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这家伙不会要泡德皇吧?
柏林,帝国议会大厦。
走廊里,刚刚结束一场激烈辩论的议员们正三三两两地离开主会议厅,脚步声、交谈声、还有对刚刚投票结果或兴奋或不满的议论声交融在一起
“……简直是胡闹!阿尔萨斯-洛林成为邦国?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在法国的土地上赋予法国人平等的联邦成员地位!”
“冷静点,冯·施托克马尔先生。这不是在法国的土地上,而是在德意志帝国的土地上。他们是德意志公民,理应享有完整的权利。”
“权利?他们配谈权利吗?1870年他们是怎么反抗我们的?他们心里向着谁,难道不清楚吗?”
“正是因为他们心里还没完全向着我们,才更要用权利和地位去争取!铁腕压制了五十年,结果呢?暗流涌动!不如换种方式,用糖衣,用利益,用平等的地位把他们真正绑在帝国的战车上!”
“糖衣?我怕这糖衣最后成了他们反抗我们的弹药!”
争论的余波从敞开的会议厅大门里飘出来,又迅速被更多嘈杂的人声淹没。走廊里,穿着黑色或深色礼服的议员们从会议厅涌出,向着不同的方向分流。
艾森巴赫和劳德·鲍尔并肩走在人群相对稀疏的一侧。两人都步履沉稳,面色平静,与周围或激昂或沮丧的同僚们形成鲜明对比
“辩论很激烈。” 艾森巴赫双手背在身后,对着鲍尔说
“反对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大些。特别是保守派和部分民族自由党人。他们担心这会开一个危险的先例,让其他有离心倾向的少数民族地区也蠢蠢欲动。”
克劳德·鲍尔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墙壁上悬挂的肖像,那些严肃的面孔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今日的喧嚣。
“激烈是意料之中。触动既得利益,挑战传统认知,总会遇到阻力。但最终议案通过了。阿尔萨斯-洛林的邦国化进程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时代在变,仅仅依靠刺刀无法长久稳定一片土地的人心。”
艾森巴赫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嘲讽
“时代在变?不如说是你的手段在变。用《联邦成员国基本权利法案》开路,用经济一体化绑住南德,用文化自治和比例代表安抚波兰人,现在又用邦国地位来收买阿尔萨斯人……一套组合拳,打得那些老顽固晕头转向,也打出了议会里新的多数派联盟。”
“路德维希三世认怂的信今天早上到了我的桌上。措辞……相当委婉。请求陛下重新考虑巴伐利亚在关税和军事整合问题上的特殊传统与立场,愿意就此进行建设性磋商。”
“哼,建设性磋商……他之前那份最后通牒般的抗议信,可是要求立即停止一切损害巴伐利亚王国主权的行径。”
克劳德沉默了一会,才回复道
“意料之中。当联邦议会投票结果出来,当《基本权利法案》被提出,当阿尔萨斯-洛林问题的解决方案以这种惠及全体德意志人的面貌出现,他就没有多少牌可打了。”
“如果继续强硬对抗柏林,意味着在道义和法理上彻底孤立,也意味着巴伐利亚将无法分享帝国一体化带来的经济与安全红利。路德维希国王是传统派,不是傻瓜。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妥协。”
艾森巴赫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几声
“妥协?我看是你把他的退路都算死了,逼得他只能往你画好的框里走。从你推动宗教和解开始,到用联邦成员权利这个更大的议题分化南德,再到用阿尔萨斯-洛林这颗棋子搅动整个棋盘……”
“每一步都在削弱地方分离主义的根基,同时加强柏林向心力。那些巴伐利亚分离主义者,符腾堡和巴登的保守派,他们原本指望依靠保护地方传统权利这面大旗对抗柏林。”
“现在,柏林亲手举起了保障所有联邦成员基本权利、推动一体化共赢这面更大更光鲜的旗帜,他们那面旧旗就褪色了,不灵了。”
“这不是军事征服,但比军事征服更彻底。你在用帝国的法律、制度和共同利益,悄无声息地重塑德意志内部的权力结构。路德维希看懂了,所以他认输了,至少是战术上的撤退。”
“他知道再对抗下去失去的会更多。皇帝陛下在无忧宫签发的那些文件,一份份都在给这幅新蓝图添砖加瓦。陛下很配合,虽然……我听说她昨天一直在偷懒,因为按照惯例所有没处理完的文件都会打包送到我这里,昨天也是如此。”
克劳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平静。他当然知道小德皇昨天下午就罢工睡觉去了,多亏艾森巴赫脾气好,天天被小德皇讨厌的同时还要帮小德皇收拾烂摊子,是他这宰相他早就懒得干了
“陛下毕竟年轻,第一次处理这么多实务,感到疲惫是正常的。循序渐进即可。”
艾森巴赫瞥了他一眼,但没再深入,转而道:“路德维希那边,你觉得怎么回应为好?”
“先冷一冷。让巴伐利亚的使者和他们的国王再焦急几天。陛下的批复可以暂时压下,或者由我以总署需要研究协调为由,给一个模糊但留有余地的回执。”
“等阿尔萨斯-洛林邦国法案的具体细则在议会走完流程,等南德那几个邦国消化了《基本权利法案》带来的冲击和机遇,等路德维希彻底明白,他面对的已经不是柏林单方面的施压,而是整个德意志一体化进程的大势时,再谈建设性磋商不迟。届时他的筹码会更少,我们的条件可以更清晰,底线也可以更高。”
“比如?”
“比如,关税同盟的进一步整合必须推进。比如,巴伐利亚王国军队的编制、训练、指挥体系需要更加与柏林统一标准,又比如在涉及帝国整体外交、殖民、经济政策的重大问题上,慕尼黑必须与柏林保持高度一致,不能再搞过去那种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拆台的小动作。”
艾森巴赫听着,点了点头:“胃口不小。不过,时机把握得当,再加上议会里新凝聚起来的多数派支持,并非不可能。最重要的还是其他方面的补偿,柏林可以出政策 出补贴,加大准入什么的,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
“毕竟路德维希这次退缩,内部必然也有压力。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扶持巴伐利亚内部更倾向于与柏林合作的力量,比如那些对一体化市场垂涎已久的工商界人士。”
“正是此意。”克劳德表示赞同,“分化瓦解,拉拢大多数,孤立最顽固的少数。这比单纯的军事或行政压迫更持久,也更符合帝国长远利益。”
两人说着,已经走出了议会大厦的主楼,来到了侧翼通往停车场和马车等候区的廊厅。
穿上外套,艾森巴赫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转向克劳德:“对了,鲍尔,晚上有安排吗?”
克劳德略一思索:“计划返回波茨坦,需要向陛下简报今日议会的情况。”
艾森巴赫摆了摆手:“事务不急在这一晚。至于向陛下简报……我看陛下今日公务繁忙,怕是没心思听你长篇大论。那些文件足够她消化一阵子了。”
“你也别来回奔波了。晚饭就在我那儿吃吧。我让厨子准备了不错的香肠和酸菜,还有从巴伐利亚……嗯,正好是路德维希送来的那批黑啤酒。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克劳德略微沉默了一下。艾森巴赫的邀请看似随意,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在刚刚结束一场关键议会表决、巴伐利亚来信、而他计划返回波茨坦的当口,这显然并非单纯的晚餐邀约。
这是一次非正式的很可能涉及更深入政治交底或利益交换的会面。
“承蒙宰相阁下盛情,” 克劳德微微欠身,“那便叨扰了。”
艾森巴赫满意地嗯了一声,率先迈步走向等候的马车。
艾森巴赫的府邸位于柏林蒂尔加滕区,当马车驶入庭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邸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晚餐设在宅邸一层一间相对私密的小餐厅里,而非正式的宴会厅。长条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但氛围比正式的宫廷宴会轻松许多
菜肴正如艾森巴赫所说,是典型的德式风味
烤得恰到好处的图林根白肠和纽伦堡小香肠,配上酸爽的酸菜和绵密的土豆泥,还有新鲜出炉的黑麦面包。当然,少不了那几瓶贴着巴伐利亚蓝白菱形徽标的黑啤酒。
仆人替两人斟满酒杯,深色的酒液在杯中泛起细腻的泡沫。艾森巴赫端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对克劳德举杯:“为了帝国,为了陛下,也为了……刚刚通过的议案。”
“为了帝国,为了陛下。” 克劳德也举起杯,两人轻轻碰杯,各自饮了一口。
“如何?路德维希虽然政治上我很讨厌,但送来的啤酒倒是不错。” 艾森巴赫放下酒杯,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盘中的香肠。
“风味独特,品质上乘。” 克劳德中肯地评价,也开始了晚餐。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只有刀叉与瓷盘轻微的碰撞声和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直到主菜过半,艾森巴赫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又啜饮了一口啤酒,才像是闲聊般开口:
“议会里那些老家伙,今天可是气得够呛。冯·施托克马尔,就是那个阿尔萨斯总督,散会时脸都是绿的。他大概觉得,自己替帝国守了五十年边疆,结果现在柏林要给他守的边疆里的法国佬近乎平等的地位。这比打他脸还难受。”
“变革总会触及一些人的既得利益和情感。” 克劳德平静地回应,“冯·施托克马尔总督的忠诚与贡献毋庸置疑,但时代在向前。”
“阿尔萨斯-洛林问题需要新的解决方案。单纯的军事管制和德语同化政策,五十年证明效果有限,且消耗巨大,成为法国永久的宣传把柄和帝国内部的隐痛。将其纳入联邦体系,赋予其邦国地位与相应的权利与义务,是从根源上尝试化解矛盾,将其真正转化为帝国有机组成部分的长远之策。总督一时难以接受,可以理解。”
“长远之策……是啊,长远。我们这些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不得不为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之后的事情布局。哪怕眼前一片反对之声,哪怕自己都可能看不到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看向克劳德
“鲍尔,你做的很多事情,看起来都像是长远布局。金融改革,总署法定化,宗教和解,现在又是阿尔萨斯-洛林,还有那一整套《基本权利法案》和一体化构想……你的目光,似乎从来不在眼下这一城一池的得失,甚至不在本届政府的任期之内。”
“你到底在规划一个什么样的德意志帝国?或者说,你在为谁规划这个帝国?”
克劳德切割香肠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一年前的鸿门宴。
克劳德记得很清楚。那时他刚刚崭露头角,凭借着非常规的舆论攻势和皇帝突如其来的宠信,搅动了柏林这潭深水。
艾森巴赫,这位老派的宰相,对他这个平民出身、手段激进、不按常理出牌的幸进之徒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那场晚宴表面是欢迎,实则是一次精心的试探,一次评估威胁、决定是收编还是清除的裁决场。
当时的他羽翼未丰,几乎孤立无援,只有皇帝那尚不稳固的信任作为唯一的护身符。
他提前写了那篇发表在《柏林日报》上的对宰相提携后进表示感谢的文章,巧妙地利用了舆论,将自己置于公开场合,增加了对方动手的成本和风险。
在宴会上,面对艾森巴赫含蓄但尖锐的质问,他选择了扯一些只是想发一笔横财的胡话来搪塞,将野心包装成市侩的欲望,以降低对方的戒心。
那是一次险之又险的走钢丝。他赌赢了。艾森巴赫最终选择了观察而非立刻清除,或许是觉得他尚有利用价值,或许是忌惮皇帝的决心,也或许是那套享福论确实让老宰相觉得此人虽有能力,但格局有限,不足为虑。
然而,一年过去,时移世易。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靠小聪明和运气在夹缝中求存的无名顾问。
他创立了总署,推动了深度的金融改革,与四大银行和社民党达成了复杂的同盟,在宗教问题上撬动了梵蒂冈,在外交上影响着维也纳和罗马,如今更是通过议会一步步将他的新秩序蓝图付诸立法实践。
他已经从一个麻烦变成了帝国政治版图上举足轻重、甚至隐隐有主导之势的一方巨头。他规划的东西,早已超出了奢华享福的范畴,触及了帝国国本和未来数十年的走向。
艾森巴赫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者,而是需要认真对待的合作伙伴。
一个能力如此超群、手段如此凌厉、布局如此深远的人,如果说他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钱和享乐,鬼才相信。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青史留名的伟业?还是某种更危险、更不为人知的、甚至可能颠覆一切的隐秘目标?
艾森巴赫今晚摆出这顿看似家常的晚餐,重提旧事,绝非叙旧。这是在新的力量对比下,一次更直接、也更不容回避的终极质询。
艾森巴赫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与一个野心勃勃但尚在传统政治游戏规则内的能臣合作,还是在与一个心怀异志、可能将帝国引向未知深渊的异数同谋。
克劳德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动机?”
“一年前,宰相阁下问我这个问题时,我说我想发大财,过奢华低调的小日子。那时这话半真半假。真是因为,财富和安逸的生活,确实是人之常情,我也不例外。假是,那并非全部,甚至不是主要的驱动力。”
艾森巴赫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那现在呢?你的主要驱动力是什么?别再用享福那套来搪塞我了,鲍尔。”
“为了钱?以你的头脑和如今的位置,若真想贪墨,有比现在这条路更安全、更轻松、来钱更快的方法。你要贪墨你早就可以在瑞士买庄园了,可你没有。总署的审计严格到让财政部都侧目,你的私人生活也谈不上奢靡。至少绝非一个一心追求享乐之人该有的样子。”
“为了权?操控陛下,做影子皇帝,将霍亨索伦变成你的傀儡?”
“如果你想,你有太多机会可以更彻底地影响甚至架空陛下。可你没有。你教她,引导她,甚至逼迫她去思考、去决断。你为她搭建舞台,递上工具,却似乎乐见她亲自走上前台。你在塑造一位君主,而不是一个提线木偶。这与单纯的权力欲不符。”
“那么,鲍尔,驱动你如此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甚至不惜触动无数既得利益、在风口浪尖上行走的到底是什么?是救世主般的自负?觉得只有你能看清帝国的未来,只有你能拯救它于水火?还是一种不甘于平凡的偏执?又或者……”
“是出于对陛下个人的特殊情感,让你愿意为她披荆斩棘,打造一个你认为她值得拥有的帝国?”
克劳德沉默了很久。
穿越者的身份,对历史轨迹的先知,对未来德意志乃至世界命运某种模糊的认知,掺杂了个人虚荣的冲动……这些是他最深层的秘密,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艾森巴赫说得对,钱、权、乃至某种塑造历史的救世主情结都不足以完全解释。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相对真实,也相对安全的切入点。
“宰相阁下,您知道的,一年前我是个什么样子。”
“一个住在柏林东区一个阁楼里,吃了上顿没下顿,靠着给小报写点博人眼球的时评文章勉强糊口的落魄文人。每天为明天的面包和房租发愁,看不到未来在哪里,最大的成就或许就是文章偶尔能激起一点小小的涟漪,然后迅速被淹没在更宏大的喧嚣里。”
“那时候的我愤世嫉俗,也自命不凡,觉得举世皆浊我独清。我写那些抨击时政、讽刺权贵的文章与其说是出于什么崇高的理想,不如说是一种绝望的发泄,一种不甘于就此沉沦、却又无力改变现状的嘶吼。”
“然后陛下看到了我的文章。不是那些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恰恰是那些最尖锐、最不留情面、甚至可以说大逆不道的抨击。”
“她没有下令把我抓进监狱,没有让人悄悄让我消失。她给了我一张五万马克的支票,给了我一个顾问的头衔。”
“五万马克,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天文数字,足以立刻改变我窘迫的生活。但陛下给的不仅仅是钱。是一种认可,一种在我自己都快要放弃自己的时候,从天而降的信任。”
“至于您说的救世主情绪、不甘平凡……或许有吧。人非圣贤,有点虚荣心,有点想要证明自己留下痕迹的念头再正常不过。但那些是后来的事,是站在了更高的平台上,看到了更多的问题,自然而然地想要去做点什么之后才滋生出来的东西。”
“最初的起点很简单。陛下给了我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而我一个除了还算灵活的头脑和几分胆量之外一无所有的落魄文人能回报她的,似乎也只有竭尽所能运用这点头脑和胆量去帮她解决麻烦,去试着让这个她将要统治的帝国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点,稳固那么一点点。”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艾森巴赫,眼神清澈而坦然。
“我没有家族可以依靠,没有祖荫可以庇佑,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需要维护。我所有的,不过是陛下给予的这份信任和位置。”
“那么用好它,做出点实实在在的事情,这大概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回报方式了。至于其他……我没想那么远。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件做好,把脚下的路一步步走稳,对我来说就够了。”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克劳德的脸。他在评估这番话里的真诚,在衡量其中的分量,在判断这是否又是一次精心的表演,还是确有一部分真实的肺腑之言。
“回报……”
“很……朴素的动机,鲍尔。朴素的……甚至有些不太像能驱动你做出这一系列惊人之举的理由。不过也许正是这种简单,反而比那些冠冕堂皇的宏大叙事更真实,也更危险。”
“危险?” 克劳德眉梢微挑。
“一个无所依凭、只以君主知遇之恩为行动核心的人,其忠诚可以坚如磐石,其行为也可以毫无底线。因为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个人,一份恩情。”
“为了维护这唯一的世界,他可以做出任何事,打破任何规则,而不受其他任何牵绊。”
“这比那些为家族、为派系、为自身荣华富贵而行动的人,更难以预测,也更纯粹。纯粹的刀可以是最锋利的武器,也可能因为过于纯粹而伤及持刀人自身,或者斩向一些本不该斩向的地方。”
克劳德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平静地回视着艾森巴赫。他听懂了老宰相的潜台词
你因陛下的恩情而效忠,这很好。但若有一天,你的回报方式,与帝国更广大的利益,与霍亨索伦王朝的长远稳定,甚至与陛下自身的真正福祉发生冲突时,你会如何选择?你的纯粹会不会变成一种偏执的危险?
“宰相阁下的担忧我明白。但我相信一个强大、稳定、繁荣的德意志帝国,是陛下所乐见的,也最符合她的利益。我做的正是朝这个方向努力。”
“若我的方式和判断有误,我相信无论是您和其他忠臣,还是陛下自己,都会指出,会纠正。我并非听不进不同声音的独夫。”
艾森巴赫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那严肃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举起酒杯,向着克劳德示意了一下。
“很好的回答,鲍尔。一如既往的……周全。”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也变得随意起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说到底你是陛下的顾问,我是陛下的宰相。我们为陛下和帝国效力,方式或许不同,但大方向总该一致。只要大方向一致,细节问题总是可以商量着办的。”
他拿起餐巾再次擦了擦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鲍尔,一年前那顿晚饭,我也问过你类似的问题。当时我问你,就没有考虑过成家吗?你说,根基未稳,朝不保夕,娶了谁等于害了谁。”
艾森巴赫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克劳德。
“现在呢?一年过去了。你的根基,看起来比当初稳当多了。虽然敌人依然不少,想让你死的人能从勃兰登堡门排到菩提树下大街,但你也变强大了,也有值得很多人攀附的地位和前程。”
“现在考虑过这个问题了吗?男人当婚,女大当嫁。一个稳定的家庭,对一位身处高位的男人来说,不仅是情感的归宿,往往也是一种政治上的定心丸和润滑剂。很多人,会因此对你更放心一些。”
问题再次抛了过来,看似关心私事,实则依旧是在评估
评估克劳德的个人状态,评估他未来的稳定性,评估他是否可能通过婚姻与某个家族、某个利益集团绑定,从而改变现有的政治格局。
一年前,他用朝不保夕、不愿连累他人作为借口,半是实情,半是推脱。
现在呢?
“成家……宰相阁下,您这个问题,比问我的施政理念还让我难以回答。”
“哦?这有什么难的?喜欢什么样的,门当户对的,或者情投意合的,总该有点想法。”
“以你现在的身份,只要透出点风声,愿意和你攀亲的家族也不少。无论是新兴的资产阶级巨富,还是那些急于寻找新靠山、或者想将影响力延伸到总署和陛下身边的老牌贵族,甚至一些真正的老牌容克也未必不会考虑。”
“四大银行和社民党现在和你是合作关系。那些银行家的女儿们,哪个不是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精通多国语言,懂得艺术和社交,是沙龙里的明星?她们背后的家族能提供你难以想象的财富和人脉。”
“社民党那边……虽然他们内部对与容克合作仍有杂音,但如果你能娶一个出身工人运动家庭、受过良好教育、思想进步的女子,对缓和阶级矛盾、巩固你的改革联盟,无疑大有裨益。”
“至于容克小姐们,她们或许高傲,或许传统,但她们也最懂得审时度势。你现在是陛下身边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手握实权,前景光明。”
“更重要的是,你对陛下的影响力有目共睹。娶一个容克小姐不仅能让你更快地被那个圈子接纳,减少许多不必要的敌意,也能为你和你未来的子嗣,赢得一个真正体面的社会地位。这是那些暴发户银行家给不了的。”
“鲍尔,你还年轻,可能觉得感情、志趣最重要。但坐到我们这个位置,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是一种宣告,一种结盟,一种对自身未来道路的选择和背书。”
“一个合适的婚姻能为你挡掉很多明枪暗箭,能让你在议会里、在宫廷中、在那些老家伙的沙龙里,说话更有分量。”
“它能给你一个稳固的后方,一个可以在疲惫时回去休息、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提防一切的港湾。这对一个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来说,至关重要。”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回应。他当然明白艾森巴赫话中的深意。老宰相这是在为他规划政治婚姻的蓝图,也是在试探他对未来可能政治联盟的倾向。
虽然他是来泡德皇的,但艾森巴赫并不知道,自己可以假设一下
娶银行家之女,意味着更紧密地绑定金融资本,但也可能被贴上资本代言人的标签,进一步激化与旧势力的矛盾。
娶社民党背景的女子,能强化改革者平民代言人的形象,赢得工人和部分市民的好感,但会彻底得罪容克和保守派
娶容克小姐是最稳妥、最符合传统晋升路线的选择。能迅速获得旧精英阶层的某种认可,缓和矛盾,但同时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被招安,可能会束缚他的手脚,甚至需要他在某些核心改革议题上做出让步。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克劳德·鲍尔将从一个相对超然的依靠个人能力和皇帝信任的幸进之臣,转变为一个有着明确利益归属和家族背景的圈内人。他的行动将受到更多牵制,他的立场将更难保持灵活。
而这或许正是艾森巴赫乃至许多观望者希望看到的。
一个无牵无挂、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利刃太危险,太不可控。
给他套上婚姻的缰绳,将他纳入某个既有的网络,大家才能睡得安稳。
“宰相阁下为我考虑得如此周全,我实在……受宠若惊。”
“银行家的小姐们确实优雅多金,见识广博。和她们聊天一定很有趣,谈艺术,谈文学,谈最新的巴黎时尚或者纽约的股市风云。但……”
“她们喜欢的,究竟是克劳德·鲍尔这个人,还是鲍尔顾问这个头衔,是总署署长的权柄,是陛下身边红人的光环,是未来可能带来的无尽利益和风光?”
“和她们在一起,我大概永远也分不清,枕边人的温言软语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关切,有多少是精密的算计,又有多少是对家族生意、对股价涨落的隐晦打探。这样的生活想想就让人……疲惫。”
“社民党出身的进步女士她们或许心怀理想,充满活力,愿意为工人阶级的福祉奔走呼号。和她们在一起大概永远不会无聊,总是充满了辩论和改造世界的激情。但……”
“我的很多理念,或许在方向上与社民党有重合之处,但在具体路径、手段、乃至最终目标上,差异巨大。”
“我推动的改革,在社民党激进派看来可能太温和,太妥协;在温和派看来,又可能太激进,太冒险。日复一日的理念争执,从餐桌到卧室,从家庭聚会到公开场合……那大概不是婚姻,而是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我白天在议会和办公室里已经打够了仗,晚上回家只想……安静地吃顿饭,看会儿书,或者什么都不想,只是发呆。”
艾森巴赫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依旧沉默。
“至于容克小姐们,宰相阁下,您比我更了解她们,了解她们成长的环境,了解她们被灌输的价值观和使命。”
“她们美丽,高贵,从小被培养成完美的贵族主妇,精通礼仪、持家、甚至某些政治手腕。娶了她们确实能迅速获得一张进入最核心圈子的门票,能让我在很多场合不再被视为闯入者”
“但代价呢?代价是我可能需要放弃很多我认为对帝国至关重要的改革,至少是大幅放缓脚步。代价是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放在家族利益的放大镜下审视。”
“代价是……我可能不再是我,而是某个庞大家族在柏林权力场中的新代理人,是连接陛下与旧势力的又一座桥梁”
“您看,宰相阁下,不是我挑剔,也不是我不知好歹。而是您提到的这些选择,听起来都很正确,很合适,但对我而言都像是穿着别人的鞋子走路。或许能走,但每一步都不舒服,都别扭。”
“那你说说,你理想中的伴侣,是什么样子?” 艾森巴赫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理想中的……”
“或许是一个……朴素的、善良的平民姑娘。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算计,不关心股票涨跌,不在乎我今天是署长还是平民。”
“她会在乎我有没有按时吃饭,会在天气转凉时提醒我加衣,会在我疲惫归来时,点亮一盏温暖的灯,准备一顿简单的、但合我口味的家常饭菜。”
“我们可以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分享一本有趣的书,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起,感受时光静静流淌。在她面前我可以只是克劳德,一个有些疲惫、有些缺点、但想努力过好每一天的普通人。”
“又或者……是一位地位极高,高到无需在意我的出身、我的财富、我的权势的贵族小姐。她本身已经拥有了一切世人艳羡的东西”
“比如显赫的家世、无尽的财富、与生俱来的尊荣”
“她选择我,不会是因为我能带给她什么,而仅仅是因为……她觉得我这个人有趣或者她喜欢我。”
“在这样的关系中没有算计,没有依附,只有两个独立的灵魂因为纯粹的吸引而走到一起。我可以继续做我想做的事,而她会理解或者至少尊重我的选择,因为她本身足够强大,无需通过我来证明或获取什么。”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这有点荒诞了吧
朴素的平民姑娘?地位极高、无需攀附的贵族小姐?
这两个选项,在艾森巴赫听来简直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前者意味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和生活方式的彻底割裂。一个身居高位的帝国顾问,娶一个平民女子?
这不仅仅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问题,这会成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会让克劳德本就微妙的处境更加尴尬,甚至可能被政敌攻击为品位低下、有损帝国官员体面。
而且一个完全不懂政治的平民妻子在波谲云诡的柏林权力场中,不仅无法提供任何助力,反而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轻易被人利用或伤害。
后者……地位极高、无需攀附的贵族小姐?在德意志帝国,还有比霍亨索伦皇室地位更高的贵族吗?即使是那些历史悠久的大公国、选帝侯家族的后裔,在面对皇帝的首席顾问时,也绝对谈不上无需攀附。
那么符合这个描述的年轻女性,在艾森巴赫的认知范围内,几乎屈指可数,而且每一个都牵动着极其敏感的政治神经。
更关键的是,这样的结合几乎必然引发帝国政治地震,会彻底打破现有的权力平衡,引来无数猜忌、攻击甚至你死我活的斗争。
这个克劳德·鲍尔,他要么是真的对婚姻抱有如此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要么……就是故意用这种极端的说法,来委婉地拒绝所有基于政治利益的联姻提议
“朴素的平民姑娘……地位极高、无需攀附的贵族小姐……”
“鲍尔,你这要求……可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不,是给你自己出了个大难题。”
“前者意味着你要对抗整个社会的偏见和你所在圈子的规则。后者近乎幻想,且危险重重。
“我原本以为,经过这一年你已经足够现实,足够了解在这个位置上生存的规则。看来我还是高估了……或者说低估了你某些方面的天真和固执。”
“婚姻是政治的延续,是利益的结合,是地位的巩固。这是千百年来无论东方西方上层社会通行的法则。你想跳出这个法则,要么有碾压一切的实力,要么……就要做好被法则反噬、头破血流的准备。”
“你现在的实力,还远未到能无视法则的地步。”
他看着克劳德,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惋惜?
惋惜这个才华横溢、手段凌厉的年轻人,在某些根本问题上似乎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在政治上是致命的弱点。
“不过这是你的私事。我无权也无意过多干涉。我以长辈和同僚的身份提一句,是出于对帝国稳定的考虑,也是看在你这一年来确实为陛下、为帝国做了不少实事的份上。”
“如何选择终究是你自己的事。只是希望你明白,在这个位置上,你的每一个选择,无论公私都可能产生你意想不到的影响。慎重总是不会错的。”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克劳德也随即起身。
“感谢宰相阁下的晚餐和……忠告。” 克劳德微微欠身。
“忠告谈不上,闲谈而已。” 艾森巴赫摆摆手,走向餐厅门口,“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波茨坦虽然不远,但雪天路滑。需要我让车送你吗?”
“不必麻烦。”
“那好。路上小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来到宅邸的门厅。仆人早已等候在此,为克劳德递上大衣和帽子。
穿戴整齐,克劳德再次向艾森巴赫致意告辞,转身踏入了柏林冬夜的寒风与细雪之中。
“朴素的平民姑娘……地位极高、无需攀附的贵族小姐……”
艾森巴赫低声重复着,眉头微微蹙起。
第一种可能,他几乎立刻排除了。以克劳德·鲍尔展现出的心智和现实感,他绝不可能天真到认为娶一个平民女子是可行甚至明智的选择。
那无异于政治自杀,且对他珍视的回报陛下的目标毫无助益,反而会平添无穷麻烦。
这更像是一个敷衍的托词。
那么,是第二种?
“地位极高、无需攀附的贵族小姐……”
艾森巴赫的脑海中飞速掠过德意志帝国内那些顶尖家族适龄女子的名单。维特尔斯巴赫?韦廷?韦尔夫?霍亨索伦在罗马尼亚的远支?
不,都不对。
这些家族的女儿固然尊贵,但面对如今如日中天的皇帝首席顾问、总署署长,联姻依然是加强家族影响力、巩固地位的重要手段,谈不上无需攀附。
克劳德对她们而言绝对是极具吸引力的联姻对象,甚至是需要积极争取的。
那还有谁?外国王室?
奥匈帝国的摄政公主……呃……不对,特蕾西娅虽然是摄政公主,是约瑟夫一世的侄女,虽然不是直系亲属,但约瑟夫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都夭折了,所以更正式是称呼是女大公……
年龄对的上……特蕾西娅很年轻……外貌……鲍尔那小子估计会喜欢……
可是身份和政治处境完全不对,而且那位的野心和手腕,恐怕也不是无需攀附能形容的,更像是另一种层面的政治结盟。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荒诞,似乎都……
艾森巴赫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荒诞不经、却又隐隐符合所有描述的影子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
银白色的长发,淡蓝色的眼眸,大多数时候显得天真甚至有些笨拙,但在特定场合下又会流露出沉静与决断,身份尊贵到无需攀附帝国任何臣子,反而所有臣子都需要攀附她……
这死鲍尔不会是特么要泡德皇吧?
不,不可能。这太疯狂了。这不仅仅是逾越,这是滔天大罪,是足以颠覆帝国根本、引发无穷祸乱的禁忌!
克劳德·鲍尔怎么敢?他又不是那些艾莉嘉才爱看的什么维也纳骑士小说主角,怎么可能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荒谬。太荒谬了。
他试图将那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驱散。克劳德·鲍尔要泡德皇?
一个平民出身、没有任何贵族血统的顾问,想要染指帝国唯一的君主、普鲁士的女王?这若是传出去,会在整个欧洲引发何等轩然大波?会在帝国内部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保守派、容克、教会、甚至那些原本支持改革但珍视传统的人,都会将他视为必须清除的祸害!
陛下呢?陛下对他确实依赖信任,甚至……可能有些超乎寻常的亲近。但那也许只是陛下年少,缺乏可依赖的长辈,将他当成了可以信任的兄长、导师?又或者,是陛下天性纯良,容易对身边亲近的人产生好感?
无论如何,那绝不能是……那种感情。绝不能。
可克劳德那番话……
“地位极高、无需攀附的贵族小姐……”
没有。一个都没有。
就连特蕾西娅那样的强势女大公,与克劳德的合作也包含着深刻的利益交换和政治算计,远非无需攀附。
只有陛下。只有坐在无忧宫御座上的那一位,她的地位来源于古老的血脉和神授的君权,高于一切尘世的权柄。
她不需要攀附任何人,反而是所有人需要向她效忠。
可这太疯狂了!这不仅仅是政治上的自杀,更是对陛下、对帝国、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
艾森巴赫感到一阵胸闷。他几乎可以预见,如果这个苗头是真的,如果克劳德·鲍尔真的存了这种心思,甚至……如果陛下也……
那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灾难。内战?王朝倾覆?外敌趁虚而入?一切都有可能。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警告克劳德,必须提醒陛下,必须将这种危险的苗头扼杀在萌芽状态!
可是……怎么做?
直接质问克劳德?他绝不会承认。他甚至可能用那番理想伴侣的说辞来搪塞,指责自己胡思乱想。
向陛下进言?以什么理由?说你的顾问可能对你有非分之想?证据呢?就凭一顿晚餐上的几句关于婚姻的闲谈?
陛下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老古板在搬弄是非,离间她和最信任的臣子?会不会适得其反,反而让陛下对克劳德更加维护,甚至……激发出逆反心理?
艾森巴赫在门厅里烦躁地踱了几步。仆人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冷静。必须冷静。
也许……事情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
也许克劳德那番话,真的只是表达一种对纯粹感情的向往,一种对政治联姻的厌恶,用极端化的比喻来堵自己的嘴。毕竟,以他如今的位置,想要完全避开政治婚姻的算计几乎不可能。
他用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来回应,或许恰恰是一种高明的推脱
看,我的要求这么高,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所以婚姻之事暂时免谈。
这反而说明他理智尚存,知道什么是可行的,什么是禁区。
至于陛下那边……年轻人之间的亲近,未必就是男女之情。陛下从小孤独,缺乏玩伴和可以依赖的长辈。
克劳德的出现填补了这个空白。他们之间更像是兄妹、师徒,或者一种特殊的工作伙伴关系。那些亲近的举动或许只是陛下不谙世事、不拘小节的表现。
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被克劳德这一年来的手段和成就震慑,以至于将他的一切言行都解读得过于复杂和危险?
艾森巴赫停下脚步,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白雪覆盖的庭院,思绪渐渐平复。
也许……自己真的想多了。
克劳德·鲍尔是个聪明人,一个极其聪明的聪明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触碰那条红线的代价。那意味着他将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他为之奋斗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以他的理智和算计,会去做这种稳赔不赚、而且注定惨败的买卖吗?
不会。至少,不会在明显毫无胜算的情况下。
那么,他今晚那番关于理想伴侣的言论,最大的可能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宣告
我克劳德·鲍尔的婚姻,不会被任何人、任何利益集团绑架。我不接受政治联姻。你们别打这个主意。
这虽然依旧会得罪不少人,但比起觊觎德皇这种大逆不道的猜测已经温和太多,也合理太多。
至于陛下……
艾森巴赫的眉头又微微蹙起。即使克劳德没有那份心思,陛下呢?少女情怀总是诗。长期接触这样一个才华出众、能力超群、又对她呵护有加的年轻男性,产生一些朦胧的好感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但这不一定是坏事。这种好感如果能被引导、被控制在忠诚的臣子与信赖的君主范围内,反而能成为陛下更依赖他、更支持他改革的动力。
只要不越界,不公开,不引发丑闻,就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欧洲王室,哪个没有点风流韵事?远的不说,维也纳那边,什么什么鬼皇帝的那些情妇还少吗?只要不闹到台面上,不影响王室的体面和继承,大家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关键是不能公开,不能有正式的名分,不能动摇国本。
如果……如果克劳德真的能一辈子扮演好忠诚顾问的角色,在私下里给予陛下一些情感慰藉,在公开场合绝对维护陛下的权威和霍亨索伦的荣耀,那或许……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总比他引发什么合法性危机要好的多
至少陛下本人没有其他近支血亲,皇位继承问题本就敏感。一个没有自己子嗣、只效忠于陛下的孤臣,在某些方面反而更让人放心。
当然,这有个大前提
一切必须隐秘,必须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内,绝不能公开。
而且克劳德必须证明,他的忠诚是绝对的,他的野心是有限的,他永远不会试图跨越那条最终的界限。
这很难,非常难。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悬崖边行走。
但以克劳德展现出的心机和手腕,如果他真有此意,或许真的能把握好那个度?
艾森巴赫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在理性地权衡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的利弊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这些过于危险的思绪甩开。
不想了。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
克劳德·鲍尔和陛下之间究竟如何是他们的私事。只要不闹到台面上,不损害帝国利益,他艾森巴赫没必要、也不应该去插手皇帝的私生活。
他的职责是辅佐陛下治理帝国,维护霍亨索伦王朝的稳定和德意志的繁荣。只要克劳德能继续为帝国做出贡献,只要陛下能在他和大家的辅佐下健康成长,逐渐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其他的细枝末节何必深究?
再说了,往好处想,克劳德这死小子如果真对陛下有点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至少……他不会再去招惹艾莉嘉了。
艾森巴赫想起了自己女儿那双偶尔会失神望向窗外的眼睛,还有她最近越发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态度
他隐隐感觉到,艾莉嘉对那位鲍尔顾问,似乎也曾有过一点少女朦胧的好感。只是那好感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就被现实的鸿沟和父亲的警告扼杀了。
现在好了,如果克劳德的目标是陛下,那艾莉嘉反而安全了。(???)
虽然这种安全的代价是女儿可能受伤的心,但长痛不如短痛。让她彻底死心对所有人都好。
至少克劳德不会成为他的女婿。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艾莉嘉太单纯了,克劳德这家伙满口胡话,说十句有十一句是假的,艾莉嘉不得被他吃干抹净?到时候自己奋斗一生的家底全归了鲍尔?那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算了,就这样吧。
他相信德皇不是傻子,克劳德也不是……
应该吧?
(快过年了,今天给柒柒月拐山上去了)
(柒柒月说过年猪就要死了,要被杀了,杀了就死了,这不还没死,可以再玩一下,然后拿着长竹竿追着猪打)
(太有意思了,我也要一起打猪)
(https://www.shubada.com/127786/3897904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