸不透的小姐的。
“……好。”他点点头,终于彻底松开扶着她手臂的手,但依然保持着一种保护的姿态,示意她可以走了,“您小心些。”
“谢谢您,少校。”汉娜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刚才的小插曲已经完全过去。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很自然地重新挽住了他的手臂,这次动作比刚才更自然,也更……依赖一些?
埃克哈德身体又是一僵,但这次没有试图抽开手臂。
他小心翼翼地引着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朝着那家咖啡馆走去
咖啡馆里客人不多,环境安静。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汉娜点了一杯加奶的咖啡和一小块杏仁蛋糕。埃克哈德只要了杯黑咖啡。
等待的间隙,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埃克哈德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路灯,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汉娜摔倒的瞬间。
那动作似乎有点过于“顺势”了?但她脸上的惊惶又不似作伪。或许只是他多心了?
女人,尤其是穿着这种复杂衣物和高跟鞋的女人,大概就是这么容易出状况吧。他母亲似乎也抱怨过类似的事情。
“少校,”汉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刚才……在想钢盔的事?”
埃克哈德回过神,看向她
“嗯……算是吧。”他承认。除了这个,他还能想什么?想刚才那个可疑的平地摔?不,那太失礼了。
咖啡送了上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免得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汉娜用银匙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牛奶,姿态优雅。
她没有再提起军事话题,而是将话题转向了柏林最近的天气,剧院新换的帷幔颜色,甚至她家那只总爱抓坏沙发套的猫
埃克哈德渐渐放松下来,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但至少不再像刚才走在街上时那么僵硬
他甚至觉得,或许这位小姐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热衷于看他笑话。她似乎只是……比较健谈,而且碰巧经常出现在他附近?这个念头让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气氛在咖啡的香气和汉娜轻柔的语调中,似乎变得……可以称之为融洽了。
汉娜放下银匙,用指尖拈起一小块杏仁蛋糕,小口吃着。
她拿起餐巾,轻轻沾了沾嘴角,然后抬起眼,看向埃克哈德
“少校,”她开口道,“您知道吗?我觉得您是个很有趣的人。”
埃克哈德正端起杯子准备喝第二口咖啡,闻言动作顿住了。
有趣?
在他的词典里,有趣这个词很多时候并非褒义
尤其是在社交场合,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说有趣,可能意味着古怪、难以理解、与周围格格不入,或者更糟,一个值得观察和调侃的异类
他瞬间想起了咖啡馆那次灾难性的相亲,想起了自己那些关于企鹅文件和机关枪的蠢话,想起了之后无数次巧遇中自己那副窘迫又迟钝的样子。
有趣。原来如此。
他放下咖啡杯,他抬起眼,迎上汉娜的目光
果然是在嘲笑他。之前的轻松气氛,那些琐碎的闲聊都只是铺垫。
现在正戏来了。她终于要直接点明,把他当成一个有趣的观察对象了。
“阿尔文斯莱本小姐,如果我的……言行举止,让您感到‘有趣’,我为此道歉。我想,我们可能对‘有趣’的理解不同。”
汉娜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这样的反应,但很快,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哦?那在少校的理解里,‘有趣’通常意味着什么呢?”
“通常意味着……与众不同。或者,更直接点说,格格不入。我知道我不太擅长……这些。”
“所以您认为,我说您有趣,是在……取笑您?”汉娜微微偏头
“难道不是吗?毕竟,我大概提供了不少……笑料。”
他想起了歌剧院的爽约信,博物馆的回绝,以及无数次偶遇中自己笨拙的应对。
汉娜轻轻叹了口气,她放下手中的餐巾,双手在桌面上轻轻交握,身体微微前倾
“埃克哈德少校,我想,您可能误会了。我说您有趣并非贬义。恰恰相反……”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鼓起勇气。
“您和我见过的其他军官,甚至其他绅士,都很不一样。您思考问题的方式,您专注的事情,您……即使在不熟悉的领域感到不自在,也依然保持的坦诚和……嗯,某种笨拙的认真。”
“我想,我大概……不止是想和您做朋友。”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不止是想和您做朋友。
“不止是想做朋友”?
那是什么?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在这种非亲属、非上下级的社交层面,是有着清晰、明确、非此即彼的界定的。
同事,战友,熟人,朋友,敌人。
盟友,合作伙伴,竞争对手,死敌。
关系是递进的,但也是有明确标签的。朋友之上?那是什么?亲密战友?生死之交?那似乎不太对劲,语境不对。
不是朋友,那还能是什么?敌人?!
然后,在汉娜带着羞涩、期待和一丝忐忑的目光中,埃克哈德沉声问道
“阿尔文斯莱本小姐,您的意思是……您要与我为敌吗?”
“?”
汉娜脸上的羞涩、期待和忐忑瞬间凝固了。
她眨了眨眼,又愣了一会
……为敌?
与、他、为、敌?
老天。上帝。圣母玛利亚。
她现在看上去难道像是立刻要从手包里抽出一把拆信刀,然后跳到桌子上大喊“我们决斗吧,少校!为了家族的荣誉!”吗?
她精心策划了这么多次“偶遇”,耐心地从博物馆、歌剧院的话题一点点接近,今天甚至不惜冒着扭伤脚的风险来了个完美的、顺势的、既能制造亲密接触又能合情合理延长相处时间的意外……
结果,她得到的回应是“你要与我为敌吗”?
汉娜·冯·阿尔文斯莱本此刻终于彻底理解,为何这位家世、相貌、能力都堪称上佳的埃克哈德少校,能成功单身到三十一岁,并且让他那位以热衷社交和撮合闻名的母亲都几乎要放弃治疗了。
他不是迟钝。
他是脑子里关于人际关系的那部分区域,大概从出生起就被什么机枪大炮给彻底占领了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啼笑皆非的无力感,以及更加旺盛的挑战欲
虽然她的确有点想把咖啡泼他脸上让他清醒清醒,但她不能这么做
但……就这么算了?
她眼前闪过母亲看似担忧实则催促的眼神,闪过那些沙龙里贵妇人看似关心实则打探的窃窃私语,闪过那些虽然殷勤但总让她觉得浮于表面、或别有所图的追求者
也闪过第一次咖啡馆见面时发场景;闪过他爽约后,寄来的那封措辞笨拙但歉意诚恳的信;闪过他扶住她时,手臂坚实的力量和瞬间的紧张;闪过他刚才承认自己没什么爱好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窘迫
这个人是块木头,是块顽石,是块不解风情的、让人恨不得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只装着什么钢盔的……笨蛋。
但,他似乎也是……真的
他不会那些花哨的辞令,不懂那些迂回的心计,甚至可能连最基本的情话都不会说。
但他会因为他认为重要的事情跟人据理力争,会为了一次爽约认真道歉,会在她差点摔倒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也会因为误会她的意思而直接、甚至有点冒失地问出来
在这个充满表演和计算的社交世界里,这份近乎笨拙的真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甚至,有点可爱。
当然,可爱归可爱,该生的气还是要生的,该点的火还是要点着的。
不然这块木头恐怕到下个世纪也开不了窍
汉娜迅速调整了表情。她垂下眼帘,原本带着笑意和期待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她轻轻抽回手,慢慢交握在自己膝上
她没有立刻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尴尬
她只是沉默着,让那股无声的委屈和失落,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咖啡馆柔和的光线照在她脸上,将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有些脆弱。
她微微偏过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渐深的夜色和零星走过的行人身上
“少校……”
“这句话……不是这么理解的。”
“我只是……觉得您是个很好的人,值得更深入的了解。如果这让您感到了冒犯,或者让您觉得我……意图不善,那我……很抱歉。”
“是我太冒失了。”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餐巾,轻轻按了按眼角,那里其实并没有眼泪,但动作足够传达出我很难过但我努力不哭的信号。
然后,她作势要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手包,看上去就是那种心灰意冷准备离开的感觉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看埃克哈德一眼,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呐喊
我生气了!我委屈了!我这么明显的示好被你曲解成宣战!你这个大笨蛋!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说点好听的!不,做点什么!不然我真走了!走了就再也不“偶遇”你了!
她甚至在心里默默倒数,赌这个虽然木头但责任心似乎不差的少校,会不会在她伤心离开前做出反应。
她赌他会。
因为,他是个好人。
而且,他刚才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她。
埃克哈德完全懵了。
为敌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可能说错了。但错在哪里?他不是在根据她的陈述进行逻辑推理吗?
不止是朋友→ 排除朋友关系 → 剩下的常见对立关系就是敌人。
这推理有问题吗?
然而,汉娜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逻辑推演预案
没有冷笑,没有嘲讽,没有进一步的宣战布告
而是……黯淡,沉默,颤抖的声音,泛红的眼角,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不是这么理解的和我太冒失了
最后,是她拿起东西准备离开的动作。
不对吧……自己是不是搞砸了?
而且,他搞砸的方式,似乎不仅仅是一次社交失误,而是……伤害了她?
战场上,误判敌情是致命的。所以汉娜小姐没有宣战,她……要撤退了?(???)
逻辑在此刻彻底失灵,他不能让事情就这么结束,不能让她带着那种表情离开。
至少,他得……做点什么。说点什么。解释清楚?
“等等!阿尔文斯莱本小姐!”
汉娜的动作停住了,但没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准备离开的姿态,手还搭在手包上,像是随时会起身
“请等一下。我……我需要解释一下。刚才的话,是个……呃,误会。严重的误会。”
汉娜终于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水汽,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埃克哈德的大脑过载了,试图从一片混乱中检索出任何能用的社交辞令或解释方案。
没有。他的知识储备库里只有条令、战术、装备参数,以及如何体面地承认失败并减少损失。
承认失败?不,还没到那一步。但必须扭转局面。
“是这样的,在军官俱乐部里……有时候,我们,会用一些……特定的、带有比喻性质的说法。嗯……黑话,您知道的。”
汉娜没说话。
埃克哈德感觉自己额角有点冒汗,但他必须说下去。
“为敌这个词,在某些……特定的、非字面的语境下,并不是指真正的敌对,或者宣战。它是一种……一种表达。”
“一种表达……高度重视,以及……将对方视为值得认真、严肃、全力以赴去对待的……目标的说法。”
“对,就是这样。视作敌人,在那种语境下,意思其实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就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所以……”
“当您说不止是想做朋友的时候,我……我误解了您的表达方式。我以为您是在使用一种……比较含蓄的、比喻性的说法。”
“意思是,您希望我们的关系……能够进入一个更……更严肃、更认真对待的阶段。就像对待一个值得尊重的……嗯,对手那样。”
他终于把那套荒谬的逻辑圆上了,虽然自己听起来都觉得牵强到可笑。
军官俱乐部黑话?老天,要是被同僚知道他这么糟蹋为敌这个词,非笑掉大牙不可。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紧紧盯着汉娜的反应,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汉娜沉默了足足好几秒钟。她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想从他强作镇定的表情下找出破绽。
然后,她微微蹙起了眉
“所以……少校的意思是,您刚才问我是否要与您为敌,实际上是在……确认,我是否希望您以那种全力以赴、严肃认真的态度来对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是的!正是如此!就是这个意思。是我表述不清,让您产生了误解。我……我很抱歉。”
汉娜重新坐稳了身子,虽然手还放在手包上,但已经没有了立刻离开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军官俱乐部的……黑话。真是……特别的说法。我从未听说过。”
“呃,是的,比较……内部,不常对外人说。”埃克哈德硬着头皮道
“那么,少校现在确认了吗?关于我是否……希望您全力以赴、严肃认真?”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再次出现重大偏差……那么,是的,阿尔文斯莱本小姐,我想我确认了。我会……以此为准。”
他没有直接说是的,我明白您的心意了,也没有做出任何超越严肃认真对待的承诺。
但这已经是他这块木头在情急之下能想到的、最接近正面回应且不至于再次搞砸的说法了。
汉娜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我明白了,少校。谢谢您的……澄清。也谢谢您刚才扶住我。”
她拿起手包,这次是真的准备离开了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不然家里该担心了。”
埃克哈德连忙站起身:“我送您……”
“不用了,少校。”汉娜也优雅地站起身,微笑道,“我的马车应该已经绕回来在附近等着了。今天……谢谢您的咖啡,和您的解释。”
“那么,再见,埃克哈德少校。”她颔首致意,转身向咖啡馆外走去,步伐轻快,裙摆摇曳,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险些落泪、心灰意冷的模样
埃克哈德慢慢坐回椅子上,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军官俱乐部黑话?视作敌人是最大的尊重?
老天,他都说了些什么。
但……看汉娜小姐最后的反应,她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而且心情好像还变好了?
他不太确定。女人的心思比最复杂的战役还难懂。
不过,至少她没生气离开。至少……关系好像没有变得更糟?甚至,可能……稍微好了一点点?
埃克哈德少校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继续深究这个比头盔还令人头疼的问题。
他叫来侍者结账,然后拿起自己的公文包,也走出了咖啡馆。
夜色已深,威廉大街上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他慢慢往回走,脑子里一会儿是下午会议上关于钢盔的争吵,一会儿是汉娜小姐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一会儿是她最后那个明媚的笑容,一会儿又是自己那套漏洞百出的解释……
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化作一声叹息
“女人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而此刻,坐在平稳驶向家中的马车里,汉娜正靠着柔软的车厢壁
她回想着埃克哈德少校那一本正经、绞尽脑汁编造军官俱乐部黑话的样子,回想着他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紧张的眼神,回想着他最后那句我会以此为准的郑重承诺……
终于她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拿捏!
虽然过程曲折离奇,甚至差点因为一句为敌崩盘,但最终,这块顽石一样的埃克哈德少校,不还是被她巧妙地撬开了一丝缝隙吗?
他不会甜言蜜语,不懂风花雪月,脑子里可能真的除了军事就是装备。
但他认真。他诚实。
他会在她差点摔倒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他会在觉得自己说错话后,笨拙又努力地去“解释”和“澄清”。
他甚至会为了不让她伤心离开编出那么一套可爱的、一听就知道是临时胡诌的黑话
多么……特别的一个人。
汉娜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柏林夜景,心情愉悦地想着。
(喵喵喵,其实对敌人全力以赴就是对敌人的最大尊重是落幕的原话喵)
(懒猪落幕在睡觉喵,懒死了喵,我也要冬眠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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