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护国主的……恩典?
沙勒罗瓦的早晨没有太阳。让-皮埃尔·杜蒙今年二十六岁,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岁。
十年前他还不是这样
那时他相信比利时是欧洲大陆上最自由、最进步的国家之一,相信努力工作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相信选举权和议会能解决所有问题。
现在他不再相信任何事了。
让-皮埃尔排在队伍里,和其他人一样低着头,肩膀向前佝偻着,不是因为他驼背,而是因为这样能让身体在清晨的寒风里保存一点热量。
每个人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消失在更大的灰色里。
“杜蒙。”
工头站在井口旁边的小屋里,透过玻璃窗喊他。让-皮埃尔走了过去。
小屋里有炉子,煤烧得很旺,工头穿着羊毛大衣,脸颊红润。他面前的桌上摊着本子,手里拿着笔。
“昨天,巷道东侧第三支道,你那个小组的产量又下降了。”工头头也不抬地说。
“支道渗水,有塌方风险。我们花了两小时加固……”
“我不管你们花多少小时加固。”工头终于抬起头,“我只看最后送到地面的煤有多少吨。比定额少了百分之十五。”
“如果巷道塌了,人死了,产量是零。”
工头嗤笑一声:“杜蒙,你以为你是工程师?你以为你在议会里演讲?你是个矿工。你的工作是挖煤。如果巷道会塌,那是工程师的事,不是你的事。”
让-皮埃尔握紧了拳头。
“这个月工资扣百分之十。”工头低下头继续写,“再有下次,你就别来了。外面想顶替你的人能排到列日去。明白吗?”
让-皮埃尔没有说话。他转身离开小屋,走向井口,走向升降笼。铁笼的门在他面前哐当关上,然后开始下降,向着地心,向着黑暗,向着比地面上更彻底的寒冷。
十年前他不是这样的。十年前他会争辩,会抗议,甚至在1910年大罢工时,他会站在队伍最前面,举着牌子,喊着口号。
那时他相信工会,相信社会党,相信议会里那些穿着体面西装、承诺要为工人争取权益的先生们。
他相信了许多年。
直到去年冬天。
升降笼在黑暗中下降了四分钟。对让-皮埃尔来说,这四分钟是每天唯一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地面上是寒冷和绝望,矿井下是黑暗和危险,只有在这下降的途中他能短暂地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看见的是妹妹玛丽的脸。
玛丽今年十九岁。她原本在沙勒罗瓦一家纺织厂做工,每天十二小时,工资是让-皮埃尔的一半。去年下半年金融危机爆发,工厂先是削减工资,然后裁员。玛丽是第一批被赶出来的。
“他们说等经济好转就叫我回去。”玛丽当时还笑着说,眼睛里有光,“让,别担心,我能在家里帮忙。妈妈需要人照顾,不是吗?”
妈妈确实需要人照顾。她有肺病,矿区的女人很多都有肺病,从洗丈夫和儿子沾满煤灰的衣服开始,从呼吸永远混着煤尘的空气开始。
但家里的帮忙不能让玛丽吃饱,更不能让全家人吃饱。
让-皮埃尔在矿井工作十四小时,拿回家的钱只够买最便宜的黑面包、土豆,偶尔有一点肥肉。
父亲十年前死在一次矿难里,尸体都没找全。
母亲需要吃药,药很贵。弟弟路易在街上游荡,有时能打点零工,更多时候是空手回家。
然后有一天,玛丽很晚才回来。
她换了一件裙子,不是她自己的,料子廉价但颜色鲜艳。她嘴唇上涂了口红,很鲜艳的颜色……
“我找到新工作了。”她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在一家咖啡馆。工资……还不错。”
让-皮埃尔知道那是什么咖啡馆。沙勒罗瓦东区有的是那种地方,灯光昏暗,女人坐在窗后,等着男人进来,用几个法郎换她们半小时或一小时的时间。
他想说话,想吼,想摔东西。但他看见玛丽裙子袖口露出的手腕,那么细,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他看见炉子上煮着的汤,水里漂着几片菜叶和土豆皮。他听见母亲在隔壁房间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他什么也没说。
那晚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煤灰染出的污迹。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投出的第一张选票,想起社会党的候选人在广场上演讲,说工人要有尊严地活着,说我们要建立社会保障,说比利时的未来属于每一个劳动者。
全是骗子……
升降笼到底了。
门打开,黑暗扑面而来,是比地上黑夜更彻底的黑暗,只有矿灯的光束在其中切割出狭窄的通道。
空气是湿冷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沉闷,这里常年只有铁镐敲击岩石的叮当声,运煤车的轮子在轨道上滚动的嘎吱声,还有远处巷道深处传来的、永远不停的水滴声。
让-皮埃尔的小组有五个人。他们彼此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向工作面的支道。说话消耗体力,而体力是这里唯一有价值的货币。
第三支道确实在渗水。岩壁上凝结着水珠,不时滴落,在地面的煤灰上砸出小小的坑。
支撑木看起来还算结实,但让-皮埃尔用手摸了摸,木头是湿的,已经开始发软。
再往上,岩层有裂缝,很细,但煤灰正在从那里被水带出来,像黑色的血。
“加固过了。”老约瑟夫说,他是小组里年纪最大的,五十八岁,在井下四十年,“但水太大了,我看这巷道撑不过下周。”
“工头说只管挖煤。”让-皮埃尔说。
“工头在地面上,穿着大衣,烤着火,他当然这么说。”
但他们还是开始工作。铁镐举起,落下,煤块崩裂,滚落。
十四年前他第一次下井时,父亲还活着
父亲手把手教他怎么站立,怎么挥镐,怎么听岩石的声音判断哪里是煤层哪里是岩层。
“煤是黑色的血,”父亲那时说,“我们的血是红色的,流出来,变成煤,然后烧掉,温暖别人的家。”
现在父亲死了,煤还是黑色的,别人的家还是温暖的,而让-皮埃尔的家是冷的。
中午,他们坐在地上吃饭。
面包是冷的,硬得像石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咽下去。
老约瑟夫从怀里掏出半截皱巴巴的香肠,用生锈的小刀切成五段,分给每个人。这是难得的奢侈。
“听说了吗?”小组里最年轻的安德烈突然说,他二十二岁,话多,还没被矿井完全磨掉说话的欲望,“议会又打起来了。”
“哪天不打?”另一个人嘟囔。
“这次不一样。左派说右派违宪,右派说左派违宪。议会停摆了。新国王保罗森二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保罗森一世去年遇刺的消息传来时,整个矿区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挖煤。国王对矿工来说太遥远了,就像布鲁塞尔议会里那些穿着西装的人一样遥远。
他们争吵,制定法律,决定税率,决定矿山属于谁,决定煤卖多少钱,决定矿工该拿多少工资,但那些决定似乎永远到不了井下三百米的地方。
“所以呢?”
“所以……可能会有事发生。我在城里听说,有些人在聚集。右派的。他们说法国人愿意帮忙。”
“法国人?”有人嗤笑,“法国人只会帮他们自己。”
“但这次不一样。”安德烈坚持,“他们说,护国主,就是法国的那个戴鲁莱德,他愿意支持我们。只要我们……做出改变。”
“什么改变?”
安德烈没有回答。让-皮埃尔也没有问。他吃完面包,喝掉最后一口水,站起来,拿起铁镐。
改变。
这个词他听过太多遍了。
社会党说改变,自由党说改变,国王登基时也说改变。
但地下三百米的巷道还是湿的,渗着水,支撑木在变软,而地上的工头还是一直在说我只看产量
改变永远不会到井下来。
晚上让-皮埃尔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所谓的家是矿工聚居区里的一栋排屋,墙壁薄得能听见隔壁夫妻吵架。
屋里很冷,炉子里的煤只够维持一点微弱的温度,不至于让水管冻裂。
母亲在床上咳嗽。让-皮埃尔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烫的
他转身,看见桌上放着一小包药,是玛丽买的。
药旁边有几个硬币,也是玛丽留下的。足够买明天的面包和一点土豆。
玛丽不在家。弟弟路易也不在。
让-皮埃尔在炉子前坐下,看着那点微弱的红光。他想生火,但煤筐是空的。
上个月的工资扣了百分之十,这个月还会再扣。家里的积蓄在去年冬天就用光了。
玛丽的“工作”挣来的钱勉强维持着这个家,像一根细线吊着悬崖上的人。
窗外传来声音。是人群的喧哗,让-皮埃尔本来不想理会,他太累了,肌肉酸痛,肺里还残留着煤尘,每呼吸一次都很难受
但声音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口号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再是模糊的嗡嗡声,而是清晰的口号
“改变!改变!改变!”
“兄弟!未来!”
让-皮埃尔靠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街道的景象。
人比他想象的多。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也许更多,从狭窄的街道两端涌来。他们举着火把,跳跃的火焰在冬夜的寒风中摇曳,将一张张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面孔大多是矿工,他认得其中一些人。有隔壁巷子的雅克,有经常和他一起上工的老布歇,还有远处几个年轻的学徒。
但也有很多陌生的面孔,不是矿工打扮,他们穿着好些的衣服,有些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城里的店员和小职员,甚至是学校里的学生?
他们聚在一起,围着街道中央临时搭建的一个木箱讲台。
讲台上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大衣,围着围巾,看不真切面容
“比利时!我们的祖国!看看她变成了什么样子!议会里那些衣冠楚楚的先生们在干什么?在争吵!在谩骂!在为了谁该坐在更舒服的椅子上,谁能拿到更多的回扣而打架!”
“他们关心过沙勒罗瓦的矿井吗?关心过列日的工厂吗?关心过布鲁塞尔的贫民窟吗?不!他们只关心自己的钱包和选票!”
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吼声,挥舞着火把。
“国王呢?我们的国王保罗森二世陛下,他坐在宫里敢做什么?他什么都不敢!他害怕议会,害怕那些资本家,害怕法国人,害怕德国人,甚至害怕自己的影子!一个懦弱的国王能带领我们走出困境吗?能给你们带来面包和煤炭吗?”
就在这时,让-皮埃尔家的门被砰砰敲响,力道大得像要把薄薄的门板砸穿。
“让!让·皮埃尔!开门!是我,安德烈!”
让-皮埃尔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动。他不想卷入外面的事。他太累了,只想在冰冷的炉子前坐着,哪怕只是发呆。
“快开门!你看见了吗?外面!他们要发东西!发药!还有涂了奶油的白面包!真正的白面包!”
奶油?白面包?让-皮埃尔的心猛地一跳。他已经多久没尝过奶油的味道了?一年?两年?
至于白面包,让-皮埃尔的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嘴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唾液。他已经不记得上次闻到白面包的味道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几年前,在某个节日的橱窗外,匆匆一瞥。
自从父亲死后,家里吃的永远是掺着麸皮和砂石的黑面包。
母亲在隔壁的咳嗽声又剧烈地响起来,撕心裂肺。
药……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包小小的、显然不够的药。
门外的安德烈还在喊:“快点!去晚了就没了!我听说他们还发煤票!能直接去他们的指定的地方领煤!不要钱!”
煤
家里的寒冷,母亲滚烫的额头,空荡荡的煤筐……
他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寒风裹挟着外面喧闹的口号声瞬间涌了进来。
“快!跟我来!”安德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外拖。
“等等,我……”
他被安德烈拽着,踉跄地挤进了街道上的人群。
讲台上,那个男人的演讲已经到了高潮。
“……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的双手!长满老茧,沾满煤灰和油污!是这双手挖出了比利时的财富,是这双手建起了我们的城市!可你们得到了什么?饥饿!寒冷!疾病!还有永无止境的债务!”
“看看你们的姐妹!她们本该是母亲,是妻子,是家庭温暖的来源!可现在呢?她们为了不让家人饿死,不得不走上街头出卖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这是谁的错?是她们不努力吗?是她们天生下贱吗?不!是这个腐败的、无能的、只保护富人利益的国家和政府的错!”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共鸣,许多人跟着高喊
让-皮埃尔感到身边的安德烈在颤抖,不是因为冷的,而是是激动的。
他自己心里也有一团火被这些话点燃了。妹妹的脸,那件廉价的鲜艳裙子,那不敢看他的眼睛……
“上帝救不了你们!上帝如果真想救你们,就不会让你们在矿井下像老鼠一样死去,就不会让你们的孩子在寒夜里哭泣!上帝沉默,是因为他在等待!等待真正能执行他意志的人出现!”
“而这个人已经出现了!在西方!在伟大的法兰西!护国主,夏尔·戴鲁莱德阁下!他不是凡人,他是上帝派来拯救所有讲法语、流着同源血液的兄弟姐妹的使者!”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似乎被这个过于大胆的说法震慑了。但随即,更狂热的呼喊爆发出来:“护国主!戴鲁莱德!”
“看看法兰西吧!在护国主的英明领导下,法国人没有饥饿!没有失业!工厂的机器在轰鸣,农田的庄稼在生长!每个男人都有工作,每个女人都能体面地生活,每个孩子都有书读!”
“他们有工作保障,有养老金,有医院为他们看病!为什么?因为护国主爱他的人民,就像父亲爱自己的孩子!”
“而我们呢?我们比利时人,和法国人讲同样的语言,有同样的祖先,流着同样的血!我们是兄弟姐妹!兄弟姐妹之间相互帮助,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是看看我们现在!议会无能,国王昏聩!那些布鲁塞尔的老爷们,他们害怕护国主的伟大,害怕法国的强大,所以他们宁可让你们饿死、冻死,也不敢接受兄弟伸出的援助之手!”
“他们用所谓的什么独立和主权这些空洞的词藻来蒙蔽你们,好让你们继续为他们挖煤,为他们流血,而他们继续在布鲁塞尔花天酒地!”
“你们受够了吗?!”
“受够了!”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你们的妻子儿女受够了吗?!”
“受够了!!”
“护国主也受够了!他看不下去了!他不忍心再看他的兄弟姐妹在苦难中挣扎!”
“所以,他派来了我们!派来了真正的比利时爱国者!来告诉你们真相,来带给你们希望,来帮助你们建立一个属于你们自己的、真正的比利时!”
“一个没有腐败议会的比利时!一个没有懦弱国王的比利时!一个和强大法兰西兄弟并肩站在一起的比利时!一个每个工人都有尊严、有面包、有煤炭、有未来的比利时!”
“你们想要这样的比利时吗?!”
“想!!!” 声浪几乎要掀翻寒冷的夜空。
“你们愿意为这样的未来而战吗?!”
“愿意!!!”
就在这时,人群开始向前涌动。让-皮埃尔被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前。他看到讲台侧面,几个穿着整齐些的人开始从马车上搬下东西。
一筐筐散发着诱人香气和热气的白面包!那奶油和黄油的香甜气息如此浓郁,让周围所有饥饿的胃都发出悲鸣。
还有一箱箱贴着法语标签的药品,那些药品看起来很正规,很……贵
更有人开始分发印刷粗糙的票证,上面似乎印着煤块的图案和某种印章。
“排队!排队领取!每人都有!护国主的关怀,人人有份!”有人维持着秩序。
人群疯狂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向前挤,伸出手,眼睛里只剩下面包、药品和煤票。
安德烈早就挤到了前面,很快举着两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长棍面包跑了回来,塞给让-皮埃尔一个。面包入手沉甸甸的,温热透过油纸传到掌心,那香甜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安德烈另一只手还捏着两张小小的、蓝色的煤票。
“看!我就说!”安德烈兴奋得脸都扭曲了,咬了一大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白面包!真正的奶油!还有煤票!上帝啊……”
让-皮埃尔握着那根温热的面包,手指微微颤抖。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松软,香甜的浓郁口感瞬间在口腔里化开。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到这样细腻、这样纯粹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味蕾在欢呼,胃在痉挛着渴望更多。但这极致的甜美,却让心里某个地方更酸涩,更苦涩。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那个演讲者已经下来了,正被几个激动的人围着。他拍着那些衣衫褴褛的矿工的肩膀,说着鼓励的话。
“兄弟们,这只是开始。护国主不会忘记你们。只要你们心向护国主,心向真正的改变,更多的帮助还在后面。工作,食物,药品,甚至……让你们的孩子上学,成为体面的人。”
“但是这需要你们站出来。需要你们告诉布鲁塞尔那些老爷,告诉那个无能的国王,比利时人民要的是什么!我们需要团结,需要组织,需要让全世界听到我们的声音!”
“明天!就在沙勒罗瓦市政厅广场!我们将举行更大的集会!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决心!带上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朋友,所有受够了苦难的同胞!让护国主看到我们的力量!让布鲁塞尔感到恐惧!改变,从沙勒罗瓦开始!”
人群再次沸腾,呼喊着护国主、未来、改变。
让-皮埃尔拿着面包和安德烈塞给他的一张煤票,慢慢退出狂热的人群中心。他回头看了一眼讲台方向,那个演讲者正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离开,走向一辆停在街角的汽车。
让-皮埃尔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手里的面包还是温的,煤票的棱角硌着掌心。
安德烈跟在他身边,还在兴奋地喋喋不休,说着明天的集会,说着未来可能的好日子,说着护国主的伟大。
让-皮埃尔没有接话。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
“上帝救不了你们……护国主是上帝派来的使者……”
“兄弟姐妹相互帮助……”
“没有议会,没有国王,和法兰西并肩……”
“面包,煤炭,工作,未来……”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冰冷的门。屋里,母亲还在咳嗽。
他走到床边,把温热的、散发着香气和白面包放在母亲手里。
“吃吧,妈妈。热的。”
母亲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那洁白的面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这……这是哪里来的?”
“外面发的。”让-皮埃尔低声说,“吃了对身子好。”
他又拿出那张煤票,放在母亲枕头边:“还有这个,能领煤。家里能暖和点。”
母亲看着煤票,又看看面包,最后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她没有问更多,只是慢慢地、珍惜地掰下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一滴浑浊的眼泪从她深陷的眼眶里滑落,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流下来。
让-皮埃尔站在床边,看着母亲嶙峋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洁白的食物,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那滴泪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最终落在肮脏的枕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窗外,口号声渐渐远去,人群似乎散去了,但那种狂热的气息仿佛还沉淀在寒冷的夜空中
屋里更冷了,炉子里的最后一点红光正在黯淡下去。
“让。”
“嗯?”
“别去。”
让-皮埃尔没说话。
“我老了,眼睛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母亲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嗽
“但我听得懂外面在喊什么。护国主、法国人、改变……我年轻时候见过法国人。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不像看兄弟。”
她又咳了一阵,喘匀了气,才继续说:“发面包,发药,发煤票……天上不会掉白面包,让。那是有价钱的。他们要的东西,恐怕我们给不起。”
让-皮埃尔看着母亲枯瘦的脸,看着桌上那包小小的药,和旁边玛丽留下的几枚硬币。
他想说,我们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吗?尊严?妹妹已经没有了。未来?他和路易、和这巷子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没有未来。只有黑暗的巷道,渗水的岩壁,工头永远不满的脸,和带回家永远不够买药和食物的工资。
“我知道。”他最终只是这么说,拿起水壶,倒了一小杯凉水,扶起母亲让她喝下。
母亲喝了水,躺回去,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让-皮埃尔走到窗边,掀起破旧的窗帘一角。
街道已经空了,只剩下几支被丢弃的熄灭的火把躺在泥泞的地上。寒风卷起垃圾和纸片。
远处矿区的轮廓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井架的黑影刺向没有星光的天空。
兄弟……
他想起那个演讲者的话。“和法国人讲同样的语言,有同样的祖先,流着同样的血!我们是兄弟姐妹!”
可父亲在世时,偶尔喝多了劣质黑啤,会骂法国佬是高卢公鸡,说他们傲慢,瞧不起瓦隆人,说他们总想把手伸过边境来。
父亲死在比利时资本家的矿井里,而今晚发面包的是据说爱民如子的法国护国主。
让-皮埃尔放下窗帘,走回冰冷的炉子前坐下。他拿出怀里那张煤票,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仔细看。
粗糙的硬纸,印刷不算精美,但上面的图案和法文很清晰。
一面是煤块的图案,另一面是什么互助与未来委员会 - 沙勒罗瓦分会的法文印章,以及一个编号。凭此票,可在指定地点领取无烟煤。
这足够让这个小屋温暖地度过好几个夜晚,让母亲的咳嗽不那么撕心裂肺。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张小小的纸片。它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它代表温暖,代表母亲可能好受一点的夜晚,也代表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但本能感到不安的承诺。
他又看向桌上那根被母亲吃了一小块的白面包。剩下的部分被油纸仔细地重新包好。
在饥饿的比利时,在沙勒罗瓦的矿工家里,这样一根白面包是珍贵的财产
面包是真的。煤票也是真的。药……他看到人群中有人当场打开了药箱,里面确实是包装完好的药片和药水,不是假货。
他们图什么?
那个演讲者说,明天,市政厅广场,更大的集会。
“告诉所有人我们的决心!带上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朋友,所有受够了苦难的同胞!让护国主看到我们的力量!让布鲁塞尔感到恐惧!”
力量。恐惧。
让-皮埃尔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们发的不是面包,是火种。是点燃沙勒罗瓦这座早已被贫困、绝望和煤灰浸透的城市的火种。
饥饿的胃被填满一刻,寒冷的身体感受到一丝暖意,病痛看到一点希望……然后,这些短暂的满足会转化为更炽烈的渴望和可以被引导的愤怒。
对议会的愤怒,对国王的愤怒,对无能政府的愤怒,对一切造成他们现状的事物的愤怒。
而这愤怒,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方向,一个兄弟般的引导者。
法国护国主,夏尔·戴鲁莱德。
他想起最近在矿工休息时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法国那个护国主很厉害,把法国搞得很强大,民族情绪高涨,对阿尔萨斯-洛林念念不忘,对德国充满敌意。
而且他对内似乎也很有一套,用铁腕和民族主义把法国人拧成了一股绳。
这样的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爱隔壁穷困潦倒的兄弟,发面包发煤?
让-皮埃尔不傻。他在井下用血汗明白了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每一份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格,只是支付的方式和时间不同。
那么,价格是什么?
是站出来?是让布鲁塞尔感到恐惧?是改变?
改变成什么样子?一个和强大法兰西兄弟并肩站在一起的比利时?
那还是比利时吗?
想起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对他说的比利时1830年革命,从荷兰统治下独立。虽然独立后的日子也没多好,但至少……那是比利时人自己的国家。
如果接受了法国人的面包和煤,跟着法国人去改变……沙勒罗瓦,瓦隆区,然后呢?整个比利时?
兄弟的拥抱,有时候是会把骨头勒碎的。
去不去明天的集会?
他看着床上蜷缩的母亲,听着她压抑的咳嗽声。看着空荡荡的煤筐。想着在咖啡馆工作的玛丽,和在街头游荡不知去向的弟弟路易。
他需要煤,需要药,需要钱。而那些人,似乎能给他这些,或者至少,给他一个得到这些的希望。
一个不同于在黑暗巷道里慢慢腐烂或者在寒夜里默默冻饿而死的希望。
即使那个希望,可能连接着危险的未来。
安德烈明天肯定会去,还会拉上更多人。巷子里很多人都会去。当饥饿和寒冷成为常态,一丝微光就足以让人飞蛾扑火。
让-皮埃尔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张蓝色的煤票,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和剩下的白面包一起,藏进了衣柜最底层一件破旧衣服的内袋里。
他吹灭了桌上那盏油灯芯已经烧得焦黑的煤油灯。
明天。
明天,沙勒罗瓦的太阳会照常升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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