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666,还有鸡农和小黄
柏林北郊 潘科区
亨丽埃塔·希姆拉站在鸡舍门口,手里拿着块杉木板,用半截粉笔慢慢地写着数字。
“五百二十三……”
数字写得有些歪斜。她停下手,用袖口擦了擦木板表面,又重新写了一遍。这次端正了些
“数字写得歪又不影响鸡下蛋。”约瑟芬·戈培尔总是这样说
但亨丽埃塔就是控制不住。数字必须写得整齐,饲料必须按配方称得一分不差,鸡舍的通风口每天早晚必须各检查一次,哪怕今天和昨天、前天、大前天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把木板挂在鸡舍门边的钉子上,然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鸡群骚动了一下。那些褐羽的母鸡从栖木上抬起头,用呆滞的小圆眼睛看她,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在干草堆里翻找谷粒。有些已经下了蛋,窝在角落的草窝里,发出咯咯声。
亨丽埃塔开始点数。
“……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数到一百零三时,她停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记下数字。然后走到下一个隔间。
这个养鸡场不大。三栋鸡舍,一栋用来孵雏鸡,两栋养着产蛋的母鸡。还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天气好的时候,母鸡可以在那里散步、啄食草籽和虫子
栅栏角落里堆着些生锈的铁皮桶和破损的木箱,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她和约瑟芬没钱清理,就这么放着。
“……二百四十一、二百四十二……”
她的呼吸有点急促。从鸡舍这头走到那头不过三十步,但她已经开始喘了。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每一次吸气都费劲。
医生说她肺部不好。具体什么病没看清楚,毕竟只是小诊所,她去不起大医院,医生只说需要静养,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
她继续数。数字一点点累积。三百。三百五。四百。
鸡舍尽头有扇小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晨光从那里透进来,在鸡舍泥土地上切出一块浑浊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缓慢地沉降。
她喜欢看这个。有时候能看上很久。灰尘在光里跳舞,无声无息,不知疲倦。看久了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缓慢、安静、与世隔绝。只有灰尘在光里旋转,只有鸡在草窝里下蛋,只有她站在这里,一遍遍地数着数不完的鸡。
“……五百二十一、五百二十二、五百二十三。”
数完了。
她靠在门框上,小口小口地喘气,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掏出本子核对昨天记的数字。
少了三只。
可能是黄鼠狼。也可能是狐狸。上个月就少过两只,她们在栅栏边上找到了羽毛和一点血迹。
约瑟芬拿着手杖追出去,其实也追不了多远,她的左腿不方便,走快了就会疼,最后在树林边发现了一小滩已经发黑的血。
“得加固栅栏。”约瑟芬说。
“嗯。”亨丽埃塔说。
但她们没钱买铁丝网。最后只能用捡来的木板和旧木桶把破损的地方勉强堵上。
黄鼠狼能钻过很小的缝隙,狐狸能刨开松软的土。但她们只能这么做。
亨丽埃塔在本子上记下:“今日五百二十三只。少三只。疑为夜间掠食。”
从鸡舍出来时,晨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柏林城的方向,更近些是潘科区那些低矮的农舍和仓库
她的养鸡场在缓坡的最高处。这是这片地唯一的好处,地势高,排水好,鸡不容易得病
但风也大。冬天的时候,风从北边毫无遮拦地刮过来,穿过鸡舍木板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哀嚎。她和约瑟芬就得整夜整夜地往炉子里添柴,怕鸡冻死。
圣诞节才过去多久?更何况现在是清晨,天特别冷,寒风钻进她单薄的外套里。她打了个哆嗦,裹紧衣服,朝另一栋鸡舍走去。
那栋鸡舍关着公鸡和准备淘汰的母鸡。
公鸡不多,大部分是留着配种的,有几只是养着准备卖的
淘汰的母鸡多一些,都是下蛋率下降的老鸡,或者有毛病的。按说该处理掉,卖给肉贩或者餐馆。但……
亨丽埃塔推开这栋鸡舍的门。
这里气味更重。她屏住呼吸,快步走进去,从墙边提起两个饲料桶。
桶很沉。她提得很吃力,她走到鸡舍中央,放下桶,开始用木勺舀饲料撒在地上。
鸡群涌过来。褐色的、白色的、芦花的,挤成一团,争抢着谷粒。喙啄在泥土地面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她撒得很均匀,每一勺都尽量撒开,让弱小的鸡也能吃到。约瑟芬说她太钻牛角尖,说这些鸡迟早要宰,喂那么好做什么。
“总要让它们吃饱。”亨丽埃塔总是这样回答。
撒完饲料,她站在那儿,看着鸡群啄食。有那么一瞬间,她看着那些鸡,那些温顺的、愚笨的、除了吃和下蛋外什么也不会的生物,突然感到一阵绝望。
这些鸡,这些鸡蛋,这个养鸡场。
这么多只要吃饲料的嘴。每天要消耗多少谷物?多少水?多少干草?而能卖出去的鸡蛋越来越少。
以前还能每周往城里送两趟,卖给那些小面包房和小餐馆。现在呢?经济不景气,柏林城里倒闭的面包房比新开的多。那些还活着的,要么缩减用量,要么转向更便宜的批发商,那些大蛋场有规模,价格能压得更低。
她的鸡蛋不差。真的不差。她选的是莱亨鸡和罗德岛红鸡的杂交种,产蛋量不错,蛋壳也结实。
但规模太小了,成本下不来。
一打鸡蛋,批发商能给的价格,勉强够饲料钱。如果再算上她和约瑟芬的工,其实根本是亏的。
上个月,她不得不卖掉父亲留给她的一只银怀表。那是父亲在普法战争时从一个法国军官尸体上捡来的,背面刻着鸢尾花纹。
她拿当铺当的钱换了三袋燕麦和两袋玉米。
她捏着钱走出当铺时,柏林正下着雨。
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罩在街道上。她站在屋檐下,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突然想,父亲如果知道他把怀表留给她是为了换鸡饲料,会怎么想?
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七年了。肺痨。咳了半年血,最后在一个和今天差不多的清晨断了气。死的时候很瘦,眼窝深陷,手指像鸡爪一样蜷着。
她甩甩头,想把那个画面甩出去。不能想。想多了,胸口那股闷痛又会回来。
鸡群还在啄食。有些已经吃饱了,踱到水槽边喝水。水槽是用半个旧木桶改的,边缘已经腐朽发黑。得换了。但她没钱买新的。
从鸡舍出来,她往孵雏鸡的那栋走。这栋最小,只有十来平米。里面用木板隔出几个区域,放着几个用稻草和棉絮铺的孵蛋箱。
这个季节不是孵雏鸡的好时候,但她还是试着孵了一批,总得有点希望,万一今年行情好点呢?
她检查了温度,给孵蛋箱添了点水保持湿度。已经有几颗蛋破了壳,湿漉漉的雏鸡蜷在蛋壳里,发出细微的啾啾声。很脆弱,随时会死掉。
她蹲下来,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一只刚破壳的雏鸡。黄色绒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眼睛还没睁开,只是本能地仰起头,张着嫩黄的喙。
“要活下来啊。”她低声说。
雏鸡当然听不懂。它只是继续啾啾地叫。
她又蹲了一会儿,直到腿开始发麻,才慢慢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她赶紧扶住墙。等那阵眩晕过去,她慢慢走出鸡舍。
外面天色亮了些。雾几乎散尽了,能看见远处田野上有人在劳作。更近些,是她们的住处
小屋门口,那匹瘦马正低着头啃食栅栏边的草。
马是去年秋天来的。
约瑟芬说,是附近那个容克地主家淘汰的老马,原本要送去屠宰场的,不知怎么就跑了,一路跑到这里。
亨丽埃塔第一次见到它时,它正站在鸡舍门口,一动不动。她以为它死了。走近了,才发现它还在呼吸,只是很微弱,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
她回屋拿了一捧燕麦。马没动,只是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慢慢地伸出舌头卷进嘴里。吃完了,又抬起头看她。
从那以后它就常来。有时候一天,有时候隔几天。来了就站在那儿,等吃的。亨丽埃塔会给它一点燕麦或者胡萝卜
约瑟芬说这马没用,老了,瘦了,拉不了车也耕不了地,白费饲料。
“但它能帮忙。”亨丽埃塔说。
确实能帮忙。马虽然瘦,但能拉得动装了鸡蛋筐的小板车。每周往城里送鸡蛋,都是亨丽埃塔赶着这匹瘦马拉的车去。
马现在抬起头看她。它的眼睛还是很浑浊,但似乎亮了一些。亨丽埃塔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半根胡萝卜。
马慢吞吞地嚼。她能听见它牙齿摩擦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今天要进城吗?”她问马。
马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继续嚼着胡萝卜,偶尔甩一下尾巴
亨丽埃塔摸了摸它的脖子。毛很粗糙,底下是嶙峋的骨头。她又想起父亲死前,手摸起来也是这样的感觉,皮包着骨头,硌人。
“再等等吧。”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马说,还是对自己说,“等约瑟芬醒了,看看今天有没有订单。”
但其实没什么可看的。约瑟芬那里那本订单簿已经空了大半个月了。最后一页上,还记着上个月卖给街角那家小餐馆的三十个鸡蛋。
餐馆老板说下次还要,但下次一直没来。约瑟芬上周去问,发现餐馆已经关门了,橱窗上贴着出租的纸条。
她转身朝小屋走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勉强照亮屋子中央。家具少得可怜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柜子,还有靠墙的两张窄床。
桌子上堆着账本、铅笔、几张皱巴巴的报纸,还有一个空墨水瓶。
约瑟芬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头枕在手臂上,棕色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支铅笔,笔尖抵在账本上,晕开了一小团墨渍。
亨丽埃塔轻轻关上门,但木门合页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约瑟芬动了动,没醒,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
她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等心跳平复下来。
桌子上摊开的账本,最后一栏写着赤字:负87马克36芬尼。
那是上个月结余的。这个月呢?这个月还没过完,但已经能预见结局,负数会变得更大。
饲料只够撑到下周。燕麦没了,玉米还剩半袋,麸皮倒是还有,但光喂麸皮鸡不下蛋。
她拿起账本,一页页翻。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支出和收入:某月某日,购入燕麦三袋,花费多少;某月某日,卖出鸡蛋多少打,收入多少;某月某日,修补鸡舍屋顶,购买油毡,花费多少……
数字都很小。最大的支出也不过十几马克。但就是这些小小的数字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她们喘不过气。
翻到最后一页,是约瑟芬昨天写的:
“无订单。希姆拉进城询问三家面包房,均表示暂时不需要。蛋商施密特先生只愿以原价七成收购,未同意。饲料告急。需尽快决断。”
“决断”。亨丽埃塔盯着这两个字。决断什么?是卖掉一部分鸡换饲料钱,还是干脆关门,把剩下的鸡处理掉,能收回一点是一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想到要亲手处理那些鸡,她的胃就会一阵抽搐。
晕血。从记事起就这样。
看见血,哪怕是鸡血,就会头晕、恶心、眼前发黑。
小时候家里杀鸡,她总是躲得远远的。父亲笑她胆小,说鸡血有什么好怕的。但她就是怕。怕那种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怕那种腥甜的铁锈味。
所以养鸡场里的鸡,她从没杀过。一只都没有。
以前是父亲处理,父亲死后,是雇的短工。
后来没钱雇人了,就……就一直拖着。老鸡在鸡舍里越积越多,吃着饲料,却下不出几个蛋。
约瑟芬倒是不晕血。但她腿不方便,握刀的手也不稳。
有一次试着杀鸡,鸡没杀死,满院子扑腾,血溅得到处都是。约瑟芬拄着手杖追,结果摔了一跤
从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试过。
亨丽埃塔放下账本,目光落在约瑟芬脸上。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嘴唇抿得很紧。即使在睡梦里,那种紧绷的神情也没有完全放松。
约瑟芬·戈培尔。她们认识三年了。她们曾都是某大学的旁听生,当时是在一门关于家禽养殖的讲座上认识的。
讲座很枯燥,讲师是个干瘪的老头,翻来覆去地讲鸡的消化系统。下面没几个人在听。
亨丽埃塔坐在角落,因为咳嗽,用手帕捂着嘴。约瑟芬坐在她前面一排,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是在记笔记,是在画鸡。各种姿态的鸡:啄食的、理毛的、打瞌睡的。画得很传神。
课间休息时,亨丽埃塔就和她聊了聊
亨丽埃塔说她为什么不听课
对方则是反问她:“你看上去很瘦弱,还一直在咳,你身体不好吗?”
亨丽埃塔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那还来听这种课?”约瑟芬挑了挑眉,“养鸡是体力活。你这身体,能行?”
“我…我想养鸡。”亨丽埃塔小声说。
这是真话。她喜欢鸡那种简单的、可预测的生活。吃食,下蛋,睡觉。没有复杂的情绪,没有突如其来的变故。如果能有一个自己的养鸡场,每天就喂喂鸡,捡捡鸡蛋,生活也许会变得……平静些。
约瑟芬看了她很久,然后说:“我也喜欢鸡。但我更喜欢吃鸡蛋。”
后来她们就熟了。亨丽埃塔才知道,约瑟芬的腿是小时候摔的,没治好,留下了残疾。
走路需要手杖,不能跑,不能久站。但她脑子好使,尤其擅长算账和写字。她说她以前在印刷厂干过排字工,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到处打零工。
“养鸡至少不用一直站着。”约瑟芬说,“而且鸡蛋总是有人要吃的。对吧?”
于是她们合伙了。亨丽埃塔拿出父亲留下的一点积蓄,加上变卖家里一些杂物凑的钱,租下了潘科区这片地。约瑟芬负责跑手续、找买家、记账。
一开始还不错。真的不错。鸡蛋不愁卖,雏鸡也抢手。她们甚至计划着扩大规模,再建两栋鸡舍,养一千只鸡。
然后金融危机就来了。
像一场没有预兆的寒潮,一夜之间,什么都冻住了。
订单减少,价格下跌,饲料涨价。那些曾经拍着胸脯说有多少收多少的蛋商,现在要么压低价格,要么直接消失。
小面包房一家接一家地关门,餐馆的采购量减半再减半。
她们撑了几个月。用光了所有积蓄,卖掉了能卖的一切。现在,终于到了悬崖边上。
亨丽埃塔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约瑟芬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她眨了眨眼,眼神从涣散逐渐聚焦,落在亨丽埃塔脸上。
“……几点了?”约瑟芬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还早。”亨丽埃塔说,“你再睡会儿。”
约瑟芬没接话,只是慢慢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这个动作让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去拨,只是伸手摸索着找到桌上的手杖,握紧,然后撑着站起来。
“数完了?”她走到窗边,撩开那块打着补丁的窗帘,往外看。
“嗯。五百二十三只。少了三只。”
“又是黄鼠狼?”
“应该是。”
“该死。”约瑟芬低声骂了一句,转过身,“栅栏得补。今天下午我去林子里砍点树枝,看能不能编一编。”
“你的腿——”
“腿又没断。”约瑟芬打断她,“……没事。慢慢走,能行。”
亨丽埃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约瑟芬讨厌别人提她的腿,哪怕是关心。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约瑟芬手杖的杖尖轻轻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账上还剩多少?”约瑟芬问,虽然她应该比亨丽埃塔更清楚。
“饲料只够一周。钱……负八十七马克。”
“负八十七。挺好。上周还是负九十五。有进步。”
亨丽埃塔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想……”她开口,声音很轻,“也许我们可以……先卖一部分鸡。老鸡,还有那些不下蛋的。能换一点饲料钱,就能再撑一阵子,也许下个月——”
“卖给谁?”约瑟芬转过身,“我问你,卖给谁?肉贩?餐馆?亨丽埃塔,城里那些餐馆,现在要么关门,要么缩减采购。就算要买,人家也挑肥拣瘦。我们的鸡瘦得跟柴似的,能卖出什么价钱?”
亨丽埃塔不说话了。她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手指
“而且,”约瑟芬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就算有人买……谁去杀?你?还是我?”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约瑟芬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最后,她别开脸,低声说:“算了。我再想想办法。也许……也许能再借点。”
“我们还能找谁借?”亨丽埃塔轻声问。
约瑟芬没回答。她们都知道答案:没人了。亲戚早就疏远了,朋友?哪来的朋友?银行?她们拿什么抵押?这片租来的地,还是那五百多只瘦鸡?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更沉重。窗外的天完全亮了,能听见远处有马车驶过的声音,还有狗叫。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她们来说,这一天和昨天、前天、大前天,并没有什么不同。喂鸡,捡蛋,祈祷有订单,然后失望。
“我去煮点咖啡。”约瑟芬终于说,拄着手杖朝屋子角落的炉子走去。那里放着一个小炉子,上面坐着一个熏得发黑的咖啡壶。
“咖啡豆没了。”亨丽埃塔提醒她。
约瑟芬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亨丽埃塔,肩膀微微垮下来。过了几秒,她才说:“……那就煮点热水。”
水壶在炉子上烧着,发出滋滋的声响。约瑟芬靠在墙边,看着窗外。亨丽埃塔也看着窗外。她们就这样一坐一站,谁也没说话,听着水慢慢烧开的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还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养鸡场门口。
亨丽埃塔和约瑟芬同时转过头,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十分困惑,这个时间谁会来?蛋商施密特先生?不,他的马车只有一匹马,而且他通常下午才来,如果来的话。
“我去看看。”约瑟芬说,拄着手杖朝门口走去。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手杖敲击地面的频率也加快了。
亨丽埃塔也跟着站起来,但没跟出去,只是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两辆马车停在栅栏门外。前面那辆是普通的货运马车,驾车的男人穿着粗布衣服,戴着顶旧帽子。后面那辆……亨丽埃塔眯起眼睛。后面那辆更讲究些,深色的车厢,擦得很干净,拉车的两匹马毛色光亮,体态匀称。
马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穿着灰色的制服,好像是总署的人。第三个人穿着深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个公文包。
约瑟芬已经走到了栅栏门边。
穿常服的男人上前,和约瑟芬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亨丽埃塔看见约瑟芬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小屋的方向招了招手。
是在叫她。
亨丽埃塔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松开窗帘,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围裙,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朝栅栏门走去,脚步很慢,因为走得快了她会喘。那两个穿灰制服的男人看着她走近,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在她身上扫了扫,像是在评估什么。
穿常服的男人大约四十多岁,脸圆圆的,戴着副金边眼镜。他等亨丽埃塔走近,才开口,语气很客气
“是希姆拉小姐吗?亨丽埃塔·希姆拉?”
“是我。”
“我是帝国总署采购处的文员,这位是我的同事。”男人示意了一下旁边两个穿灰制服的人,“这位是波茨坦皇家食品厂的质检员,迈尔先生。”
波茨坦皇家食品厂。这几个字让亨丽埃塔愣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为几个高级部门供应食品的工厂,据说标准很高,只从特定的、有资质的农场采购。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接到通知,”男人继续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需要定期采购一批鸡蛋和……禽类。听说您这里经营着一个养鸡场?”
亨丽埃塔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约瑟芬,约瑟芬也正看着她,眼神同样困惑
“是。”亨丽埃塔说,“我们……有五百多只产蛋的母鸡。还有一些……公鸡和老母鸡。”
“能看看吗?”那个叫迈尔的质检员开口了。他年纪更大些,大概五十出头,脸颊瘦削,眼神锐利。
亨丽埃塔又点了点头,转身带路。她的心跳得很快,掌心在冒汗。她想问为什么,想问他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想问采购量、价格、一切。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带着三人走向鸡舍。
第一栋鸡舍。亨丽埃塔推开门。气味涌出来,那两个穿灰制服的男人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迈尔走了进去,脚步很稳,目光在鸡舍里扫视。
“打扫得还算干净。”他评论道,语气听不出褒贬。他走到一个鸡窝边,蹲下来,捡起一个还温热的鸡蛋,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蛋壳。
“大小均匀,蛋壳结实。”他站起来,把鸡蛋放回去,“饲料用的什么?”
“燕麦、玉米、麸皮,还有……还有一点骨粉和贝壳粉。”亨丽埃塔小声回答。
“水呢?”
“井水。每天换两次。”
迈尔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出鸡舍,又去了另外两栋。整个过程很快,很专业。他检查了饲料槽、水槽、栖木,甚至捏起一点鸡粪看了看。最后,他走到那片空地,看了看栅栏的状况。
“栅栏该修了。”他说。
“是……”亨丽埃塔低下头,“最近……有点忙。”
迈尔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回穿常服的男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男人点点头,转向亨丽埃塔和约瑟芬。
“我们需要每周采购鸡蛋。数量……先按两百打每周。能保证吗?”
两百打。亨丽埃塔在心里快速计算。一打十二个,两百打就是两千四百个。她们现在五百多只母鸡,平均每天能收四百个左右的蛋,一周就是两千八百个左右。能保证。还能剩一些零散的,可以卖给蛋商或者留着自己吃。
“能。”
“价格按市场批发价上浮一成。”男人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但要求每批鸡蛋必须新鲜,不超过三天。我们会每周派人来取货,你们准备好就行。”
亨丽埃塔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价格上浮一成!这比蛋商给的价格高了将近一半。一周两百打,光是这一项,就足够覆盖饲料成本,还能有点盈余。
“还有,”男人顿了顿,翻开手里的文件,“我们需要定期采购淘汰的禽类。淘汰的老母鸡,公鸡也要,不要种鸡,要肉用公鸡。每四个月一批,数量……第一批先按五十只。你们有吗?”
五十只。亨丽埃塔想起了那栋鸡舍里的老母鸡和多余的公鸡。正好,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处理掉它们,不仅能腾出空间和饲料给更年轻的母鸡,还能换一笔钱
“有。”约瑟芬抢在她前面开口了,声音很稳,“我们有。什么时候要?”
“下一周。具体日期会提前通知。”男人合上文件,“淘汰的禽类,价格按重量算。我们会带秤来现场称重。有问题吗?”
“没有。”约瑟芬说。
男人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和一支笔:“那麻烦签个字。这是标准采购合同,期限先定一年。如果供应稳定,质量合格,可以续签。”
亨丽埃塔接过合同。纸张很厚,印着密密麻麻的德文。她快速扫了一眼,大部分是格式条款,关于交付时间、质量标准、违约责任之类的。
价格处是空白的,男人用笔填上了数字:鸡蛋,每打XX芬尼;禽类,每公斤XX芬尼。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一点。
她签了字。约瑟芬也签了
男人收起合同,递给他们一份副本。“那么,合作愉快。第一笔采购款会在第一次交货后三日内支付。之后每周结算。”
他说完,点了点头,转身朝马车走去。迈尔跟在他身后,那两个穿灰制服的男人也跟了上去。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马车调头,驶离,扬起一小片尘土。
亨丽埃塔和约瑟芬站在栅栏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手里的合同副本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过了很久,约瑟芬先开口
“……他们没问价格。”
亨丽埃塔转过头看她。
“他们没还价。”约瑟芬继续说,眼睛还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通常采购都会压价,尤其是这种长期合同。但他们没有。价格是直接定的,比市场价高,而且……”
“而且没问我们有多少库存,没问鸡的品种,没问养殖方式,除了那个质检员看了几眼,其他什么都没问。”
亨丽埃塔也意识到了。整个过程太顺利,太……公事公办。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挑剔苛责,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就像他们早就决定要在这里采购,只是走个过场。
“还有,”约瑟芬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深,“皇家食品厂。他们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鸡蛋?还有淘汰的鸡?皇宫吃得下这么多?”
“也许……是给军队?”亨丽埃塔猜测,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不,军队有自己的供应渠道。而且如果是军队,应该会直接来军方的人,不会通过总署和食品厂。”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管他呢。买走了就行。价格好,定期要,而且有了这个,我们可以去饲料商那里赊账了。至少能撑下去。”
亨丽埃塔点了点头。是的,至少能撑下去。不用卖鸡,不用杀鸡,不用看着这个她们一手建起来的养鸡场倒闭。这就够了。至于买家是谁,买去干什么
“他们说是皇家食品厂。”她小声说。
“那就是做食品吧。”约瑟芬耸耸肩,拄着手杖转身往小屋走,“鸡蛋能做什么?蛋糕,面包,煎蛋卷。鸡能做什么?汤,炖肉,香肠。总归是吃进肚子里。”
“去喂鸡吧。今天能多撒点饲料了。”
亨丽埃塔点了点头,跟着约瑟芬往回走。合同被她攥在手里,纸张的触感有点陌生,又有点不真实。
但那些数字是清晰的,那些条款是明确的。
这意味着饲料,意味着不用再为明天发愁,意味着这个冬天,她们和那些鸡都能活下去了。
走到小屋门口,约瑟芬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低声说:“我去煮点水。虽然没有咖啡。”
亨丽埃塔嗯了一声,看着约瑟芬拄着手杖推开门,进了屋。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抬起头,看了看天。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比早上更厚了。风也大了些,吹得鸡舍那边的木栅栏发出吱呀的呻吟。
又要下雪了。
她走进屋。约瑟芬已经往炉子里添了柴,水壶架在上面,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她坐在桌边,正仔细地看着那份合同副本
亨丽埃塔在她对面坐下,也看着合同。两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只有炉火和水沸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约瑟芬放下合同,抬起头,看向亨丽埃塔:“他们刚刚没问价格。”
“嗯。”
“他们甚至没问我们有没有能力每周供应两百打鸡蛋。”
“那个质检员看了,应该能看出来。”亨丽埃塔说。
约瑟芬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记不记得,大概……三个月前?有个穿着还不错、自称是总署职员的人来过一次,说是做市场调查,问了问我们的规模、品种、大概的产量,还看了看鸡舍?”
亨丽埃塔想了想,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那天她咳嗽得厉害,是约瑟芬接待的。那人很和气,问了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她们当时还纳闷,总署的人怎么会对养鸡感兴趣。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太巧了。我们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皇家食品厂的人就来了。而且,条件好得不像话。”
“也许……是皇帝陛下的恩典?”亨丽埃塔犹豫地说,“我听说,陛下亲政后,推行了不少帮助小农户和手工业者的政策。也许……这就是其中之一?”
“帮助小农户?全柏林、全普鲁士有多少小农户?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亨丽埃塔答不上来。她只是觉得,不管背后是什么原因,结果总归是好的。她们得救了,这就够了。
水烧开了。约瑟芬起身,用一块布垫着手,提起水壶,往两个陶杯里倒上热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不管怎样,”约瑟芬把一杯水推到亨丽埃塔面前,“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想别的。”
亨丽埃塔双手捧住温热的陶杯,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她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忽然开口:“约瑟芬。”
“嗯?”
“你……会写东西,字也写得好,账也算得清楚。你为什么……不去总署试试?我听说,总署那边在招人,尤其是宣传科,需要能写文章、懂账目的人。”
“文员的话,应该……不需要很好的身体吧?主要是坐在办公室里。”
约瑟芬端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宣传科?就我?一个连大学都没正经上过、腿脚还不方便的女人?人家凭什么要我?而且……”
“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这五百多只鸡,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喂食、捡蛋、清洁、应付买家……你现在多走几步路都喘。而且你晕血。万一鸡病了、死了,或者有黄鼠狼再来,你怎么办?”
亨丽埃塔被她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她一个人,能行吗?光是每天数一遍鸡,就已经让她精疲力尽。如果约瑟芬不在,那些账本、那些订单、那些需要和人打交道的事情,她要怎么办?
“我……”她低下头,“我只是觉得……你读了那么多书,会那么多东西,不该一辈子困在这里,就为了……就为了这些鸡。”
“这些鸡怎么了?没有这些鸡,我们早饿死了。读书?读书能当饭吃吗?我父亲倒是读了半辈子书,最后呢?在印刷厂排了一辈子字,眼睛熬坏了,钱没攒下几个。我母亲更是一天学都没上过。能识字,能算账,能靠自己的手挣口饭吃,不丢人。”
“我不是说丢人……”亨丽埃塔急忙解释,“我是说……你可以有更好的……出路。总署那边,现在那位鲍尔顾问,他好像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希塔菈以前只是个落榜的美术生,赫茨尔也只是个小军校教官,可现在……”
“那是他们。”约瑟芬打断她,“他们有他们的运气,有他们的本事。我?我就是个会写几个字、会算点账的瘸子。能和你一起把这个养鸡场撑下去,不让它倒掉,就算对得起我读的那些书了。”
亨丽埃塔不再说话了。她知道约瑟芬的脾气,看起来随和,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倔。她认定的事,很难被说服。
两人默默地喝着热水。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风也更大了,吹得小屋的木板墙嘎吱作响。
下午,她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干活。喂鸡,捡蛋,检查鸡舍。只是心情轻松了许多。约瑟芬甚至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虽然调子有些跑,但亨丽埃塔能听出里面的轻快。
晚上,雪果然下了起来。一开始是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后来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风中狂舞。
屋子里比白天更冷。她们早早地钻进了被窝。两张窄床并排靠墙,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过道。为了省柴,炉子里的火已经压得很小,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红光。
黑暗中,亨丽埃塔能听见约瑟芬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她缩在被子里,手脚依然冰凉,但心里却不像往常那样空落落的。
合同就在枕头边的抽屉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约瑟芬。”她忽然小声说。
“嗯?”
“你睡着了吗?”
“快了。怎么了?”
亨丽埃塔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看着头顶模糊的屋顶横梁
“你……真的不去试试吗?总署那边。等……等这一批鸡蛋的钱到了,我们就有点积蓄了。养鸡场也能稳下来。你……可以去试试。就当是去看看。不行再回来。”
被窝另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亨丽埃塔以为约瑟芬又睡着了。
“那你呢?我去试了,你怎么办?就一个人守着这些鸡?”
“我……”亨丽埃塔咬了咬嘴唇,“我可以雇短工。以前是没钱,现在……有了这份合同,每周都有固定收入。雇个男短工帮忙喂食、清洁,应该……雇得起了。而且,如果你在总署那边也能有份薪水,我们两头都有收益,不是更好吗?”
“雇短工?你连跟生人说话都紧张,怎么管短工?万一人家手脚不干净,你怎么办?”
“我……我可以学。而且,不是还有你吗?你就算去了总署,也是每天回来吧?潘科区到柏林城里,也不算太远。你可以……教我。怎么管人,怎么看账,怎么……和人打交道。”
又是一阵沉默。风雪声似乎更大了。
“你就这么想让我去?”
“我不是想让你去,”亨丽埃塔纠正道,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是觉得……你应该去。你不该被埋没在这里。你的才能不该只用来算鸡吃了多少饲料,下了多少蛋。”
“才能?”约瑟芬嗤笑一声,“我能有什么才能?会写几个字罢了。”
“不止。”亨丽埃塔说,她想起她算账时的样子,想起她跟蛋商周旋时那种不卑不亢又总能守住底线的话术,“你会的很多。只是……你自己不觉得。”
约瑟芬没接话。亨丽埃塔能感觉到,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背对着自己。
“再说吧。”良久,约瑟芬才闷闷地说,“等钱到了,等这批蛋交出去,再说。睡觉。”
亨丽埃塔不说话了。她知道,约瑟芬心里其实也在想这件事。只是她习惯性地把担忧放在前面,把希望藏在后面
过了好一会儿,约瑟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你呢?”
“我?”亨丽埃塔愣了愣。
“嗯。我要是去了,不管成不成,总得试试。你呢?你就打算一辈子守着这几百只鸡,每天数鸡,捡蛋,然后等着它们老,等着它们死,等着新的小鸡孵出来,接着数?”
亨丽埃塔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怎么样。她的世界很小,就是这个养鸡场,这间小屋,这些鸡,还有约瑟芬。
柏林城很大,很吵,人很多,她每次去送鸡蛋都觉得喘不过气。
她喜欢这里的安静,喜欢鸡舍里那种熟悉的、带着谷物和干草味道的空气,喜欢看灰尘在光柱里跳舞。虽然穷,虽然累,虽然随时可能垮掉,但至少……这里是她的。
“我……我只会管鸡。”她小声说,带着点自嘲,“去了总署能干什么?管人?”
“说不定呢?”约瑟芬忽然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这边,“我听说,总署那边现在什么部门都有。说不定就有个地方专门需要你这种能坐得住、能对着一堆东西不烦、还非要写得整整齐齐的人。”
“而且,”要是我们俩都能有个周薪,哪怕不多,加起来也比现在强。到时候,这里……”
“我们可以用薪水雇两个周围村子里没活干的妇人。不用年轻力壮的,就那些手脚还利索、家里等米下锅的大婶,便宜。”
.让她们帮忙喂鸡、打扫、捡蛋。你就在旁边看着,指点一下。你心思细,她们偷没偷懒,鸡有没有不对劲,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样你既不用太累,养鸡场也能继续转,我……我也能去试试别的路。”
亨丽埃塔静静地听着。风雪敲打着窗棂,炉膛里最后一点炭火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两个人都有工作,养鸡场有人帮忙打理,不用再为下一袋饲料发愁,不用再在半夜惊醒担心鸡被黄鼠狼拖走,不用再对着越来越长的赤字失眠……
“那……那……等钱到了,等第一批鸡蛋交出去……我们……一起去看看?”
“嗯,睡吧。”她说,“明天还得早起。黄鼠狼的账还没算呢,得把栅栏补一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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