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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意大利人民自救运动(其二)


晨雾散尽时,铁轨出现了

两条冰冷的轨道从北方的地平线延伸而来,又消失在更南方的丘陵背后

乔瓦尼所在的黑色旅新兵连队在土路与铁路的交汇处停下了。

“休息十分钟!检查装备!”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散开,在路基旁的草地上坐下。

有人掏出水壶,有人解开领口透气,更多人则伸长脖子,望向铁路延伸的方向,那是都灵的方向。

乔瓦尼找了块相对干燥的草坡坐下,把步枪横放在膝盖上。枪管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他小心地用手指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这杆枪,昨天还让他觉得沉重别扭,今天却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种力量的延伸

“嘿,乔瓦尼!”旁边一个方脸、雀斑的新兵凑过来,是马可,来自南方普利亚的渔民儿子,和乔瓦尼在训练营睡邻铺

“你说,咱们到了都灵,真能遇上那些……叛徒吗?”

乔瓦尼还没回答,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瘦高个的卢卡,据说父亲是米兰的小学教师

“肯定能!长官不是说了吗?他们占领了工厂和市政厅,还发了枪!咱们就是去把他们清理出去的!”

“可他们……也是意大利人吧?”马可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困惑。

“呸!”卢卡啐了一口,“什么意大利人!是叛徒!是拿了外国人的钱、想毁掉领袖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国家的蛀虫!这些人以前就整天闹事,现在居然敢拿枪了?就该统统抓起来!”

乔瓦尼听着,没说话。他想起了自己村子。

去年收成不好,税又重,也有人私下抱怨,但没人敢真的做什么。

以前旧政府派来的官员说,大家要忍耐,每天都在画大饼,压根没有什么实际性的改善

直到……领袖出现

父亲在新建的公路上干活,虽然累,但每天能带回些里拉,家里总算能吃上黑面包和豆子汤了

领袖是恩人。恩人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

“管他是不是意大利人,”乔瓦尼开口,“他们反对领袖,想毁掉国家,就该受到惩罚。”

“说得好!”卢卡拍了下乔瓦尼的肩膀,“看看人家乔瓦尼!这才是领袖的战士该有的觉悟!”

马可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低头摆弄自己的水壶。

更多的新兵围了过来,气氛很快变得热烈。

年轻人总是容易兴奋,尤其是在集体行动中,在一种崇高使命的感召下。恐惧被期待取代,未知被幻想填充。

“我听说,那些叛徒根本没受过训练,就是一群拿锄头的农民,还有工人!”一个新兵眉飞色舞,“咱们可是正规训练出来的!一个能打他们五个!”

“说不定根本不用打!咱们黑色旅的军服一出现,他们就吓破胆,跪地求饶了!”

“到时候抓几个领头的,捆起来游街!让都灵的人都看看,反对领袖是什么下场!”

“我叔叔是宪兵,他说上次处理闹事的,朝天开了几枪,人群就散了!都是些怂包!”

哄笑声响起。乔瓦尼也跟着咧了咧嘴,但心里某个地方,隐隐有些不安。

他想象不出朝天空开枪是什么样子。

枪在他手里是用来瞄准、射击的。训练时打的是靶子,圆圆的,画着圈。人呢?人也是这样吗,人有眼睛鼻子嘴……也能用准星套住吗?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开。叛徒不是人,是国家的敌人,是领袖的敌人。

长官说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乔瓦尼,等打完仗回家,你打算干什么?”马可又凑过来,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我……”乔瓦尼的脸微微发热,眼前闪过索菲亚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还没想好。可能……继续种地,或者,看看领袖有没有别的安排。”

“种地有什么意思!”一个新兵插嘴,“我要留在军队!黑色旅多威风!走到哪里,人们都用敬畏的眼光看你!姑娘们也喜欢!”

“对对对!我听说都灵的姑娘可漂亮了!皮肤白,眼睛大!”另一个矮壮的新兵挤眉弄眼。

话题迅速滑向了年轻士兵们最感兴趣的方向。

家乡的姑娘,邻村最美的女孩,训练营外小镇上那个总是脸红的女招待……粗俗的笑话,夸张的吹嘘,夹杂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等我们胜利回去,胸前挂着勋章,那才叫威风!村里的姑娘肯定抢着嫁!”

“我答应了我妹妹,给她带都灵的丝绸头巾回去!”

“我要是立了功,得了奖赏,就在城里开个小铺子……”

乔瓦尼听着,心中的那点不安渐渐被这些鲜活的梦想驱散了。

是啊,他们是去平叛,是去执行正义,是去保卫领袖和国家。

等任务完成,他们就是英雄,可以带着荣誉和奖赏回家,娶心爱的姑娘,过好日子。

长官说了,大多数人都能回去接受荣耀,只有极少数不幸的才会牺牲,但那也是光荣的,是为了民族和国家死的

光荣。这个词沉甸甸的,闪着金边,像教堂圣像背后的光环。

“呜——!”

凄厉的汽笛声,撕碎了清晨的宁静,也打断了乔瓦尼的遐想。

所有新兵都跳了起来,望向铁路的方向

一列火车正喷吐着浓烟,沿着铁轨,从南方缓缓驶来。不是客车,是货运列车。

敞口的车厢里,不是煤炭或木材,是密密麻麻的士兵。

更多的黑色旅士兵。

他们挤在车厢里,像沙丁鱼罐头。有些人站着,靠着车厢壁;有些人坐着,把枪抱在怀里;还有人躺在车厢地板上,似乎睡着了。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军服上落满了灰,但他们的眼神  哪怕隔着老远乔瓦尼也能感觉到,是冰冷的

火车没有停,从他们面前隆隆驶过。车轮碾压铁轨的巨响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乔瓦尼看到,有些车厢的侧板上,有新鲜的、暗色的划痕,还有几个明显的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

火车上那些老兵,有人注意到了路边这群穿着崭新军服、脸上还带着兴奋和好奇的新兵蛋子。

几道目光扫了过来,漠然,疲倦,甚至带着怜悯?还是嘲讽?

没等他细看,火车已经加速,喷出更多的浓烟,轰鸣着驶向北方,驶向都灵的方向。

只留下呛人的煤烟味,和铁轨还在微微震颤的余韵。

“看!是我们的队伍!好多人!”马可兴奋地指着远去的火车。

“肯定是去都灵增援的!看来叛徒闹得挺凶啊!”卢卡语气里带着跃跃欲试。

新兵们又议论起来,猜测着火车上有多少士兵,猜测着都灵的情况。

“集合!继续前进!”卡洛班长的吼声再次响起。

乔瓦尼甩甩头,他背好枪,小跑着回到队列中。队伍重新开拔,沿着与铁路平行的土路,继续向北。

沿途的景色开始变化。平缓的农田逐渐被更多散布的房舍和小作坊取代,远处开始出现工厂烟囱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的气味也变得复杂,除了泥土和青草,还混杂了煤灰、金属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路边开始出现不寻常的景象

一辆倾覆的马车残骸歪在路沟里,轮子朝天,车厢裂开,里面的干草散了一地,被雨水和泥泞弄得污糟不堪。

拉车的马不见了,不知是被牵走,还是倒毙在别处

“看那个……”马可压低声音,指了指马车残骸旁一片暗褐色的污渍,在黄土路上格外刺眼

没人说话。新兵们经过时,都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目光匆匆扫过,又迅速移开。

又走了一段,他们看到一栋农舍。门板歪斜地挂着,窗户玻璃碎了几块,屋里黑洞洞的,寂静无声。院子里的鸡笼被踢翻,几根灰扑扑的羽毛粘在泥地上。

“叛徒!肯定是那些该死的叛徒干的!”卢卡咬牙切齿

“也可能是军队清剿时……”马可小声说了一半,被卢卡狠狠瞪了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乔瓦尼没参与议论。他盯着那扇歪斜的门,想象着里面曾经住着怎样的一家人。男人,女人,孩子……他们现在去哪儿了?是逃走了,还是……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脚下被无数军靴踩得泥泞不堪的路面。

越靠近都灵外围,这样的景象越多。被丢弃的杂物,损坏的车辆,空空如也的民居。偶尔能看到墙上用石灰水或木炭涂写的标语,字迹潦草

“面包与工作!”

“领袖撒谎!”

“意大利属于人民!”

每次看到这些标语,带队的军官或士官就会厉声呵斥,让士兵们不要看那些蛊惑人心的鬼话,并立刻派人用刺刀或泥巴胡乱涂抹掉

“意大利属于人民?呸!”卢卡对着刚被抹掉一半的标语啐了一口,“意大利属于领袖!属于我们这些保卫她的人!”

乔瓦尼默默咀嚼着人民这个词。

在他的认知里,人民就是他父亲那样的农夫,马可父亲那样的渔民,卢卡父亲那样的教师……也包括他自己。

可现在,“人民”似乎成了需要被镇压、被清理的对象。这让他心里有些乱。

“都灵周边的很多地区,一些小城市和乡村,现在被一帮自称意大利人民自救运动的暴徒控制了,”

在一次短暂休整时,一名前来接应的少尉军官对新兵们训话

“他们鼓动工人罢工,煽动农民抗税,还袭击警察和忠于政府的公务人员。一帮乌合之众,打着人民的旗号,干的却是破坏国家稳定、让外国人看笑话的勾当!”

“领袖拯救了意大利,给了大家工作和面包!这些人不知感恩,反而被外国奸细蛊惑,拿起武器对抗政府!他们不配叫意大利人!是叛徒!是国家的毒瘤!”

“你们的任务,不是现在就跑去进攻都灵城区。城里有更精锐的部队负责清剿。你们连队的目标,是前面卡萨莱镇外围的一道防线。”

少尉展开一张简略的手绘地图,指着上面用红铅笔画出的一条蜿蜒粗线。

“根据情报,一小股被击溃的叛徒武装可能试图从这里向西北山区流窜。你们的任务就是进入这道防线,守住它!防止任何叛徒突围!用你们的枪告诉那些渣滓此路不通!明白吗?!”

“明白!长官!”新兵们挺起胸膛,齐声应答。比起进攻复杂危险的城区,防守似乎是个更安全的任务,这让他们稍稍松了口气。

队伍继续前进,最终在下午时分抵达了指定位置

这不是乔瓦尼想象中的那种整齐的、带着沙袋和铁丝网的战壕。

这只是依托一段废弃的矮墙、几处天然土坎和一片稀疏树林仓促挖掘出来的浅沟。

泥土还很新鲜,散发出潮湿的土腥味。沟壑很浅,蹲下去才能勉强遮住大半个身体,如果站着,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外

环境很恶劣。沟底有积水,踩上去泥泞不堪。

挖掘出来的土石和断木胡乱堆在沟沿,几乎起不到什么掩护作用。

显然,之前驻守这里的人没什么时间,也没什么心思改善卫生条件。

“就这?”马可小声嘟囔,用脚拨了拨沟里的泥水,一脸嫌弃。

“知足吧,至少不用直接躺泥地里。”卢卡把枪架在矮墙上,眯起眼睛望向防线前方。

前方是一片缓坡,坡下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零星散布着草垛和光秃秃的果树。更远处,是笼罩在灰蒙蒙雾霭中的都灵城郊建筑轮廓,偶尔有淡淡的烟柱升起。

视野还算开阔。但乔瓦尼心里有些打鼓

如果叛徒从那边过来,在这公开阔的地带,他们不是完全暴露在对方的枪口下吗?这道浅沟真的能挡住子弹?

“两人一组,分散站位!保持警惕!”卡洛班长的吼声在防线上回荡。

乔瓦尼和马可分到了一组,占据矮墙后一个稍微干燥点的位置。

他们并排蹲下,把步枪架在墙头的缺口上。冰冷的石头硌着胳膊,湿气透过军裤渗进来。

时间在沉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远处都灵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分不清是雷鸣还是炮响的声音,但很快又恢复寂静。

无聊和湿冷开始侵蚀最初的紧张感。乔瓦尼的思绪又开始飘忽。

他幻想自己像个真正的老兵那样沉稳,目光锐利,枪法如神,一枪就撂倒一个企图冲锋的叛徒头目,然后得到长官的嘉奖,战友的钦佩

他幻想自己胸前挂着闪亮的勋章回到村里,父亲粗糙的大手拍着他的肩膀,母亲含着泪光的笑。村里的男孩们围着他,听他讲述英勇战斗的故事

当然,他会省略掉泥泞的战壕和无聊的等待)

他幻想索菲亚。她会不会恰好从都灵或者什么别的北方城市逃出来,经过这里?然后被他英勇地救下?

或者,至少听到关于黑色旅年轻士兵英勇守卫防线的传闻?

“喂,乔瓦尼,”马可碰了碰他,“你说……叛徒真的会来吗?”

乔瓦尼看向前方空荡荡的田野。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乌鸦落在远处的草垛上,歪着头看着这边。

“不知道。”他老实说,“也许不会吧。长官不是说他们被击溃了吗?”

“那最好了。”马可松了口气,紧了紧领口,“这鬼地方,又冷又湿,真打起来……这破沟可不太保险。”

“我们人多,有枪。”乔瓦尼给自己打气,“他们就算来,也是送死。”

“嗯。”马可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安。他学着乔瓦尼的样子,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准星和前方看似平静的田野上,试图从那些摇曳的枯草和偶尔飞起的鸟雀中,分辨出叛徒的踪迹。

夕阳西沉,将卡萨莱镇的屋顶和远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田野里的寂静被远处都灵方向断续传来的、沉闷的枪炮声衬得更加压抑。

“换防!”

命令沿着仓促挖掘的浅沟传来,乔瓦尼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的脖颈,从冰冷的泥水里拔出几乎麻木的双腿。

马可早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一边跺脚试图让血液回流,一边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湿冷和无聊

“走,赶紧进村,找个能烤火的地方。”卢卡招呼着同班的几个人,他挺开心的,至少今天子弹没从对面飞过来。

卡萨莱镇很小,灰扑扑的石头房子沿着一条歪斜的主路挤在一起,屋顶的烟囱大多冒着稀薄的炊烟,给空气里添了一丝人间烟火。

与乔瓦尼想象中被解放村庄应有的热情截然不同,当他们这支灰头土脸的黑色旅小队踩着泥泞走进村子时,迎接他们的只有沉默。

石头房子低矮的窗户后面,偶尔有影子一闪而过,是迅速拉上的破旧窗帘,或是警惕窥视后又立刻隐去的眼睛。

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妇人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睛扫过他们,又垂下

蹲在墙根抽烟的男人狠狠吸了一口,扭过头,将浓痰吐在泥土里,用粗嘎的本地方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引来旁边同伴一声短促的嗤笑

没有人挥手,没有人欢呼,更没有人端出面包和酒,只有疏离和隔阂,像一层看不见的厚障壁,隔在每个村民和他们这些士兵之间

乔瓦尼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和不解。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保护这些村民免受“叛徒”的袭扰,是为了恢复秩序!为什么这些人不感激,反而用这种看瘟疫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一群不知好歹的乡巴佬。”卢卡低声骂了一句,紧了紧手里的枪,挺起胸膛,试图用更威严的姿态走过。但这似乎只让那些窥视的目光更加冰冷。

他们被安排在一处闲置的谷仓过夜。谷仓很大,充满干草和陈年谷物的气味,地上铺着些脏污的麦草。

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湿冷的战壕已经是天堂。

士兵们放下装备,骂骂咧咧地整理着自己的铺位,抱怨着村民的冷漠,也庆幸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喂,你们看见了吗?”马可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乔瓦尼,朝着谷仓那扇破旧木门的方向努了下嘴

乔瓦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谷仓门口正对着村里唯一的一口石砌水井。井边,一个姑娘正在打水。

夕阳的余晖恰好斜斜地照在那片空地上,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看起来和乔瓦尼年纪相仿,或许还小一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深褐色的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背后,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透着一股与这破败村庄不太相称的清秀。

即使隔着一小段距离,即使她衣着朴素,甚至称得上褴褛,乔瓦尼也不得不承认,马可这次没看走眼。

这姑娘有一种被贫穷和风霜掩盖不住的美,像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花。

她摇动辘轳的动作熟练而稳定,手臂显出柔韧的线条。水桶提上来时,她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吃力,但很快稳住,将水倒进自己带来的木桶里。

整个过程,她没有朝谷仓这边看一眼,他们这些穿着黑色军服的不速之客,在他眼里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两样。

“怎么样?”马可凑到乔瓦尼耳边,“我没说错吧?这鬼地方,居然藏着这么个宝贝。”

乔瓦尼没吭声。他看见那姑娘弯腰提起装满水的木桶,身子因为重量晃了一下,但立刻站稳。

她转身,准备离开。

“嘿,我去……我去帮帮她!”马可脸上闪过一丝兴奋的红晕,没等乔瓦尼劝阻,已经整理了一下自己沾着泥点的军装下摆,快步走了出去。

“姑娘!等等!”

打水的姑娘脚步顿住了,但没有立刻回头。

谷仓里几个没躺下的士兵也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纷纷凑到门边或从破窗户向外张望,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卢卡抱着胳膊,咧了咧嘴。

马可小跑着追上那姑娘,挡在她面前,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最英俊的笑容,尽管他脸上的雀斑和行军的疲惫让这笑容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好,姑娘。我们是……是来保护你们的黑色旅士兵。看你提水挺沉的,我来帮你吧?”

他伸出手,想去接姑娘手里的木桶。

那姑娘终于抬起了头。

乔瓦尼看清了她的脸。皮肤是细白干净。眉毛细长。

她的目光扫过马可伸出的手,扫过他沾满泥泞的军靴和笔挺的黑色军服,最后落在他努力堆笑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害羞,没有感激,甚至没有马可预期的、乡下姑娘见到城里来的军人时应有的好奇或局促。

只有一片漠然的审视和一丝抵触

她微微侧身,避开了马可的手,木桶也向身后挪了挪

“不用。”

马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大概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年轻的士兵主动帮助一个美丽的姑娘,这简直就像是那些廉价小说里的标准开场,接下来就该是羞涩的微笑、低头的感谢,或许还有一段战地浪漫曲的开始

“呃……别客气嘛,”马可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在身上擦了擦,试图挽回,“我们驻扎在这里,就是……就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帮点小忙是应该的。你看你一个人提这么重……”他又想上前。

“我说了,不用。”

她甚至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深榛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马可,那里面没有任何暖意,只有戒备,以及……乔瓦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厌恶

谷仓门口传来了几声压低的嗤笑。马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雀斑显得更明显。窘迫迅速转化为了被冒犯的恼怒。

他是黑色旅的士兵!是来平定叛乱、保护民众的!这个不识好歹的村姑居然敢用这种态度对他?

“你……”马可的声音提高了,带上了训斥的口吻,“你怎么回事?我们大老远跑来,是为了让你们免受叛徒祸害!你这是什么态度?”

姑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风吹动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

然后她扯了一下嘴角,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紧了紧握着木桶提手的手指

然后她不再看马可,提着那桶沉重的水转过身径直离开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单,木桶随着她的步伐轻微晃动,溅出几滴水珠,落在干燥的泥土路上,瞬间就消失了。

马可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晾在那里,和个小丑一样

谷仓门口的嗤笑声更明显了,甚至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

“行了,马可,回来吧!”卢卡带着笑意喊道,“人家不领情,热脸贴了冷屁股!”

马可悻悻地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转身走回谷仓,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恼怒和难堪。

经过乔瓦尼身边时,他嘟囔道:“什么玩意儿!活该在这种穷地方待一辈子!”

乔瓦尼没接话,他的目光还追随着那个消失在巷子拐角的孤单身影。木桶溅出的水渍在尘土路上留下的暗痕,很快就被傍晚的风吹干了,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呸,晦气!”马可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给脸不要脸。”

卢卡笑嘻嘻地凑过来,拍了拍马可的肩膀:“得了,马可,人家姑娘可能家里有相好的,不稀罕你这身黑军装。对吧,乔瓦尼?”

乔瓦尼这才回过神,含糊地嗯了一声,在谷仓另一角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开始用布条擦拭步枪。

谷仓里闹哄哄的,士兵们分享着有限的口粮,硬邦邦的黑面包、一点咸肉干、更硬一点的奶酪。

抱怨是永恒的主题

潮湿的战壕、冷漠的村民、还有这该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叛徒什么的

“喂,我说,”一个靠在谷仓柱子上的瘦高个士兵,名叫阿尔多,他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我今天跟马丁内斯那组换岗的时候,听他们班那个从城里撤下来的伤兵说……”

谷仓里的嘈杂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投了过去。

在这种无聊又紧绷的等待中,任何一点内部消息都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说,昨天这时候,可不止都灵城里是那帮人民自救运动的地盘。咱们现在呆的这小镇,还有北边一点的几个镇子,听说昨天白天,还飘着他们那破旗子呢!”

“什么?!”卢卡第一个叫起来,“你是说,这地方昨天还是叛徒占着的?”

“嘘!小点声!”阿尔多紧张地看了一眼谷仓门口,虽然只有他们自己人。

“那伤兵是这么说的。他说他们连队是今天凌晨才从南边开过来,接替了之前在这里维持秩序的部队。“

“听说打得不轻松,那些泥腿子抵抗得挺凶,熟悉地形,打几枪就钻林子、躲地窖,烦得很。”

“怪不得……”乔瓦尼旁边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壮汉,“我就说,那战壕挖得跟狗啃的一样,不像咱们的人干的活儿。还有村里那些人看咱们的眼神……妈的,跟看侵略者似的。”

“他们才是侵略者!是叛徒!”

“叛徒不叛徒的,老子不知道。老子就知道,这地方的人不欢迎咱们。昨天还跟咱们的人干仗,今天咱们就住进来了,能有好脸色才怪。刚才那姑娘没朝你们吐口水,这算客气了。”

马可的脸又红了,这次是憋的。他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词。

阿尔多继续说:“那伤兵还说,都灵城里打得更凶。工厂区那边,听说工人把东西都垒起来当街垒了,跟咱们的人隔着一条街对射。”

“市政厅那边也是,死活打不下来,没半天给咱的人推回郊区了,好不容易重新组织进攻,街区又冒出一堆冷枪……说是什么……人民自救运动的俩个大头目组织的,好像叫安东尼娅,还有个好像叫什么帕尔米拉的”

“总之这俩女人在大学里年轻一辈中挺有威望,到现在还没抓着,带着一帮死硬分子在城里跟咱们打黑枪”

谷仓里陷入一阵沉默。只有外面风吹过破木板缝隙的呜呜声

“那……那我们在这儿守着,能管用吗?”一个年轻的新兵怯生生地问,“万一……万一那个什么大头目,带着一大群人从这边跑出来……”

“怕什么!”卢卡猛地提高声音,“咱们守的是外围!是防线!他们城里都还在打,能有多少人跑出来?就算跑出来,也是丧家之犬!咱们以逸待劳,正好捡个功劳!”

“就是!”马可也附和道,努力找回面子,“刚才那不过是几个不懂事的村民。真正的叛徒武装,肯定在城里被咱们的大部队围着揍呢!轮不到咱们这儿。”

乔瓦尼没参与讨论。他慢慢擦着步枪的枪栓,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天……这里还是“叛徒”的地盘。

那个打水的姑娘,昨天也许还在为那些叛徒提供掩护,或者至少,是同情他们的。

她看他们的眼神,那不是对保护者的疏离,那是对占领者的敌意

还有墙上那些被匆匆涂抹掉的标语——面包与工作、意大利属于人民……

父亲在拿到领袖发放的以工代赈薪水时,粗糙的脸上露出的笑容,和这些标语,在他脑子里奇怪地重合又分开

领袖给了父亲工作,给了面包。可这些标语却说领袖撒谎……

谁在撒谎?

“行了,都别瞎猜了!”卡洛班长的声音在谷仓门口响起,他刚去开了个短会回来

“抓紧时间休息!明天还要回防线!都灵城里的情况用不着你们操心!你们的任务就是守住这里,一只耗子也别放过去!听明白没有?!”

“明白,班长!”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回应

乔瓦尼躺倒在粗糙的干草铺上,身边的战友们很快响起了鼾声,或深或浅。

他却睁着眼,望着谷仓屋顶破洞外透进来的一小片星空。

他翻了个身,干草窸窣作响。

明天,还要回到那条泥泞的浅沟,守着这片昨天还属于“敌人”的土地。

而敌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阿尔多口中打几枪就钻林子的泥腿子?是墙上标语呼喊的“人民”?还是……那个仅仅因为他们穿着黑色军服,就投来冰冷戒备目光的姑娘?

乔瓦尼把脸埋进带着土腥味的干草里,他第一次对敌人这个词感到了困惑

到底……谁在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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