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意大利人民自救运动(其四)
卡车把他们丢在大学区外围时,太阳已经西斜
这又是一次仓促的转移。邮局那边刚刚站稳脚跟,枪声还没完全停歇,新的命令就来了,大学区有顽固分子据守,需要迅速肃清
乔瓦尼背靠着临时垒起的沙袋,这是两栋建筑之间的一条狭窄小巷,巷口用沙袋、碎砖和从附近店铺拖来的柜台胡乱堵着,形成一道勉强能藏身的矮墙。
防线很偏,只有他和马可。
那个疤脸上尉在分配任务时,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过,乔瓦尼脸上还残留着没完全擦净的血渍,马可的眼睛还有些红肿。
上尉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点了点这个位置
“守在这儿,盯着对面那条街。有动静就开枪,然后发信号。”
很简单的命令。似乎是一种照顾,上尉给他们分配了一个不那么危险的位置。
这挺好的,一个是自己安全了不少,二是免得拖主力后腿
马可蹲在他旁边,紧紧抱着步枪,枪口对着沙袋缝隙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街道对面也是一排三四层的楼房,大多门窗紧闭,墙壁上布满了新旧不一的弹孔。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零星响起的枪声,还有风穿过破损窗框发出的呜咽
乔瓦尼的目光落在沙袋缝隙外一块裂开的石板缝隙里。
那里长着一小丛野草,瘦弱,焦黄,但还活着。
他盯着那丛草,脑子里却是别的画面。
卢卡的脸……最后那一刻的眼神………那只伸向他的手……垂落……不动了……
血是温的,然后慢慢变冷
“乔瓦尼。” 马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乔瓦尼没动,只是嗯了一声。
“你……你还在想卢卡?”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那丛草。
“别想了。” 马可的声音打着颤,但努力想装出点不在乎,“他……他是运气不好。打仗嘛,总有人……”
“总有人会死。” 乔瓦尼接上了话,“我知道。”
“对,对!” 马可似乎因为他的话而受到了鼓励,语气稍微活泛了点,“打仗就是这样。咱们是士兵,是为领袖打仗,死……死了也是光荣的。”
光荣。这个词从马可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卢卡死的时候光荣吗?倒在堆满杂物的门厅,血和灰尘混在一起,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光荣吗?
“而且我觉得……卢卡是运气不好,但也是那帮叛徒太狡猾!躲在暗处打黑枪!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出来面对面……”
“面对面,你也打不过。”
马可被噎了一下,脸涨红了些,有些恼:“谁、谁说的!我现在……我现在可不怕了!我那是没准备好!要是再让我遇到……”
他没说下去,因为乔瓦尼转过了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马可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马可避开了他的目光,讪讪地转回头,也盯着沙袋外的街道。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嘟囔:“……反正,咱们得给卢卡报仇。杀叛徒。多杀几个。”
乔瓦尼没接话。报仇。杀叛徒。这些话在门厅枪响之前或许还能在他心里激起一点涟漪。
现在……只剩下疲倦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丛野草。一只很小的、黑色的甲虫,正艰难地爬过碎石,爬上草茎,然后停在最顶端一片焦黄的叶子上,触角微微颤动。
活着。这么小的东西,也在努力活着。
忽然,对面街道传来一点响动。
乔瓦尼和马可的身体同时绷紧了。马可猛地握紧了枪,手指扣上扳机
乔瓦尼也迅速压低身体,眼睛贴近沙袋缝隙
声音来自对面一栋三层楼房的底层。一扇原本用木板封住的窗户,似乎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有人!” 马可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乔瓦尼一下,“看见没?叛徒!肯定是叛徒!”
乔瓦尼的心脏也骤然收紧,恐惧再次缠绕上来。
“别急,看清楚。”
木板被又推开了一些,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然后,一个身影从里面敏捷地钻了出来。
是个男人。很年轻,可能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穿着普通市民的深色夹克和裤子,头上没戴帽子,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他动作很快,出来后就紧贴着墙壁,警惕地左右张望,手里似乎拿着一个手枪还是什么的武器
“就一个!他妈的,就一个!乔瓦尼,咱们……”
乔瓦尼的手指也扣上了扳机。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那人很瘦,侧脸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有些苍白。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为什么一个人出来?
“要不要发信号?” 乔瓦尼低声问,想起了命令。
“发个屁信号!就一个!咱们两个人!干掉他!这是咱们干掉的第一个!乔瓦尼,第一个!”
第一个。杀死敌人。为领袖杀敌。为卢卡报仇。
这些念头杂乱地冲进乔瓦尼的脑子,冲散了卢卡垂落的手,冲淡了脸上已经干涸的血
亢奋的热流涌遍全身,他的手不再发抖。
“对,就一个,干掉他。”
那个年轻人似乎没发现他们。他观察了一会儿,可能觉得安全,开始沿着墙根,向街道另一头快速移动。他的目标是哪里?是去报信?还是去找食物和水?
不重要了
在马可眼里,在现在的乔瓦尼眼里,那只是一个移动的靶子。一个叛徒。一个能让他们证明自己、或许还能冲淡门厅血腥记忆的战果
“我来!” 马可抢着说,“让我来!乔瓦尼,你看着!”
乔瓦尼没反对。他死死盯着那个移动的身影,准星随着他慢慢移动。
他旁边的马可调整着姿势,脸颊贴在枪托上,呼吸因为屏息而变得急促
年轻人移动到了街道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距离他们大约七八十米。
这个距离对于步枪射击来说并不算太远,尤其对方毫无防备。
马可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小巷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那个年轻人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后背。
他踉跄了几步,试图稳住身体,但最终还是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脸朝下,一动不动
打中了。
马可愣了一秒,随即脸上爆发出狂喜的红晕。
“打中了!我打中了!乔瓦尼!你看见没?我打中他了!”
他猛地转过身,抓住乔瓦尼的肩膀摇晃,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刚才的恐惧和之前的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兴奋。
“我干掉了一个!我干掉了一个叛徒!为了领袖!为了意大利!”
乔瓦尼也被那股狂喜感染了。他看着对面街道上那个趴伏不动的身影,看着那身普通的深色夹克,看着那滩在身体下方缓慢洇开的、颜色更深的痕迹。
一种奇异的感觉升腾起来
不是恶心,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轻松?甚至是……快意?
“你打得很准,马可。”
“是吧!我就说我不怕了!” 马可松开他,兴奋地重新趴回射击位,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那个尸体,“一个!咱们干掉了一个!回去有的说了!卢卡要是知道……”
他说到卢卡,停顿了一下,但这次,语气里没了之前的悲伤,反而带上了一种奇怪的混合着惋惜和庆幸的意味。
“卢卡他……他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埋伏。死的太憋屈了。不像咱们,” 他拍了拍冰冷的枪身,“咱们这是堂堂正正干掉敌人!为领袖效力!”
乔瓦尼沉默着,也重新看向那个尸体。
是的,卢卡死了。很突然,很……不英雄。
但那是运气不好,是敌人狡猾。
而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干净利落的击杀
敌人只有一个,毫无防备,被一枪撂倒。
这符合他们被灌输的关于战斗的想象勇敢的士兵,精准的射击,击毙顽敌
至于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一个人出来,手里有没有武器,是去干什么……这些问题,此刻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覆盖了
我们做到了。我们杀了敌人。我们是合格的士兵。卢卡的死只是意外,而我们正在做正确的事。
“他趴在那儿,像条死狗。叛徒就该是这种下场。乔瓦尼,咱们……”
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哨声打断了。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哨声,哨声从不同的方向几乎是同时响起
进攻哨!
紧接着,他们身后也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吼叫声。
几个黑色旅的士兵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军官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喊:“集合!准备进攻!目标,都灵大学主楼!快!跟上!”
马可和乔瓦尼对视一眼
“要进攻了!” 马可率先跳了起来,动作比之前敏捷了许多,“走!乔瓦尼!去跟大部队汇合!”
乔瓦尼也站了起来,端起枪。离开这个狭窄的小巷防线时,他最后看了一眼对面街道上那个深色的身影。
它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刚才那种快意和轻松感还在胸腔里涌动,压过了其他。
他转回头,不再看那个方向,跟着马可冲向正在集结的队伍。
小巷里只剩下那丛焦黄的野草,和那只被枪声惊得早已不见踪影的黑色甲虫
汇合点就在大学区外围的一条主干道上。
这里原本应该是都灵城比较宽阔整洁的街道,但现在一片狼藉。
碎玻璃、瓦砾、烧焦的木头、破碎的家具残骸,铺满了路面。
几辆被摧毁的有轨电车歪斜在轨道上,车窗全碎,车厢里空无一人,只有弹孔。
更多的士兵从各个小巷、废墟后面钻出来,向这里汇集
乔瓦尼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包括那个在门厅幸存的老兵,他脸上的擦伤已经结了深色的痂。
老兵也看到了他们,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尤其是在马可那掩饰不住兴奋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都听好了!” 一个站在半截断墙上的军官挥舞着手臂,“前面就是都灵大学!情报显示,一部分最顽固的叛徒退守到了大学主楼和附近的建筑里,挟持了一些教授和学生,负隅顽抗!”
“我们的任务,是突破他们的外围防线,攻占主楼!但注意——” 军官提高了音量,“旁边的都灵美术学院,因为有重要的艺术品和建筑,领袖命令暂时不进行强攻,以围困和喊话为主!优先解决大学区的敌人!明白吗?”
“明白!” 参差不齐的回应。
乔瓦尼的思绪飘忽了一下。美术学院?艺术品?他想起了之前在某个被清理的房子里看到的、散落一地的厚重书籍和精致的碎花瓶。
这里是大学区,和他出生长大的乡下,和他这几天见过的残破村镇,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个世界有许多重要的艺术品需要被保护,即使旁边的人在互相杀戮。
进攻哨声撕裂了午后的寂静。
“为了领袖!为了意大利——!”
口号被嘶吼出来,乔瓦尼跟着人群冲出,脚踩在碎石瓦砾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砰!砰!”
“哒哒哒——!”
几乎是他们刚冲出掩体,对面大学方向就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子弹从那些哥特式建筑高耸的窗户、破损的塔楼、甚至雕像基座后面倾泻下来,打在墙壁和路面上,溅起一片片碎石和尘土。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应声倒地,惨叫声被更猛烈的枪声淹没。
“火炮!他妈的我们的火炮呢?!” 有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吼。
仿佛回应他的吼叫,己方后方的某个位置传来沉闷的轰鸣
“咻——轰!”
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砸在大学主楼附近,一团火光和烟柱冲天而起,砖石碎裂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士兵们发出压抑的欢呼,试图借着炮火掩护继续冲锋
但炮击只持续了短短三轮。
对面沉寂了片刻,随即更加凶猛的还击开始了
不是步枪,是更沉重、更连续的火力。
“哒哒哒哒哒——!”
乔瓦尼猛地扑倒在一辆翻倒的有轨电车残骸后面,子弹打得车厢铁皮叮当作响,火星四溅。
是机枪!至少两挺,交叉火力封锁了通往大学主楼的街道。
“是机枪!叛徒有重机枪!” 有人绝望地喊道。
“他们的炮!看右边!”
乔瓦尼从车厢缝隙看去,只见前方右侧有个地方火光一闪。
“轰!”
炮弹落在冲锋的人群侧翼,爆炸的气浪将几个士兵掀飞,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碎石一起落下
“是维克斯炮!该死的,他们在工厂里生产的!他们控制了很多工厂!”
“火炮压制!打掉那个火力点!”
但己方的火炮似乎哑火了,或者是在转移阵地。
街道上只剩下黑色旅士兵被压制在各种掩体后的徒劳还击,以及对面机枪持续不断的咆哮。
每一次试图露头冲锋,都会引来暴雨般的子弹。
尸体在街道上越来越多,鲜血在碎石间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完了。乔瓦尼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他们冲不过去。对面不是乌合之众,他们有组织,有重火力,占据着坚固的建筑
卢卡死在阴暗的门厅,而他们可能会死在这条开阔的街上,死得毫无价值。
马可蜷缩在他旁边不远处的一个门洞里,脸色惨白,刚才击杀叛徒的兴奋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冲锋的势头被彻底遏制,进攻陷入了僵局,伤亡数字在不断上升。
就在绝望开始蔓延时,一阵低沉的轰鸣从后方传来。
乔瓦尼忍不住回头望去。
街角,一个钢铁怪物缓缓驶来。
它有着低矮的装甲车身,粗短的炮管,以及两侧嗡嗡作响的履带。履带碾过路面的碎石和尸体,发出可怕的嘎吱声。
车身涂着深色的漆,侧面有一个简洁的徽记,那是法兰西至上国产的坦克。
虽然是最早期的型号,装甲不厚,速度也不快,但在这步兵绝望的街道上,它就是一个移动的堡垒
坦克在街口停下,粗短的炮管指向了大学区右侧那吐出火舌的地方
“轰——!”
剧烈的爆炸将半个屋顶掀飞,那挺肆虐的维克斯炮和它的射手瞬间化为碎片。
压制街口的机枪火力出现了短暂的停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巨兽震慑住了。
“进攻!跟上坦克!前进!”
坦克的机枪也开火了,弹雨扫向对面的窗户,压制着敌方步兵的火力。
黑色旅的士兵们从掩体后爬起来,呐喊着,跟在这钢铁怪物的后面再次发起了冲锋。
坦克缓慢但坚定地向前推进,为步兵提供着移动的掩体。
但大学里的抵抗者并非他们想象的乌合之众,最初的慌乱过后,反击立刻到来。
无数个窗户、阳台、甚至排水管的缝隙后面都喷出了火舌。
步枪、手枪、甚至还有猎枪,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冷枪。
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虽然无法击穿,却成功压制了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
不断有人中弹倒下,惨叫着摔倒在布满血肉碎屑的路面上
推进变得异常缓慢而血腥。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乔瓦尼和马可混在人群里,不敢冲得太靠前,也不敢离坦克太远。
他们紧贴着街边的建筑废墟,利用门洞、断墙、甚至雕塑基座作为掩护,一点点向前挪动。
马可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兴奋,脸上只剩下恐惧和求生的本能,紧紧跟在乔瓦尼身后
“乔瓦尼……慢点……等等我……”
乔瓦尼没理他,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下一个掩体,以及可能飞来的子弹上。
他学着那些老兵的样子,每一次移动都尽可能快速、低姿,利用坦克制造的烟尘作为掩护。
他们终于越过了最危险的开阔街道,冲到了大学建筑群的边缘。
乔瓦尼和马可跟随着一小队人,冲进了一栋看起来像是教学楼附属建筑的房子里。
里面同样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焦糊味。
枪声、吼叫声、爆炸声在建筑内部回荡,分辨不出方向。
乔瓦尼和马可下意识地凑在一起,背靠背,紧张地搜索着每一个房间。
他们闯入了一个相对完好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个小储藏室或者资料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
房间里堆满了蒙尘的箱子和废弃的家具
暂时安全,门外走廊里的枪声似乎也远去了一些。
马可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喘着气,“休、休息一下……乔瓦尼,就一下……”
乔瓦尼也感到双腿发软,他靠在墙边,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暂时只有远处模糊的交火声。
他看向马可。马可的眼神涣散,抱着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乔瓦尼想起他刚才击杀那个叛徒后狂喜的模样,与现在判若两人。
死亡如此近在咫尺,足以冲刷掉任何虚假的亢奋。
“我们得……” 乔瓦尼刚开口,想说要尽快找到大部队。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他们身旁,一堆看似随意堆叠的破旧桌椅和板条箱后面,一道黑影猛地暴起!
那是一个男人,脸色狰狞,眼睛布满血丝,手里端着一把明晃晃的刺刀,直接向距离他更近的马可扑去!他显然一直躲藏在那里,等待着猎物送上门。
太快了!马可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噗嗤!”
那是刺刀穿透肉体、又撞在背后门板上的沉闷声响。
马可的身体猛地僵直,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剧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腹部前的刺刀
那个袭击者一击得手,正想用力搅动刺刀扩大伤口。
“马可——!” 乔瓦尼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没有瞄准,只是凭着直觉对着那个袭击者的身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震耳欲聋。
袭击者身体一震,扑向马可的动作被打断,踉跄着向后倒退,胸口绽开一团血花。
他靠着后面的箱子滑坐下去,手里的刺刀也松开了,留在马可身上。
乔瓦尼看也没看那个倒下的人,他扑到马可身边。
马可还半站着,他双手徒劳地抓住腹部的刀柄,似乎想把它拔出来,但又不敢。
鲜血正从他指缝间、从伤口前后疯狂涌出,迅速浸透了他黑色的军服下摆,滴滴答答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
然后,他慢慢的滑倒在地上
“乔……乔瓦尼……” 马可抬起头,看向乔瓦尼,他脸上的恐惧消失了,只剩下孩童般的茫然和痛苦,眼泪混着汗水滚落
好疼……乔瓦尼……好疼啊……”
“别动!别拔!” 乔瓦尼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温热的液体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
“坚持住!医务兵!我去找医务兵!”
他想转身冲出去喊人,但马可用沾满血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别走……乔瓦尼,别丢下我……” 马可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死死锁住乔瓦尼
“你……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像对卢卡那样……你不会的,对吧?”
卢卡!那只伸向他又无力垂落的手!那涣散的眼神!
“我不会!马可,我不会丢下你!” 他反手握住马可冰冷的手,“你坚持住!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马可似乎得到了些许安慰,但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而困难,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他的目光开始涣散
“乔瓦尼……我……我会死吗?告诉我……我会死吗?像卢卡那样?我不想死……我不想……我想妈妈……我想回小村子里,还有……那个姑娘为什么讨厌我……我明明只是……只是想帮她……”
他的眼神开始失去焦点,抓住乔瓦尼手腕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
“你不会死!马可!看着我!你不会死!”
乔瓦尼疯狂地吼着,用力摇晃着他,另一只手徒劳地想去堵那汩汩冒血的伤口,但鲜血依然从他的指缝间涌出
马可最后看了乔瓦尼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恐惧,有痛苦,也有解脱……
然后,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抓住乔瓦尼手腕的手,软软地垂落下去
和卢卡一样。
乔瓦尼跪在血泊里,怀里是马可迅速变冷变僵的身体,刺刀还插在他的腹部
血已经不流了,或者说,能流的血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浸透军服的那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有手掌上粘稠的温热触感还在提醒乔瓦尼这一切不是幻觉
马可的脸苍白得吓人,那双几分钟前还闪烁着各种情绪的眼睛此刻只是半睁着,空洞地望着积满灰尘的天花板,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想说什么,也许是想问那个姑娘为什么讨厌我,也许是还想喊妈妈,也许只是单纯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多吸一口人间的空气
乔瓦尼看着这张脸。这张熟悉的脸。从训练营开始就喋喋不休的脸,吹嘘家乡葡萄园的脸,谈论姑娘的脸,害怕时哆嗦的脸,杀死第一个敌人后狂喜的脸……最后定格在这茫然的痛苦和恐惧中
他说不会丢下他。像对卢卡那样
他确实没有丢下他。他留下来了,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死
这和看着卢卡死,有什么不同?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从马可移向房间另一头那个袭击者。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工装,脸被血和灰尘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还圆睁着,里面凝固着最后的疯狂和……也许是解脱?
他胸口的枪伤处,深色的工装被血浸透,贴在地上
这个男人是谁?也许就是个都灵的工人,在工厂里操作机器,在回家路上买面包,在星期天和家人去公园
现在他死了,死在这间堆满杂物的储藏室里,死在一个他不认识的、从翁布里亚农村来的少年兵枪下
谁杀了谁?
马可杀了街上那个年轻人,也许那只是个想出来找点食物或药品的普通市民,也许真的是抵抗者。然后这个工人杀了马可。然后乔瓦尼杀了这个工人。
为了领袖?为了意大利?为了卢卡?
领袖在罗马的宫殿里。意大利在地图上。卢卡躺在门厅的灰尘里,眼睛望着天花板。
马可现在躺在他怀里,身体正在变冷变硬。
他想起出发前车厢里的歌声,想起卢卡说“让城里老爷小姐看看”,想起马可说“第一个!咱们干掉的第一个!”
第一个。
马可的第一个躺在对面街道路中间,脸朝下。
那马可现在成了这个工人的“第一个”吗?还是第几个?
不知道。不重要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马可冰凉僵硬的额头上。
他想起马可最后的话。
“我想回小村子里,还有……那个姑娘为什么讨厌我……我明明只是……只是想帮她……”
井边的少女。清澈的眼睛。冷漠的转身。
马可到死都没明白。乔瓦尼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寂静。
门外的交火声似乎远去了,或者是他暂时听不见了。
他慢慢松开握着马可的手,那只手已经彻底冰冷僵硬了,手指还维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他在马可身上摸索,他摸到了马可上衣口袋里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掏出来,是一个廉价的金属圣像坠子,圣母玛利亚的轮廓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
马可有一次喝多了说过,这是他离开家时,他那个虔诚信教的母亲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圣母会保佑他平安回家
乔瓦尼还记得马可当时满不在乎的语气,但把坠子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他把沾着血污的坠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不掉所有的血迹,但至少露出了些许金属光泽。
然后,他又摸到了另一个东西,在马可裤子的侧兜里。
是一个粗糙的木头雕刻,看起来像是个歪歪扭扭的小动物,也许是马,也许是狗。
手工很拙劣,但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马可从没提过这个。
乔瓦尼把这两个小东西攥在手心,握得紧紧的,直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慢慢放下马可,让他平躺在地上,尽量摆正他的身体,合上他的眼睛
但试了几次,眼皮总是会自己睁开一点,露出一点灰白的眼球
最后他放弃了,用从旁边箱子上扯下的一块破布,盖住了马可的脸。
至于那个工人……乔瓦尼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他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腿却软得厉害,试了两次才踉跄着站稳。他靠在墙上,喘着气,看着地上两具尸体,一具盖着破布,一具睁着眼睛。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剧烈的抽泣。
眼泪就那么无声地从干涩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颊滑落,在下巴汇成水珠,滴落在同样污浊不堪的军服前襟上。
一开始只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了线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为马可哭。为卢卡哭。为那个死在沙发后的新兵哭。为门厅里替他挡了枪的老兵哭。为街对面那个被马可打死的年轻人哭。甚至,为这个死在他枪下的、不知名的工人哭。
也为他自己哭。为那个坐着火车离开卡萨莱镇、以为要去赢得荣耀和索菲亚注视的乔瓦尼哭。
那个乔瓦尼已经死了,和卢卡、和马可一起,死在了都灵。
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去擦。他只是站在那里,靠着冰冷的墙壁,任凭泪水流淌,任凭身体颤抖,任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虚无和悲伤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
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里面的人!还活着吗?!”
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
乔瓦尼猛地惊醒,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口沾满了血、灰尘和眼泪,在脸上留下更脏的污痕。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个黑色旅的士官端着枪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满身硝烟和尘土的新兵。
士官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掠过地上工人的尸体,在马可盖着破布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满脸泪痕、眼神空洞的乔瓦尼身上
“怎么回事?” 士官皱了皱眉,用脚踢了踢工人的尸体,确认已经死透,然后又看向乔瓦尼手里还攥着的步枪,以及他脸上未干的泪迹。
“他……他偷袭……马可……死了。”
“马可?” 士官挑了挑眉,似乎对名字不感兴趣,只是走到马可的尸体旁,用刺刀挑开破布看了一眼,看到腹部的刺刀和一大片血污,啧了一声
“运气不好。你干的?” 他指了指工人的尸体。
乔瓦尼点了点头。
“干得不错,至少没赔本。” 士官转身对身后的两个新兵说:“看看这屋里还有什么能用的,弹药,吃的,水,快点!”
两个新兵有些畏惧地绕过地上的尸体,开始在那堆杂物里翻找。
士官走到乔瓦尼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能动吗?”
乔瓦尼又点了点头
“那还愣着干什么?拿上你的枪,跟我们走!主楼那边还没拿下来,缺人!没时间在这儿哭哭啼啼!死了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得打仗!”
乔瓦尼看着他。
“他……他是我朋友。”
士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我知道。这里每个人都有朋友死了,我也有。但仗还没打完。想给你朋友报仇,就多杀几个叛徒。现在,拿起枪,跟我走,这是命令。”
报仇。又是报仇。
乔瓦尼慢慢弯下腰,捡起刚才因为抹脸而放在脚边的步枪。枪身上也沾了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用手背擦了擦枪,擦不干净,又用衣服擦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身,把步枪背到肩上。枪很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沉。
“快点!” 士官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催促。
乔瓦尼迈开脚步,他走过马可的尸体,走过那个工人的尸体,走向门口刺眼的光线。
乔瓦尼走到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士官正在对两个新兵吼着什么。远处,大学主楼的枪声稀疏了,但仍在继续。
他下意识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昏暗的储藏室。
马可盖着破布,工人睁着眼。两具尸体,一具属于渔夫的儿子,一具属于都灵的工人。
他们本应在不同的海岸和工厂里老去,现在却死在同一个房间,因为一些他们或许都不完全理解的词汇。
“领袖。”“意大利。”“人民。”“叛徒。”
他跟着士官,走向主楼的方向,走向下一场战斗,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房间,下一个会死去的人。
太阳斜照,把他和士官、新兵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弹孔和血迹的碎石路上。
影子向前延伸,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战斗的尽头
而乔瓦尼知道,尽头不会有荣耀,不会有索菲亚的注视,不会有母亲的笑容。
只有更多的房间,更多的尸体,更多的沉默。
但他会走下去。
因为停下来的人,已经躺在了身后……
他已经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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