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二次比利时危机(其二)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
玛格丽特不知道自己在那些迷宫般的巷子、废墟和田野里奔跑了多久。
她一直朝着东方挪动。
枪声渐渐被甩在身后,但并未完全消失,像远方的闷雷,时而滚过天际。
她穿过的区域越来越像无人区。燃烧的农舍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田地里散落着坏掉的蔬菜,偶尔能看到倒毙的牲畜。
她绕过这些,胃里一阵阵翻腾。
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只有一次,她远远看到一队衣衫褴褛、推着独轮车或背着包袱的人,沉默地向西蹒跚而行。
是难民。
她没有靠近,只是躲在灌木丛后,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
从他们麻木、惊惶的脸上,她看到了更甚于圣让的绝望。
她需要补充干粮和水。
行囊里只剩半块硬面包和一点肉干,水壶也快空了。
她在经过一处似乎被匆忙放弃的村庄时,大着胆子钻进几户敞着门、明显已被洗劫过的房屋。
大部分值钱东西和食物早已被扫荡一空,但她还是在某户人家厨房地板下的暗格里,找到一小袋燕麦和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奶酪。
在另一家的地窖角落,她发现了一些埋在灰里的土豆和胡萝卜,虽然有些冻坏了,但大部分还能吃。
她还从一个破碎的水缸里,用一些干净的布过滤了底部浑浊的积水,勉强灌满了水壶。
这些微不足道的收获却给了她一些慰藉。
至少饿不死了。
她把食物仔细地分装好,藏在行囊内侧
又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四小时?也许是六小时?
她已疲惫到麻木,只靠一点求生的意志支撑着迈动双腿。
终于,在翻过一道覆盖着枯草的低矮山脊后,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密集的建筑轮廓。
不是圣让那样的小镇,而是一座小城。灰蒙蒙的房屋,几座教堂的尖顶,一条蜿蜒的河流穿城而过。
但城市上空没有多少炊烟,反而笼罩着不祥的寂静。
靠近了能看到城市边缘用沙袋、拒马和带刺铁丝网构筑的简易工事,以及工事后影影绰绰的人影。
这里似乎还在宪政军的控制下,或者至少,是一个有组织的据点。
玛格丽特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是因为希望,还是因为新的恐惧。她放慢脚步,观察着
进城的主要道路被沙袋和铁丝网堵死,有士兵把守。
但城市太大,防御显然不可能处处严密。
她沿着城市外围摸索,最终在一条靠近河边的偏僻小径旁,发现了一段破损的栅栏和一个似乎无人看守的小缺口。
河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但这条路径看起来可以避开正面的哨卡。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弯下腰,从那缺口钻了过去,踏入了城内。
城内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街道空旷得可怕。大多数店铺的门板都紧锁着,许多窗户用木板钉死。
路面肮脏,垃圾和瓦砾堆积在角落,无人清理。
寒风吹过空荡的街道,卷起纸屑和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脚步虚浮,脸色是营养不良的青灰色。
他们的目光警惕而空洞,匆匆瞥一眼玛格丽特这个陌生的外来者,便迅速移开,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口。
饥饿。 这个词语像实体一样压在城市的空气中。
玛格丽特能从行人深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和佝偻的体态上清晰地读到它。
路边偶尔能看到蜷缩在门洞里的人影,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还是已经永远睡去了
她握紧了行囊的带子,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区域,寻找一个看起来稍微正常一点的地方,或许能找到市政厅、报社办事处,或者至少是一个还有人管理的旅馆……
然而,没走多远,前方街道拐角传来一整的脚步声。
一队人转过街角,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不是正规军。他们穿着杂色的旧外套、工装裤甚至平民的厚大衣,胳膊上统一缠红色袖标。手里的武器也五花八门
是民兵。而且是看起来纪律并不严明的民兵。
玛格丽特心里一紧,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个敞着门的门洞阴影里。她心跳如鼓,观察着这队人。
民兵们似乎也很疲惫,他们边走边四处张望,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空旷的街道,也扫过门洞里蜷缩的人影
玛格丽特屏住呼吸,将自己尽可能缩进阴影。她看到队伍中间,一个看起来像头目的矮壮男人,正粗声大气地训斥着一个走歪了的年轻人
“……眼睛放亮些!那些藏粮食的黑心肠,那些投机倒把的奸商,还有形迹可疑的外来人……都可能是国民军的探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搜!仔细搜!”
玛格丽特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门洞的阴影,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墙。
那队民兵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头目的呵斥声越来越近
就在队伍离玛格丽特藏身的门洞还有十几步远时,街对面另一条小巷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陶器摔碎的脆响
民兵队伍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
“那边!”头目立刻调转方向,手一挥,“过去看看!快!”
队伍呼啦啦转向,朝小巷冲去,沉重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迅速逼近事发地点。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门洞另一侧闪出,沿着与民兵相反的方向,低着头,加快脚步,混入另一条更狭窄的小巷。
她不敢跑,只是以竞走的速度快速移动,同时用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饥饿的人群,麻木的眼神,紧闭的门户
这座小城不大,但她感觉走了很久。空气里的绝望和恐惧几乎凝固成实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在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旁,看到了一处景象,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是一栋看起来曾经是学校或者公共建筑的房子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人群沉默着,大多是女人、孩子和老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容器,眼神空洞地望着建筑紧闭的大门。
门上方,用粉笔潦草地写着每日配给的字样,但门迟迟不开。
一个宪政军士兵抱着枪,无精打采地靠在门边,对人群的低声抱怨和孩子的哭泣充耳不闻。
她悄悄退到街对面一栋半塌的建筑废墟后,这里视野尚可,又相对隐蔽。
她放下行囊,手有些颤抖地取出禄来福来相机。
她调整光圈和快门,对准排队的人群。取景器里,那一张张被饥饿和绝望刻蚀的脸,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如此触目惊心。
一个抱着婴儿的母亲,婴儿的哭声微弱无力,她只是机械地轻轻摇晃着,眼睛望着紧闭的大门,毫无神采。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裹着破烂的毯子,蹲在墙角,似乎连排队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门轻响,凝固了这一幕。
她又将镜头转向那个靠在门边、眼神放空的士兵。他看上去很年轻,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疲惫。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朝玛格丽特的方向瞥了一眼,但目光没有聚焦,很快又移开了,仿佛对一切都已漠不关心。
玛格丽特快速拍了几张,又换了个角度,拍下建筑墙上斑驳的弹孔和用木板胡乱钉死的窗户。
然后,她收起相机,背靠着断墙,掏出笔记本和铅笔
铅笔在粗糙的纸页上快速移动
地点,那慕尔省某小城?
看不到硝烟,但死亡以另一种形式弥漫。人们在市政厅或类似建筑前排队,等待不知是否存在的每日配给。士兵也饥饿,且麻木。武器和红袖标无法抵御胃囊的抽搐。
城市在沉默中腐烂。街道空旷,店铺死寂。行人如幽灵,目光警惕而空洞。偶尔有尸体蜷缩在门洞,无人收殓。
我遇到一队民兵,他们在搜捕黑心肠、奸商和探子。恐惧滋生的暴力在街巷间游荡。
圣让的枪声是突然的死亡。这里的寂静是缓慢的窒息。哪一种更可怕?
我找不到官方机构。或许已不存在,或许瘫痪。
必须找到安全的过夜处,和离开这里的路。往东?国民军在西边推进。但东边……宪政军控制区深处,就是这副模样。
我的干粮和水所剩不多,但比起这些人,我堪称富足。
那个放我走的士兵……他是否也来自这样一座饥饿的城市?他是否想象过为之战斗的新比利时会是这般光景?
铅笔尖在纸页上停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玛格丽特从自己的思绪和记录中惊醒,抬头望向街道。
就在这时,一阵女子哭泣尖叫的声音从不远处另一条小巷传来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又往断墙后缩了缩,但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声音来源。
只见两个刚才那队民兵里的年轻人,正将一个缩在墙角的年轻女孩往外拖拽。
女孩的围巾被扯掉了,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水和污泥,她徒劳地踢打哭喊着,但瘦弱的身体在两个男人手里如同小鸡仔。
周围有几个行人,远远瞥见,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低下头,加快脚步绕开,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靠在配给点门边的宪政军士兵似乎动了动,朝那边望了一眼,但随即又耷拉下眼皮,抱着枪,转过身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那两个民兵见无人干涉,更加放肆,污秽的言语夹杂着狞笑,一人反剪女孩的胳膊,另一只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摸索,另一人则开始解自己脏污的皮带。
玛格丽特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厌恶和恐惧涌上来,手紧紧攥住了冰冷的相机。
她想移开目光,但职业本能和愤怒让她死死盯着。这就是所谓的维持秩序?这就是布鲁塞尔方面宣称的、保护民众的宪政力量?
在饥饿和恐惧的催化下,纪律荡然无存,暴力和兽欲在最脆弱的同胞身上找到了出口。
她几乎能想象,在国民军控制区,那些得到法国人支持、或许装备更精良的士兵,一旦失去约束,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法国人……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在背后,无论是军火、教官,还是那套新比利时的说辞,都带着浓重的巴黎腔调。
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秩序崩坏后,人性中最黑暗一面的肆意宣泄。
哪一边都不干净,区别或许只在于,谁更能掩饰,或者谁更不在乎。
她颤抖着,再次举起了相机。
她必须拍下这一幕,哪怕光线昏暗,哪怕距离有点远,哪怕这可能会带来无法预测的危险。
她要对准那两个施暴者,对准那个无助的女孩,对准那个背过身去的宪政军士兵,对准这整个纵容暴行的场景。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按下快门的刹那
“轰!!!”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城市西面炸开!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小口径枪炮,是炮击!野战炮或者山炮!
排队的难民队伍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尖叫取代了麻木的沉默,人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容器掉了一地,被无数双脚踩踏。
抱着婴儿的母亲差点被撞倒,死死护住孩子蜷缩在地。墙角的老人试图爬起来,却踉跄着再次摔倒。
那两个施暴的民兵也猛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炮声传来的方向。女孩趁机挣脱,连滚爬爬地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缝隙,消失不见。
靠在门边的宪政军士兵也瞬间绷直了身体,他端起枪,指向西面,但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玛格丽特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停止了跳动。炮击?!国民军打过来了?这么快?!圣让的战斗难道已经决出胜负,溃兵和追击的敌军已经逼近这里了?
可这里……这里看起来不像前线啊!还是说,国民军已经完成了对某处的合围,开始炮击外围据点?
“轰!轰!”
又是两声炮响,这次似乎更近了一些,爆炸的火光在阴沉的天际一闪而逝,伴随着隐约的建筑倒塌声和更加尖锐的、从城市多个角落响起的此起彼伏的警报哨声。
整座死寂的城市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惊醒了,但苏醒过来的不是活力,而是更深沉的恐慌。
街面上更加混乱,更多原本躲在家里的人冲了出来,又不知该往哪里跑,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刚才那队民兵的头目从巷子里冲了出来,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什么,试图重新召集手下,但声音淹没在越来越嘈杂的哭喊、奔跑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零星枪声中。
玛格丽特猛地将相机塞回行囊,拉紧带子。
脑子在飞速旋转。留在这里?不,这里随时可能变成前线,或者陷入更可怕的混乱。必须立刻离开!
可是往哪里走?东面?东面是宪政军控制的腹地,但看这城市的状况,腹地又能好到哪里去?
而且国民军从西面打来,溃兵和逃难的人流肯定会涌向东面……北面?南面?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市政厅?报社?不,那些地方现在要么是空壳,要么是混乱的中心。
旅馆?更不可能。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一条倾斜向上的石板路上,路的尽头似乎是一座教堂的尖顶。教堂……或许能提供暂时的容身之所?
又是一发炮弹落在不远处的街区,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灰尘和碎屑扑面而来。
玛格丽特猫下腰,将行囊紧紧抱在胸前,逆着惊慌失措的人流,朝着教堂的方向奋力跑去。
炮击的巨响在城市上空滚过,留下死寂般的片刻真空,随即被更刺耳的哭喊、尖叫和奔跑声撕裂。
玛格丽特在混乱的人流中身不由己。
她想去教堂,那个象征着庇护的尖顶,此刻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通往教堂的石板路被潮水般涌来的难民、溃兵和受惊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人们推搡着,咒骂着,孩子被挤得哇哇大哭,老人踉跄跌倒,无人搀扶。
“国民军!国民军打过来了!”
“西边的防线垮了!快跑啊!”
“让开!该死的,让开!”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摧毁了最后一点秩序。
玛格丽特被一股大力撞到墙边,后背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头上,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行囊被挤得变了形,里面的相机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知道自己不可能逆着人潮到达教堂了。
又一发炮弹落在更近的街区,爆炸的气浪裹挟着灰尘、碎石和木屑劈头盖脸砸来。
人群爆发出更惊恐的嚎叫,推挤得更加疯狂。
玛格丽特眼角余光瞥见旁边一栋三层楼房的木门虚掩着,在人群的冲击下晃动着。
来不及多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两个挡路的难民,侧身挤出门缝,闪了进去,然后反手用尽全力,砰地一声关上了沉重的木门,并迅速插上了门口那道并不牢固的木栓。
门外的喧嚣瞬间被隔开了一层,但爆炸声、哭喊声、玻璃碎裂声依然清晰可闻。
房子里一片昏暗,客厅里家具倾倒,杂物散落一地,显然被匆忙翻检过。
墙上挂着的一幅风景画歪斜着,画布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主人要么早已逃走,要么……玛格丽特不敢深想。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
安全了?至少暂时。但这里能安全多久?
外面的混乱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相反,一种新的、更可怕的声响加入了混乱的合奏
密集的枪声,从几个街区外传来,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和短促的吼叫。
巷战开始了。
溃退的宪政军残部似乎在这片街区组织起了零星的抵抗,试图迟滞国民军的推进,为更后面的撤退或重组争取时间。
而国民军的先头部队,正逐屋逐巷地清剿过来。
玛格丽特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到楼梯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向二楼挪去。二楼视野更好,也更隐蔽。
她选择了一间朝西的卧室,窗户玻璃已经碎了,但窗帘还半挂着。
她蜷缩在窗帘后面的墙角,这里既能观察到楼下街道的一部分,又不易被外面发现。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下面是一条相对宽阔的十字路口。
几十分钟前,这里还只有惊慌逃窜的平民。现在,路口已经被构筑起了简易的街垒
翻倒的马车、破烂的家具、沙袋,一切能抓到的东西都被堆在了一起。
大约二十几个宪政军士兵躲在街垒后面,紧张地指向西面的街口。
他们的装备比圣让那些民兵稍好,至少武器齐全,街垒中央,甚至架起了一挺看起来保养得还不错的哈奇开斯M1914重机枪,长长的散热筒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更让玛格丽特瞳孔微缩的是,在街垒侧后方,大约五十码开外的一处半塌的商铺门廊下,几个士兵正奋力拖拽着一门小炮!
那是一门小巧的带有护盾的速射炮,炮口直指西面街道。
玛格丽特认得,那很可能是法制37毫米TR步兵炮,一种用于摧毁机枪阵地和简易工事的利器。
宪政军居然在这里布置了这样的东西,看来是打算在这里死守一下了。
国民军出现了。
先是零星的人影在街口晃过,试探性的子弹打在街垒沙袋上,噗噗作响。
宪政军没有立刻开火,显然在等待命令。
很快,国民军的进攻开始了。大约一个排的兵力,以散兵线沿着街道两侧的墙壁,弯腰快速推进。
枪声骤然密集起来。宪政军的机枪开火了,炽热的火舌喷吐,子弹打在石板路面和墙壁上,溅起一连串火星和碎石屑。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国民军士兵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依托障碍物还击,步枪和手枪的声音响成一片。
战斗短暂而激烈。国民军试图利用街道上的各种掩体靠近,但宪政军占据着街垒的有利地形,又有机枪火力压制,进攻一时受挫。
那门37毫米炮也开火了,砰的一声炮击,炮弹准确地砸在国民军利用的一处断墙后,砖石混合着人体残肢飞溅开来。
国民军的这次进攻被打退了,留下了七八具尸体和几个哀嚎的伤员,狼狈地退回了街口。
玛格丽特捂着嘴,强迫自己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在颤抖,胃里翻江倒海。近距离观看步兵在巷战中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比在远处听到枪炮声要残酷一百倍。
那些倒下的士兵,可能几分钟前还是活生生的人,有着自己的名字和故事。那个被炮弹直接命中的人……她甚至看到了飞起的残肢。
宪政军的街垒后传来一阵欢呼,但很快平息。士兵们抓紧时间检查武器,搬运弹药,医护兵在简单处理己方的伤员。气氛依然紧张,谁都知道,国民军不会只有这一次进攻。
果然,短暂的沉寂后,西面街口传来了轰鸣。
一种低沉的、带着金属摩擦和履带碾过碎石的、玛格丽特从未听过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街垒后的宪政军士兵们脸上露出了困惑和不安。他们探头张望,机枪手调整了枪口方向。
玛格丽特也紧张地从窗帘缝隙向外望去。
然后,她看到了。
一个钢铁怪物,缓缓从街角的建筑后面“转”了出来。
那不是德国报纸上登场过一次的棱形箱子。
这个家伙要低矮一些,线条更……流畅?它有一个旋转的炮塔,炮塔上伸出一根炮管,炮塔侧面还有一挺机枪。
车身是暗绿色,车体前部是倾斜的装甲。履带沉重地碾压过路面,将碎石和瓦砾轻易碾成齑粉。
发动机喷出黑烟,发出隆隆的吼声,像一头钢铁巨兽。
“这……这是什么?!” 一个宪政军士兵发出变了调的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开火!打它!” 街垒后的士官声嘶力竭地吼道。
机枪子弹暴雨般倾泻在坦克的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爆响,溅起一连串火花,但除了留下一些白痕,毫无作用。步枪子弹更像是挠痒痒。
那辆坦克毫不在意,继续不紧不慢地前进,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瞄准了街垒。
街垒后的宪政军士兵们脸上血色尽失。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后退。
“砰!”
37毫米炮再次开火。炮弹击中了坦克的正面装甲,发出一声巨响和耀眼的火光!
打中了!
然而,火光和硝烟散去,那辆铁怪物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前装甲上多了一个凹痕和一片焦黑,它竟然……几乎没事!继续前进!
“上帝啊……”
坦克的炮口火光一闪。
“轰!!!”
街垒中央,沙袋、木材、破碎的家具,连同那挺哈奇开斯重机枪和它旁边的射手、供弹手,一起在爆炸的火光中化为四散飞溅的碎片和残骸。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死亡的金属破片横扫整个街垒后方。
侥幸未死的宪政军士兵被震得东倒西歪,耳鼻流血。
不等他们从这毁灭性的一击中反应过来,坦克炮塔侧面的机枪也喷出了火舌,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街垒后方,收割着幸存者的生命。
抵抗在瞬间崩溃了。
还活着的士兵再也顾不上军官的吼叫,丢下武器,哭喊着向后逃窜,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那门立下一点功劳的37毫米炮旁边的炮组,也在机枪扫射下非死即伤,瘫倒在地。
坦克碾过支离破碎的街垒,履带毫不留情地压过倒毙的尸体和丢弃的步枪,发出咯吱声。
它身后的街口,更多的国民军步兵涌了出来,开始追击溃散的宪政军,并逐屋清剿可能残存的抵抗者
而且……国民军步兵当中有一部分人穿的是法国军服,是法国人的志愿军吗?这和入侵比利时何异?
枪声、爆炸声、临死前的惨叫、胜利者的呼喝在街道上回荡。
玛格丽特所在的楼房下面,也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踹门声和粗暴的呼喊。
国民军来了。
钢铁履带碾过碎石瓦砾的轰鸣,夹杂着法语的冷酷命令、荷兰语的惊恐叫喊
她能清晰地听到楼下大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木栓断裂的脆响,沉重的军靴踏进客厅,翻倒家具的碰撞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盖过楼下的一切声响。
她蜷缩在二楼卧室的衣柜里,这衣柜是老式的实木家具,厚重但并非无隙可乘。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行囊,相机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但她毫无所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捕捉着每一丝来自外界的动静。
“搜仔细点!每个房间,每个角落!老鼠洞里也给我掏一掏!”
“是,士官!”
靴子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一步步逼近二楼。
一扇门被猛地踹开,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哗啦声。
接着是另一扇门。玛格丽特屏住呼吸,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
门被推开
靴子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对方不紧不慢在房间里踱步。
她能想象那双眼睛正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倾倒的床头柜、凌乱的床铺、破碎的窗户、散落一地的杂物……最后,停在了她藏身的衣柜前。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能感觉到衣柜外那道审视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看到里面瑟瑟发抖的她。
一只手握住了衣柜的黄铜把手 ,猛地一拉!
衣柜门豁然洞开,午后昏暗的光线混合着灰尘,照进玛格丽特骤然放大的瞳孔里。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军人。
他穿着深蓝色的厚呢子军大衣,但大衣的款式和颜色与旁边几个穿着混杂的国民军比利时士兵截然不同。
大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制服和领章。他头上戴着的平顶军帽也表明了他的身份
法国陆军士官。
“看我们找到了什么?一只躲起来的小鸟儿。还是只带着……有趣行李的小鸟儿。”
他的目光落在玛格丽特紧抱的行囊上,尤其是行囊侧面,因为挤压而露出的相机皮套一角。
“出来。” 法国士官命令道
玛格丽特僵着没动。
士官失去了耐心,他猛地探身进来,攥住了玛格丽特纤细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她从衣柜里拖了出来!
“啊!” 玛格丽特痛呼一声,狼狈地跌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行囊也脱手掉在一旁,发出一声闷响。
几个比利时国民军士兵围了上来,好奇又兴奋打量着这个意外收获。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甚至戴着便帽,只有胳膊上的蓝袖标显示出身份。
法国士官看也没看那些比利时士兵,他的注意力全在玛格丽特和她的行囊上。
他弯腰,捡起行囊,动作粗暴地打开搭扣,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禄来福来相机、镜头、胶卷盒、笔记本、铅笔、水壶、所剩无几的干粮、几件贴身衣物……还有那把鲁格P08手枪和备用弹匣,全都散落在地。
“哟!” 一个比利时士兵吹了声口哨,弯腰想去捡那把手枪。
“别动。”
法国士官冷冷地说了一句,甚至没回头。那比利时士兵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缩了回去,看向士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
士官捡起了相机,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品牌和型号
“好东西。德国货。” 他又踢了踢地上的笔记本,“记者的玩具?”
他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玛格丽特。
“那么,这位……小姐。你是谁?德国间谍?还是布鲁塞尔那帮老爷们请来的为他们涂脂抹粉的记者?”
玛格丽特颤抖着用德语回答:“我……我是记者……德国记者……”
随即意识到对方是法国人,立刻又切换成磕磕绊绊的法语:“记者……德国的……”
“记者?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带着枪和相机?告诉我,小姐,你在为谁工作?比利时的情报机构?还是德国总参谋部?”
“我……我是独立的……我为《柏林日报》供稿,但我不是间谍!我有证件!” 玛格丽特急切地去摸自己大衣的内袋
法国士官没有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身后的比利时士兵们则交换着不怀好意的眼神,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玛格丽特凌乱的衣衫和苍白的脸上逡巡。
玛格丽特终于掏出了那本皱巴巴的记者证,颤抖着递过去。
士官接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德文和照片,又对比了一下玛格丽特此刻狼狈不堪的脸。
“玛格丽特·琳德娜……来自柏林。真远啊,琳德娜小姐。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比利时这个鬼地方来的?还偏偏吹到了我的枪口下?”
他将记者证随手扔回玛格丽特身上
“证件可以伪造。相机和笔记本可以隐藏密码,或者拍摄军事机密。至于这把枪……”
他弯下腰,捡起那把鲁格P08,熟练地退出弹匣,拉了下套筒,一颗黄澄澄的子弹跳了出来,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记者小姐,带着一把上满子弹的德国手枪,在交战区乱跑。你猜,我会相信你那套独立记者的说辞吗?”
玛格丽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她意识到,在这个法国士官眼里,她的解释苍白无力到了极点。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一个携带相机、笔记本和武器的德国女人,几乎与间谍画上了等号。
而落到法国军人手里,尤其是一个明显对她充满怀疑和敌意的法国士官手里……
“我不是间谍!” 她徒劳地重复,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想报道……真相……”
“真相?真相就是,德国佬的手伸得太长了,到处都想插一脚。布鲁塞尔的傀儡,瓦隆的叛徒,还有你们这些……到处嗅探的鬣狗。”
“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冯·什么的女儿?”
玛格丽特猛地摇头,金发贴在脸颊:“不!我不是!我家只是普通家庭!我父亲是律师!”
“律师?很好。律师的女儿,德国记者,带着相机和枪,出现在我军刚刚占领的城镇,躲在衣柜里。”
他一步步逼近,巨大的阴影将玛格丽特完全笼罩,
“告诉我,琳德娜小姐,你都拍到了什么?嗯?我们的防线?我们的兵力部署?还是……”
他蹲下身,冰冷的视线紧紧锁住玛格丽特惊恐的眼睛
“你刚刚在楼上,是不是正好看到了我们的小宝贝(指坦克)是怎么碾碎那些叛军杂种的?你是不是已经把这一切,都写在你的小本子上了?或者,更糟……你已经把胶卷送出去了?”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拍!我只是……刚到这里!躲起来是因为炮击!” 玛格丽特语无伦次地辩解,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刚到这里?躲起来?”
法国士官径直将手伸向了玛格丽特的脖颈。猛地扼住了玛格丽特纤细的脖子!
“呃!” 玛格丽特的呼吸骤然被截断,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双手本能地去掰对方手,但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
法国士官的脸贴近她
“说谎。你的眼睛在说谎,琳德娜小姐”
他的拇指按在玛格丽特的喉结下方,慢慢施加压力
“告诉我,德国人给了你什么任务?布鲁塞尔的叛徒又许诺了你什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也许……我能让你死得痛快点。不然,我就要把你交给后面那些……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 他
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身后那几个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比利时士兵。
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玛格丽特徒劳地踢打着,指甲在对方手背上划出浅浅的白痕。她能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肺叶因为缺氧而火辣辣地疼。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刹那,扼住她脖颈的手,突然松开了少许力道。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干呕。玛格丽特瘫软在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法国士官并没有放开手,只是略微放松了钳制,让她能够呼吸,能够说话。
“说。”
玛格丽特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大脑因为缺氧和极度恐惧而一片混乱。说什么?她能说什么?承认?承认什么?自己就是记者啊!继续坚持记者的身份?对方根本不信。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个比利时士兵带着惊慌的喊声
“杜邦士官!杜邦士官!连长让您立刻下去!在东边街口发现了敌军集结的迹象,可能是反击!”
被称为杜邦的法国士官眉头皱了一下,扼着玛格丽特脖子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他盯着玛格丽特脸,似乎在权衡。
终于,他松开了手,站了起来。
杜邦士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看也不看地上狼狈不堪的玛格丽特,对着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稳重点的比利时士兵吩咐道:
“你,还有你,看着她。把她和她的东西都带到楼下集中。捆起来,别让她乱叫或者乱跑。”
“是,士官!” 两个比利时士兵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依言上前。
杜邦士官最后瞥了一眼蜷缩在地的玛格丽特。
“等我处理完那些不知死活的残兵,再来好好招待你,琳德娜小姐。希望到那时,你能想清楚该说什么。”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沉重的军靴踏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迅速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玛格丽特和两个比利时士兵。
两个比利时士兵围了上来。其中一个年纪稍大,另一个则很年轻,年轻士兵的不停地在玛格丽特身上和散落在地的财物之间逡巡。
“起来,小妞。” 年长的士兵说道,语气不耐烦。
他弯腰,粗鲁地抓住玛格丽特的一条胳膊,想把她拽起来。
玛格丽特浑身发软,被拉得一个趔趄。伸手就去摸玛格丽特的口袋
“嘿!规矩点!先捆上!” 年长的士兵拍开同伴的手,呵斥了一句,
年轻士兵撇撇嘴,目光恋恋不舍地从玛格丽特身上移开,转向地上的行囊和散落物。
他一把抓起那把鲁格手枪,爱不释手地摆弄着,又去翻看相机和胶卷盒。年长的士兵找来一截粗糙的麻绳。
“手伸到后面。” 他命令道。
玛格丽特颤抖着,依言将双手背到身后。
冰凉的麻绳立刻缠绕上来,一圈,两圈……粗糙的纤维摩擦着她手腕细嫩的皮肤,很快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绳子勒得很紧,几乎要嵌进肉里,血液流通受阻带来的麻木感迅速蔓延。
“行了。” 年长的士兵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
然后,他将玛格丽特掉在地上的东西胡乱塞回行囊,只有那把鲁格手枪被年轻士兵抢先一步别在了自己腰带上。
“这个归我了。” 年轻士兵得意地拍了拍枪套。
年长的士兵没说什么,只是提起行囊,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被反绑双手的玛格丽特。
“站起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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