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666,帝国的毁灭
巴黎,爱丽舍宫,护国主办公室
办公室的大门紧闭,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高挑的天花板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此刻却只亮着寥寥数盏。
墙壁上悬挂着巨幅的法国地图和欧洲地图
戴鲁莱德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人。几位高级军官、外交顾问和内阁秘书静静地站在巨大的橡木办公桌附近
空气凝滞得能听见壁炉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远处塞纳河上隐约的汽笛。
办公桌的正中央,摊开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
……经核实,志愿军第一、第三突击集群及配属之独立装甲分队,未按总参第147号指令向两翼展开、钳形肃清外围,而是集中主力,于昨日午时强行突入列日要塞区核心。
现该部已控制市中心及部分主要堡垒,但通讯确认,其已被反应之宪政军主力完成战术合围。
补给线遭炮火封锁,侦察显示敌正尝试从多方向突破。突围尝试于今日凌晨受挫,伤亡……请求进一步指示……
壁炉的火光在几位要员紧绷的脸上跳跃,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他们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道背对他们的身影上。
戴鲁莱德缓缓转过身。
他走向办公桌,他停在桌边,手指悬在那份电报上方,指尖在微微颤抖
“未按指令……两翼展开……钳形……肃清外围……”
他念着电报上的词句
“集中主力……强行突入……”
他猛地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桌前的每一个人。陆军部长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海军将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外交顾问垂下了眼睑。
“谁允许的?第147号指令,是我亲自签署的。是我在作战会议上,用这支笔一条一条跟你们这些战略家推演出来的!”
“钳形运动,分割包围,利用我们的机动优势,在外围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避免巷战,避免消耗。避免……变成一头扎进口袋里的蠢驴!”
“可是看看!看看我们英勇的突击集群指挥官干了什么?嗯?他们把巴黎的沙龙当成了指挥部吗?把我的命令当成舞会的邀请函,可以随意丢在一边吗?!”
“让他从两翼进攻是我的命令!我的命令!而他呢?”
“强行突入!多么勇敢!多么果决!像传说中的骑士一样,一头撞进了列日那座石头坟墓!然后呢?啊?然后就被那些比利时人和英国佬围在了里面!”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离他最近的陆军部长
“回答我,部长先生。是谁,给了勒克莱尔这个权力?是谁,让他以为可以用我们最精锐的部队,去玩这种浪漫的英雄主义游戏?“
“用最新式坦克和最好的小伙子组建起来的部队!用整个计划的矛头去冒险!现在,这根矛陷在了泥里,被人家的盾牌卡住了脖子!”
陆军部长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护国主阁下,勒克莱尔将军……他或许是判断前线战机稍纵即逝,试图以雷霆一击瓦解敌军中枢,加快战役进程……”
“加快战役进程?哈!他现在确实加快了!加快了我们的小伙子们排队去见上帝的速度!加快了我们宝贵的装甲部队变成列日街道上一堆废铁的速度!加快了整个比利时计划变成一滩烂泥的速度!”
“战机?他懂什么叫战机?我给了他速度,给了他力量!不是让他把这些优势全都浪费在正面撞击一堵早有准备的石头墙上!这是愚蠢!是犯罪!是对法兰西复兴力量的背叛!”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向墙上巨大的比利时地图,手指不偏不倚地戳在列日的位置。
“这里!这里本来应该是一个支点,一个诱饵,一个消耗他们力量的砧板!现在呢?现在它成了我们脖子上绞索的第一道活扣!”
“全世界都在看!伦敦在看,柏林在看,圣彼得堡也在看!他们看到的是什么?是法兰西的志愿军,像没头苍蝇一样撞进了陷阱!是巴黎的军事天才,把精锐部队送进了屠宰场!”
他走回桌边,双手重重拍在散落的电报上。
“勒克莱尔必须为他的抗命付出代价。立刻,解除他的一切指挥权。如果他还有机会活着走出列日,军事法庭在等着他。”
这句话为勒克莱尔的命运盖棺定论。没有人敢质疑。
戴鲁莱德深吸了一口气,那怒火被他强行按了回去。
“愤怒无济于事,列日现在是个烂疮,烂疮可以剜掉,但不能让它在身体里继续化脓,感染全身。”
他走回地图前,
“第一,通讯。用我们所有能用的渠道,联系城里还活着的最高指挥官。告诉他,勒克莱尔完了。”
“新的指挥官立刻接手。命令只有一个,固守,收缩,依托现有核心阵地和地下工事,不惜一切代价守住现有控制区。“
“别再想什么狗屁的突围进攻,是防守!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消耗英国佬和宪政军的兵力,把这座该死的石头城,变成他们的绞肉机!”
“是,阁下!” 一名负责通讯的军官立刻应道。
“第二,支援。命令我们在比利时境内所有还能动用的潜伏力量、同情者、拿了我们好处的人,动起来。”
“用尽一切办法,骚扰宪政军和英国人的后方,袭击他们的补给线,散布恐慌,制造混乱。“
“规模可以不大,但要让他们的指挥官睡不着觉,分不清哪里是真的攻击,哪里是佯动。告诉他们,现在是为他们自己争取自由时候了。”
“第三,也是现在最关键的,”让那些信誓旦旦要拥抱法兰西文明的比利时朋友们,出点血,用点力了。”
“联系我们在瓦隆临时政府里的朋友们,让他们把手里还能凑出来的想挣前程的武装,不管是国民军残部、民兵还是什么别的,给我组织起来。不需要他们去正面冲击英国人的防线,那是以卵击石。”
“让他们去骚扰,去渗透,去在包围圈的外围制造缺口。用他们熟悉地形、混在当地人里的优势,给我们的撤退创造机会。”
“告诉那些朋友,现在是证明他们价值的时候了。法兰西不会忘记忠诚的盟友,但也会牢记无能的累赘。”
外交顾问立刻领会
“我们会向他们传达,法兰西期待他们在民族自救中表现出应有的勇气和智慧,这关系到未来他们在……在新秩序中的地位。”
“很好。” 戴鲁莱德的目光回到列日那被红圈标记的点上,“最后,准备撤退计划。”
“这支被困的部队,是我们投入比利时的第一批,也是最精锐的一批部队,现在刃尖卷了。但钢铁还在。我们的目标,不再是占领列日,不再是赢得这场战役。”
“目标变更。第一优先级是在消耗敌人、制造混乱的同时,尽最大可能,将我们被困的志愿军人员,特别是军官、技术士官、装甲兵骨干尽可能多地撤出来。“
“哪怕人出来,装备丢下,也可以。人比铁重要。经验比装备重要。”
“第二,在朋友们的帮助下,打通一条或几条隐秘通道。不计代价,但要快。”
“趁着英国人还没完全扎紧口袋,趁着宪政军还在消化包围圈,利用我们内部的固守和外围的骚扰,将核心人员和技术骨干分批撤出。”
“第三,当我们的人开始撤离,或者当列日的枪声最终停歇之后。我们要对国内和对世界有一个说法。”
“说法就是英勇的比利时瓦隆儿女,不愿再受布鲁塞尔卖国政府和其英国主子的压迫,他们怀着对自由和法兰西文明的无限向往,在列日这座象征抗争的城市,自发地、勇敢地掀起了决定性的起义。”
“我们,法兰西至上国,作为崇尚自由、尊重民族自决的伟大国度,对兄弟民族瓦隆人民的正义事业,给予了道义上的深切同情和精神上的坚定支持。“
“我们钦佩他们的勇气,我们一如既往地尊重比利时王国的主权与领土完整。”
“尽管这些勇敢的比利时爱国者由于叛徒的出卖和压倒性的外力干预,未能取得他们期望的成功,但他们的壮举已经向世界昭示了瓦隆人民不屈的意志。“
“我们呼吁各方保持克制,立即停火,通过对话解决比利时内部问题。”
“对于瓦隆人民未来选择与他们真正的兄弟,法兰西站在一起的真诚愿望,我们表示理解与尊重,并将在尊重国际法和比利时全体人民意愿的前提下,予以审慎考虑。”
这是将一场军事上的失败和未经授权的冒险,粉饰并转化为政治和宣传上的主动权
失败是比利时人自己的勇敢尝试,我们只是道义同情,又没有干涉,损失是叛徒出卖和外部干预
而未来,法兰西依然站在尊重主权的道德高地,并对瓦隆的选择敞开怀抱。
既撇清了直接责任,又为将来的干预埋下了伏笔,还将比利时人自己要加入这个未来可能被用来攻击法国的潜在议题,轻描淡写地扭转为我们理解他们的愿望。
“至于国内怎么宣传,勒克莱尔,他是被那些过于狂热的比利时爱国者的英勇所感染,未能有效约束其冒险倾向,对局势产生了误判。”
“他个人应对其指挥失误负责。法兰西军队的纪律和荣誉,不容玷污。”
这一波切割,责任切割得干干净净。
勒克莱尔成了个人英雄主义和被比利时人带坏的牺牲品,而法国官方的正确指令和克制态度则得到了维护。
“都清楚了吗?” 戴鲁莱德目光扫过众人。
“清楚,护国主阁下!” 众人齐声应道,便转身离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空旷,只剩下壁炉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命令已经下达。勒克莱尔会被牺牲,成为必要的替罪羊。
部队会尝试固守、骚扰、然后尽可能撤退。
外交辞令和宣传机器会开动,将失败粉饰为悲壮的抗争,将干涉描绘为道义的声援。
这一切是危机应对的标准流程,是止损,是转换叙事,是政治上的必要操作。
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勒鲁莱德的失败,是果,不是因。因是什么?
是军队内部依然存在的、根深蒂固的痼疾。是那些共和国时代遗留下来的被荣誉、骄傲、个人英雄主义和沙龙里不切实际的浪漫传说所喂养的毒瘤。
是总觉得自己能创造奇迹,用一次漂亮的冲锋、一次果决的突击,就能扭转乾坤,名垂青史的幻想。
这种幻想,在军官俱乐部和军事学院的走廊里悄悄流传,在年轻参谋们热切的目光中闪烁,甚至在某些高级将领不经意的言谈里得到默许。
他们把战争当成展现个人才华的舞台,把士兵和装备当成实现个人野心的赌注。
勒克莱尔只是这种毒素的一次集中爆发。一个高级指挥官,居然敢、并且能够公然违背最高统帅部明确、亲自下达的指令,将整个战略的关键矛头带入死地。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命令的权威还不够绝对,说明护国主的意志,在某些人心里,还没有变成必须无条件服从的铁律。
军队,这柄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双刃剑,还需要一次淬火,一次更深、更彻底的清洗。
不仅仅是清除几个公开的反对派,或者调整一下人事。那太表面了。需要的是从骨髓里,从思维方式上,进行一场革命。
要让他们明白,战争不是骑士的决斗,而是国家机器的终极较量。
个人的勇武、战术的奇巧,必须绝对服从于国家的战略、整体的意志、严密的计划和无情的效率。
任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托词,任何基于个人判断对既定方案的偏离,除非在极端特殊、通讯完全断绝且事后能证明绝对正确的情况下,否则就是不可饶恕的背叛。
这不是扼杀主动性,这是杜绝灾难。主动性必须被约束在铁一般的纪律和清晰的战略框架之内。
需要一个机构。一个独立的只对他本人负责的机构。
它不隶属于传统的陆军部、总参谋部,它像幽灵,像眼睛,像悬在每一个军官头顶的利剑。
它的任务是监督,是审查,是确保每一道来自巴黎、来自他夏尔·戴鲁莱德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它要有权调查任何异常的战损、任何偏离计划的行动、任何可疑的失败。
它要有权在必要时,越过一切指挥链直接报告,甚至采取纠正措施。
名字……就叫最高统帅部直属军事纪律与忠诚监察局好了。简称军监局。
它的成员,要从那些背景干净、对旧军队关系网牵扯不深、但足够冷酷、足够忠诚、并且理解新式战争逻辑的年轻军官中挑选。
他们会是他意志在军队中最直接的延伸,是防止第二个、第三个勒克莱尔出现的保险丝。
但这还不够,仍然不够。
纪律和恐惧能约束行为,但不能激发真正的、狂热的、超越个人算计的奉献。
一支仅靠纪律和惩罚维持的军队,是高效的,但可能缺乏在绝境中迸发的坚韧和牺牲精神。
尤其是当他要做的,是重塑法兰西,是挑战旧秩序,是面对未来可能更加残酷的较量时,他需要的不仅仅是听话的武器,更需要信仰的战士。
他需要……个人崇拜。
不是那种轻浮的、针对某个英雄将领的追捧,而是将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复兴、军队的荣誉,与他夏尔·戴鲁莱德个人紧密地绑定在一起。
要让士兵们相信,他们不是在为某个抽象的共和国或祖国而战,他们是在为护国主而战,为那个将法兰西从混乱和耻辱中拯救出来,并带领她走向伟大复兴的巨人而战。
他的智慧是战略的保障,他的意志是胜利的源泉,对他的忠诚是最高美德,对他的怀疑则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这需要系统性的构建。宣传机器要开足马力,但不是泛泛地歌颂军队或国家,而是要将每一次战术胜利都归功于他高瞻远瞩的布局和坚定不移的领导,将每一次挫折都归结为执行者的失误或敌人的狡诈,并强调是在他的果断决策下才避免了更大损失或成功进行了英勇的转移。
军队内部的文化要重塑。勋章、奖章、晋升,不仅要看战功,更要看对护国主事业的忠诚与热忱。
政治军官制度要引入,或者至少是强化类似职能的精神指导员,他们的任务就是确保部队的思想纯洁性,确保每一个士兵和军官都理解,他们为之奋斗的终极目标,是实现护国主的伟大蓝图。
仪式和符号要精心设计。他的画像要出现在军营、指挥部、甚至战壕里。特定的宣誓词要加入他的名字。
重要的命令,要以以护国主与法兰西的名义开头。
他要频繁视察部队,不是以官僚的身份,而是以统帅、以父亲、以希望化身的姿态出现。
握手、简短而有力的讲话、关注士兵的生活……塑造一个既威严至高无上,又与他们息息相关、体恤他们牺牲的形象。
让为了护国主成为战场上新的呐喊,让对他的忠诚成为比军事条例更强大的内在驱动力。
这样,当勒克莱尔们再次萌生自作主张的念头时,他们要对抗的将不仅仅是军事纪律,还有整个部队环境中那种对违背护国主意旨的本能排斥和道德审判。
清洗,与崇拜。恐惧,与信仰。
铁的纪律,与狂热的奉献。
这两者,看似矛盾,实则一体两面,是铸造一把绝对忠诚、绝对高效、同时又充满韧性战斗意志的利剑所必需的淬火与锻造。
列日的挫败是一记警钟,也是一次机会
它暴露了毒素,也提供了彻底刮骨疗毒的借口。
勒克莱尔和他的同党将成为祭品,而更牢固的权威,将在这祭坛上建立。
戴鲁莱德终于转过身,离开了地图。他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窗外,巴黎的灯火渐次亮起,这座伟大的城市在暮色中展现着它的繁华与活力。但在这间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壁炉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那光芒冷静而幽深,仿佛在燃烧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
很快,门被无声地推开,一名身着深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副官出现在门口。
“准备一份名单,我要所有与列日突击集群计划制定、补给协调、通讯联络有关的中高级军官档案,尤其是那些可能与勒克莱尔将军私交甚笃,或是在军事学院期间就表现出类似……主动进攻至上倾向的人员。标注出他们的背景、派系、过往言论。”
“是,护国主阁下。”副官毫无迟疑地记录。
“另外,起草一份成立新部门的初步构想。名称暂定为最高统帅部直属军事纪律与忠诚监察局。”
“职能是确保最高统帅部战略意志在军队各层级的贯彻,监督命令执行,审查异常战况,拥有独立调查和越级上报权。”
“我需要一份关于其编制、权限、人员选拔标准以及……必要行动准则的详细报告。”
“明白,阁下。草案何时呈交?”
“三天内。要快,还有,联系宣传部的拉维尔。告诉他,关于近期比利时局势的公开口径,按今晚确定的基调执行。”
“但私下告诉他,我需要他开始着手准备一系列……更深层次的东西。”
“关于军队的灵魂,关于忠诚的新定义,关于在新时代,法兰西士兵的最高荣誉究竟源于何处。”
“让他先拿出几个方案,要能打动人心,要简单,有力,可以重复,可以融入日常。”
“是。”
副官合上记事本,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再次只剩下戴鲁莱德一人
这种情况不能再出现了,再出现可就是帝国的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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