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德皇是个可爱的人
(我写了一万字了都,我要罢工 柒柒月写一章,不然我心里不平衡)
(而且,政治博弈了半天,也该写点日常冲淡一下紧张感了对吧?)
(同时打算铺垫一下德皇成长线,后续需要小德皇自己长点本事,虽然之前部分章节她也短暂开智,但是不多)
无忧宫的葡萄梯田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瑟。
光秃秃的葡萄藤沿着整齐的木架蔓延,远处的森林是灰蒙蒙的一片,只有常绿乔木还顽强地保持着深绿。
但特奥多琳德现在觉得这里很美。
她裹着厚厚的斗篷,银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披散着,随着她的动作在背后轻轻摆动。
冬日的阳光很淡,没有什么温度,但照在脸上依然让人感到舒适。空气清冷而干净,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这里很安静。没有没完没了的奏章,没有大臣们喋喋不休的争论,没有那些让人头疼的预算数字和外交辞令。
只有鸽子咕咕的叫声,远处林间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她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真好。
虽然德皇一般不会参与联邦议会,毕竟那是政府磋商,而非皇室事务,但昨天她还是去旁听了联邦议会的辩论。
她坐在议事厅二楼的包厢里,从缝隙中观察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赫特林伯爵的发言很精彩,引经据典,慷慨激昂。
她能听懂一部分,但更多的时候是在努力理解那些复杂的法律术语和历史典故。当赫特林说到巴伐利亚坚决反对时,她甚至有点紧张,如果巴伐利亚真的铁了心反对,法案是不是就通不过了?
然后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站了起来。
说实话,特奥多琳德以前挺讨厌艾森巴赫的。
总觉得他古板、守旧、总是用那种你还年轻不懂事的眼神看着她,说话也总是一板一眼,无聊得要命。
但昨天,她觉得这老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说话不疾不徐,但每一句都砸在赫特林的论点上。
他没有纠缠于那些复杂的法律条文,而是直接谈危机、谈未来、谈帝国的整体利益。
当他说某些邦国所珍视的权利和自由到底是为了本邦人民的福祉,还是仅仅为了维护少数人固守的特权壁垒时,特奥多琳德在帷幕后面差点拍手叫好。
说得太好了!就是这样!
她看到赫特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看到巴登和符腾堡的代表们开始动摇,看到那些小邦代表们眼神中的闪烁。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克劳德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政治的本质是定义问题的权力。谁能定义问题,谁就能主导解决方案。”
艾森巴赫定义的问题不是各邦的权利是否被侵犯,而是帝国如何应对共同危机、走向共同未来。
在这个定义下,赫特林那些关于历史和法理的论述突然就显得有点小家子气,有点不合时宜。
然后赫特林提出了那些条件,那些听起来很苛刻的程序枷锁。
特奥多琳德又开始担心了。这么多限制,总署以后还怎么做事?这不是给克劳德戴上镣铐吗?
但克劳德就坐在艾森巴赫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纸上写什么
她听不到克劳德和艾森巴赫低声交谈的内容,但她能看到艾森巴赫在听了克劳德的话后眼中闪过的赞许和了然。
然后艾森巴赫给出了那个妥协方案。
特奥多琳德一开始没完全听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她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很精妙的方案。好像每个人都得到了一点什么,但柏林得到了最核心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赫特林被噎住了。他要求休会,需要请示慕尼黑。
那一刻,特奥多琳德在帷幕后面,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赢了。虽然不是彻底的胜利,但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柏林手中。巴伐利亚除了接受那个裹着糖衣的药丸,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陛下。”当时陪同她的塞西莉娅女官长在她耳边低声说,“慕尼黑屈服了,基本大局已定”
特奥多琳德当时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厉害!当然厉害!因为那是朕的宰相和朕的顾问!
虽然是克劳德和艾森巴赫在台前斗智斗勇,但她是皇帝啊!是她任命了艾森巴赫,是她信任并重用了克劳德!这一切的胜利,归根结底不都是因为她的英明领导吗?
这么一想,特奥多琳德的心情就更好了。
特奥多琳德沿着葡萄梯田间清理出来的小路慢慢走着,靴子踩在泥土和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其实有点冷,鼻尖和脸颊被风吹得微红,但这份宁静让她舍不得立刻回去。
最近确实清闲了不少。
总署全面运转起来后那些繁琐的日常监察、地方事务协调、数据汇总分析,大部分都被总署内部消化处理了。
送到她案头的多是些经过层层筛选、需要她最终知晓或做象征性批准的文件。
她一开始还挺新鲜,觉得终于能像个真正的皇帝一样处理大事了。
可没过多久就发现,那些所谓需要她圣裁的事情,要么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么就是已经被宰相府和总署商议妥当只差她一个签名的既定事项。
这让她有点沮丧,又有点……无聊。
尤其是当她试图就一份关于西里西亚某地矿工福利的报告发表点不同看法,却被艾森巴赫用一堆理由委婉而坚定地驳回之后。
一气之下,她干脆把大部分不那么重要的用印权直接打包扔给了克劳德。
“反正你什么都管,这个也归你了!朕要思考帝国更宏观的战略!”
克劳德当时看着那枚代表皇帝日常行政权威的副玺,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这不合规矩。而且这相当于将部分批红之权下放,历史上……”
“历史上怎么了?”
“明朝司礼监的……”
“你是想说像明朝的司礼监批红那样?可大明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而且他们那个太上皇不也天天炼丹修道,把政务都交给下面?”
她记得克劳德当时的表情十分精彩,像是被噎住了,最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大明活得好好的背后是怎样的制度畸形和权力斗争,想说明太上皇炼丹和皇帝主动分权是两码事
但看着特奥多琳德那副朕觉得这办法挺省事的理直气壮模样,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接过副玺,低声道
“臣会妥善处理,但此权重大,还望陛下至少定期过目摘要。”
“知道啦知道啦,克劳德最可靠了!” 特奥多琳德挥挥手,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现在想想,克劳德那副欲言又止最后认命的表情还挺有趣的。特奥多琳德嘴角又弯了弯。
一阵冷风穿过光秃秃的葡萄藤,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也打断了她的思绪。确实该回去了,外面待久了还是有点冷。
特奥多琳德脚步轻快地走回无忧宫内。寒气虽然让她脸颊泛红,但心头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愉悦感却像个小火炉,暖烘烘的。
她穿过挂满先祖肖像的长廊,没有回那间总是堆着文件的书房,而是拐进了宫殿西翼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套间。
这里是她的小休息室,布置得比正式书房要温馨随性得多。
特奥多琳德脱下厚重的斗篷扔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陷进柔软舒适的沙发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宁静是有了,可……好像又有点太静了。
刚才在葡萄梯田漫步时那种思绪翻飞、回忆趣事的心情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所事事的空落感。
奏章不用批了,联邦议会的热闹也看完了,大臣们今天似乎也没什么事急着找她……
雪球不知道又溜达到哪里去玩了。
塞西莉娅女官长大概在忙着核对下周宫廷活动的流程细节。
偌大的宫殿,温暖的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炉火发呆。
无聊。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冬日午后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花园。又坐回沙发,拿起一本放在矮几上的小说翻了两页,却完全看不进去。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角落里那张小书桌
上面空空如也,没有等待处理的文件。
“唉……” 她小小地叹了口气,托着腮,目光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壁炉上方悬挂的一个小巧精致的铃铛上。那是直通她贴身侍女房间的唤人铃。
一个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踮起脚尖,轻轻拉了一下铃铛的细绳。
清脆的铃声在管道中响起,很快,门外传来细碎而迅速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陛下?” 一个年轻侍女的声音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整洁侍女裙、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棕发女孩怯生生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陛下有什么吩咐?”
特奥多琳德已经坐回了沙发,摆出一副随意的姿态,但眼神里却闪着一点亮晶晶的光芒。
“在宫里转转,找下鲍尔顾问。就说……嗯,就说朕有几件关于联邦议会后续安排的事情,需要即刻与他商议。让他速来。”
年轻侍女显然愣了一下。商议国事?直接满宫到处找,然后召见顾问?
但她不敢质疑,只是把头垂得更低:“是,陛下。我这就去。”
“快去快回。” 特奥多琳德挥挥手,然后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了一句,“很重要的事情,别耽搁。”
“是!” 侍女连忙退下,小跑着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特奥多琳德听着侍女远去的脚步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重新把自己窝进沙发里,抱着一个软垫,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才不是想见他呢,是确实有国事要商议!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联邦议会那么重要,后续安排当然要好好计划!朕这是勤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炉火温暖,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特奥多琳德一开始还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商议国事姿态,但等着等着,眼皮就开始有点打架。昨晚因为旁听议会有点兴奋,睡得并不算太早……
就在她脑袋一点一点,快要被暖意和静谧催入梦乡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比刚才侍女的要沉稳得多。
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
“陛下,鲍尔顾问到了。”
特奥多琳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坐直身体,理了理头发和衣裙,清了清嗓子:“进。”
门开了。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的常服,外面罩着大衣,显然匆匆赶来,
“陛下。” 他微微躬身。
“嗯,坐吧。” 特奥多琳德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克劳德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等待着即刻商议的重要国事
“那个……联邦议会休会了。” 特奥多琳德开了个头。
“是,陛下。休会一日。”
“赫特林伯爵说要请示慕尼黑。”
“是的。”
“你觉得……路德维希三世国王会同意艾森巴赫首相提出的修订方案吗?”
“从理性角度分析,同意的可能性较大。”
“……哦。”
对话进行到这里,似乎有点进行不下去了。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觉得气氛好像有点干巴巴的。这和她想象中商议国事的激烈讨论或者高瞻远瞩好像不太一样。
“那……如果巴伐利亚同意了,法案大概什么时候能正式通过?”
“若顺利,本次议会会期内。”
“通过了之后,总署是不是就能做更多事情了?”
“在法律框架内,是的。”
“……哦。”
又是一阵沉默。特奥多琳德忽然觉得有点气闷。这个克劳德!平时不是很能说吗?分析起局势来头头是道,给她讲道理的时候也是一套一套的,怎么今天问一句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就知道是、嗯、对!
她偷偷瞪了他一眼,发现他依然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一副公事公办、耐心等待陛下继续垂询的模样。
哼!装模作样! 特奥多琳德心里那点小脾气上来了。明明是说好了的私下里可以不用那么拘谨!现在又摆出这副顾问面孔给谁看?
她决定不问了。身子往沙发里又缩了缩,扭过头,看向壁炉里跳跃的火苗,只留给他一个侧脸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明明是自己把人叫来,现在又扭过头不理人的赌气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又隐去。他依然安静地坐着,没有主动开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特奥多琳德用眼角余光瞥了他好几次,发现他居然真的就那么老神在在地坐着,甚至微微垂着眼,仿佛在养神?!
岂有此理! 她终于憋不住了,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因为气恼染上更深的红晕。
“你!你就没什么别的要说的吗?关于议会,关于法案,关于……关于别的?”
克劳德这才抬起眼,迎上她气鼓鼓的目光:“陛下想听臣说什么?”
“我……” 特奥多琳德被噎了一下,随即更气了,“是朕在问你!你应该主动向朕汇报!分析!建议!而不是朕问一句你答一句!你这顾问是怎么当的!”
“臣以为,陛下召臣前来,是心中有具体疑问需要解答。若陛下想听更全面的汇报与分析,臣可以……”
“不用了!” 特奥多琳德打断他,扭回头,这次连肩膀都转了过去,彻底用后脑勺对着他,声音闷闷的,“你走吧!朕不想听了!看见你就烦!”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炉火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竖着耳朵,等待着身后的动静。
脚步声?告辞声?还是……
几秒钟后,她听到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然后是靠近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身下的沙发微微一沉,一股熟悉的温度从身侧笼罩过来。
克劳德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的长沙发上,距离很近。
特奥多琳德身体一僵,梗着脖子没回头,但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陛下,不是陛下召臣来商议国事的吗?怎么国事还没说完就要赶臣走?”
“朕改主意了!不行吗?” 特奥多琳德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离那热源更近了些。
“行,当然行。陛下是皇帝。”
“你笑什么!” 她猛地转回头,想瞪他,却因为距离太近,一下子差点脸贴脸,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朕、朕没笑!” 她下意识反驳,眼神飘忽,想移开视线,但身体不听使唤,就是移不开眼
克劳德看着她瞬间通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他忽然伸出手,手臂绕过她的后背,轻轻一揽——
“呀!” 特奥多琳德低呼一声,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带着倒向一旁,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是礼仪性的搀扶,而是结结实实地被圈住了。她的侧脸贴着他胸前的衣料,能感觉到下面沉稳的心跳
“克劳德!你、你放肆!” 她反应过来,手抵在他胸前,想推开,但那力道软绵绵的
她整个人被圈在他臂弯和胸膛之间,暖意和那种令人安心的气息层层包裹上来,让她那点虚张声势的怒气像阳光下的雪一样迅速消融。
“是,臣放肆。” 克劳德从善如流地承认,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那陛下想怎么罚臣?关马厩?还是罚吃酸葡萄?”
他旧事重提,语气里满是戏谑。
“你……你讨厌!” 特奥多琳德的脸彻底埋进他怀里,“明明是你先不好好说话的!就会嗯、啊、是!不想理你了!”
听着怀里哈基米的抱怨,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上她披散在后背的柔软长发,一下一下的顺着。
“好,是臣的错。臣不该只答是、嗯、对。那陛下告诉臣,特奥琳刚才叫我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特奥多琳德身体微微一顿,抵在他胸前的手悄悄攥紧了他的衣襟。她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才含糊地嘟囔:
“谁想叫你了……是你自己来的……”
“嗯,是我自己非要来的。那现在我来了,特奥琳想干什么?”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彻底放松下来,把全身重量都交给他支撑。
然后她小声地说出了心里话:
“……无聊。”
“嗯?”
“宫里好安静……都没人跟我说话……塞西莉娅在忙,雪球不知道跑哪去了,奏章你也帮我看了……我一个人对着炉火都快睡着了……”
她顿了顿,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补充道:
“所以……才想让你来陪陪我嘛……”
说完,她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无聊?”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他:“怎么了嘛?就是无聊啊……以前虽然也无聊,但至少还有那么多奏章要看,要装模作样地批知道了或者转宰相府议,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不对劲,但又确实是心里话。
是了。这才是问题所在。
他把她从繁琐的日常政务中解放了出来,让她不必再面对那些枯燥冗长的文件,不必再被大臣们喋喋不休的争论困扰。
这本意是为了让她有更多时间思考真正重要的战略问题,或者说至少让她过得轻松些。
可他却忘了,或者说下意识忽略了对于一个少女而言,尤其是一个被骤然推到帝国权力巅峰却并未真正理解这份权力沉重与边界的少女而言,无事可做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她不像威廉二世。
威廉二世也很忙,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军舰下水剪彩、工厂开工致辞、军校毕业阅兵、慈善晚会露面、狩猎聚会、出国访问……
他热衷于在各种场合发表激情澎湃的演说,热衷于扮演帝国至高无上的统帅和引领者角色,热衷于被万众瞩目、被闪光灯和欢呼声包围的感觉。
他的忙是一种表演性质的、彰显存在感的忙。他享受的是那种身处权力中心、被所有人需要的表象,是那种一呼百应、挥斥方遒的领袖幻觉。
至于那些真正需要沉下心来处理、枯燥乏味却又至关重要的政务细节他要么不耐烦地丢给首相和官僚们,要么凭着一时兴起胡乱干涉,留下无数烂摊子。
他的勤政更像是一种自我感动和权力欲的宣泄,而非真正履行皇帝的职责。
而现在怀里的特奥多琳德呢?
她还没有威廉二世那种强烈的表演欲和权力展示癖。
她更像是一个被突然推到舞台中央、灯光刺眼、台下观众黑压压一片,却还没背熟台词、也不知道该怎么演的孩子。
她害怕那些枯燥的文件,讨厌大臣们拐弯抹角的争论,对复杂的利益权衡感到头疼。
但当这些东西真的被移开,舞台变得空旷,灯光只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却没有剧本、没有对手戏演员、甚至没有明确的演出任务时,她又会感到迷茫、不安,甚至……无聊。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困境。
威廉二世的忙是病态的,但至少给了他虚假的充实感和目标感。
而特奥多琳德的无聊则源于权力核心的真空
她拥有名义上至高无上的皇权,却不知道该如何有意义地、负责任地行使它;她身处帝国决策的最中心,却感觉自己像个被排除在外的旁观者。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掂了掂,眉头蹙起。
“好像……是轻了点。”
“什么轻了?” 特奥多琳德还在为刚才脱口而出的无聊感到些许羞赧,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 克劳德将她重新安置在怀里,“只是觉得,小猪也不能光长肉,不长脑子。不然以后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你!” 特奥多琳德瞬间炸毛,从他怀里挣扎着仰起头,瞪圆了眼睛,“你说谁是小猪!谁不长脑子!朕、朕明明……”
“明明什么?明明把批红的副玺都扔给我了,然后一个人在这里无聊到对着炉火打瞌睡?”
特奥多琳德的脸颊唰地通红,这次是羞的。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说朕信任你才给你的?还是说那些东西太无聊了朕不想看?
“朕……朕那是……” 她眼神飘忽,底气不足。
“那是什么?是觉得那些奏章无关紧要,还是觉得我反正会处理,你看不看都一样?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批知道了、转宰相府议很没意思,不想做?”
“我……”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胸前的纽扣,“我就是觉得……你处理得肯定比我好……而且那些东西真的好枯燥,看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
“所以就把副玺扔给我,然后自己跑来这里无聊?” 克劳德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平她额前被蹭乱的碎发,“特奥琳,这不是游戏。批红之权,哪怕只是副玺,代表的也是皇帝的意志。”
“你把副玺给我,相当于把一部分皇权的日常行使让渡给了我。这在政治上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可、可是……”
“明朝的司礼监批红,是皇权与文官集团博弈的畸形产物,是皇帝怠政、宦官专权的温床!你看看明朝那些皇帝,有几个是真正掌握权柄、治理好国家的?”
“而且我不是宦官,我是你的顾问,是外臣。你让一个外臣长期代行部分批红之权,朝野上下、各邦君主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皇帝懒政,大权旁落,甚至……”
他顿住了,没有说出那个更可怕的词。但特奥多琳德听懂了。她脸色白了白,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相信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相信我。但信任不能替代制度,更不能成为你逃避责任的理由。”
“特奥琳,你是德意志帝国的皇帝,普鲁士的国王。这是你的位置,你的责任。没有人能永远替你扛着。艾森巴赫会老,会离开。”
“我呢?我也只是个顾问,我的权力、我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你的信任和授权。”
“如果连你自己都开始放弃行使最基本的皇权,那我的根基在哪里?我推动的那些改革,那些试图为帝国开辟新路的计划,合法性又在哪里?”
“议会上的胜利是因为有你这个皇帝在背后支持,是因为帝国宪法赋予了皇帝最终的权威。”
“如果连你都不再关注、不再理解那些政务,不再尝试去运用你的权威做出判断,那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说的话没人听了,你盖的章没人认了。到那时别说巴伐利亚,恐怕连柏林的一个市长都敢阳奉阴违。”
“我……我没有不关注……”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委屈巴巴的,“我昨天还去旁听议会了……”
“旁听,很好。但你听了之后有什么想法?除了觉得艾森巴赫说得对,除了觉得我们赢了,除了心里高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赫特林会提出那些条件?艾森巴赫的妥协方案背后真正的得失是什么?法案通过后对巴伐利亚,对帝国其他邦国,对你这个皇帝,分别意味着什么?”
特奥多琳德被他问住了。她当时光顾着紧张和高兴了,哪里想过这么多?好像……是克劳德和艾森巴赫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艾森巴赫就提出了那个方案。
她只是觉得那个方案很精妙,好像大家都得了点好处,但具体怎么个精妙法,她说不上来。
“我……” 她语塞了。
“你看,你只是看了一场热闹。热闹过后,什么也没留下。”
“真正的权力,不是坐在宝座上接受欢呼。而是理解复杂局面背后的利益纠葛,是在看似无解的死局中找到那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径,是在不断的权衡、妥协、交易中,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标。这需要学习,需要思考,需要……动脑子。”
“你不能一直当一只只会拱在顾问怀里哼哼、等喂食的小猪。你要学会自己找食,自己分辨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甚至要学会怎么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把食物送到你面前。”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番话说得有点懵,也有点不服气。她下意识反驳:“谁、谁只会哼哼了!我上次……就之前不是也说得很好吗?艾森巴赫都问我的意见了!”
“那一次是很好。但那更像是灵光一现,是你在特定情境下、基于对我的信任和对大臣们惯常反应的了解,做出的一个正确但相对简单的判断。”
“这还不够。你需要的是系统性的认知,是主动的分析和谋划能力,而不是被动的依赖直觉的反应。”
“特奥琳,我不是在责备你。你还年轻,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无数人的命运系于你一身。你可以选择继续当一只快乐的小猪,把一切麻烦都丢给我,躲在这个温暖的宫殿里。”
“但那样的话你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这个帝国正在发生什么,永远也无法真正掌控你自己的命运。当有一天更大的风浪袭来,而我无法为你遮风挡雨时,你该怎么办?”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她想起特蕾西娅姐姐,在美泉宫里独自面对内忧外患,不得不迅速成长
她没有可以完全依赖、完全托付的顾问。她必须自己面对。
“那……那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她不想永远当一只被保护得很好、却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小猪。
“从最简单,也是你刚刚丢开的事情开始。” 克劳德松开她,让她坐直身体,自己则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小巧的副玺,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扶手上。
“每天我会把需要你过目、用印的文件整理好,附上我的处理建议和简单的背景说明。“
“你不必全部看完,但至少要看摘要,要看我标注的关键点和可能的利弊。你可以同意我的建议,也可以提出不同看法,甚至完全推翻,按你的想法来。”
“但前提是,你要看,要想,要给出理由,哪怕那个理由在你看来很幼稚。”
“遇到不明白的随时可以问我,但不要因为不明白就直接跳过,或者干脆扔给我了事。”
“议会、内阁会议的重要议题,我会提前给你准备简要的背景资料和分析要点。你可以选择旁听,也可以在事后听取汇报。”
“但听完之后试着总结一下各方的观点,试着分析一下最后的决定是基于什么考量。哪怕一开始错得离谱也没关系。”
“还有,试着去了解这个帝国。不仅仅是柏林,不仅仅是普鲁士。去看看鲁尔区的工厂,看看西里西亚的矿区,看看汉堡的码头,看看巴伐利亚的乡村。”
“不是以皇帝巡视的方式,而是以特奥琳的眼睛去看,去听。看看你的臣民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听听他们关心什么,抱怨什么,期待什么。”
“这些不会立刻让你变成无所不能的明君,但至少能让你脚下的土地变得真实,让你做出的决定能多几分人间的烟火气,少几分宫廷的想当然。”
特奥多琳德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克劳德认真的脸上,移到他手中那枚小小的副玺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克劳德刚来无忧宫不久时似乎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她觉得他好烦,但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是因为经过了这么多事吗?是因为看到了特蕾西娅姐姐的成长,看到了议会上的激烈交锋,还是因为……刚才那阵独自面对炉火时的空虚和无聊?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再那样了。
“那……批红的事情……” 她小声说,眼神瞟向那枚副玺。
“副玺你先收回。” 克劳德将副玺推到她面前,“但我会把筛选过的文件送来。你看,你想,你决定。我提建议,但不代劳。可以吗?”
特奥多琳德看着那枚副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拿了过来。
“我……我看还不行嘛……”
“不是看还不行,是要学着看,学着想。小猪这次是真要长脑了”
“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
克劳德微微偏头,作沉思状,随即露出一个笑容
“唔……陛下此言差矣。臣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兄无弟,亦无子嗣。若说家人……按先前在玫瑰暖房里的说法,臣的家人大概只剩陛下一人了。那陛下岂不是在说陛下自己……嗯?”
“我、我……” 特奥多琳德瞬间卡壳,脸腾地红透,连耳根和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想起了那天自己逼婚般的言论,想起那幼稚又郑重的拉钩。
那些话在安静的书房里、朦胧的暖房光线下说出来是一回事,此刻在这明亮的休息室里被他用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复述出来,简直羞耻度爆表!
“那、那不算!” 她语无伦次,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那、那是……那是两回事!而且!而且还没……没结婚呢!就不算!对!没结婚就不算一家人!朕说的!”
她努力挺起小胸脯,试图用“皇帝的威严”来掩盖慌乱,但闪烁的眼神和通红的脸颊出卖了她。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强行诡辩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
“哦,原来如此。要结婚了才算。臣明白了。”
他这明白了三个字说得轻飘飘,却让特奥多琳德觉得比什么重话都让她心跳加速。
“你、你明白什么了!不许明白!” 她慌不择言,抓起手边的软垫就想砸过去,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只是气鼓鼓地把垫子抱在怀里,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羞恼交加的蓝眼睛瞪着他。
“好,臣不明白。那陛下,从明天开始,臣会把筛选过的文件送来。陛下可要记得看,记得想。”
“可别再让臣发现陛下对着炉火打瞌睡,或者因为无聊就乱摇铃铛,把臣从办公室叫来,却只是为了抱怨无聊。”
“朕才没有!” 特奥多琳德在垫子后面闷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没有最好。” 克劳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刚才被她抓皱的衣襟,“那臣先告退了。陛下也休息一下吧,外面天冷,别着凉。”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从垫子后面传来,带着点急。
克劳德停步,回头看她。
特奥多琳德从垫子后面抬起脸,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眼神有些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垫子的流苏。
“不……没……没什么……你走吧,朕要……朕要休息一下,然后……想想明天怎么办。”
克劳德忍俊不禁,最后看了她一眼,微微躬身:“那臣告退,陛下。”
他转身,脚步平稳地离开了休息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着副玺的手。明天开始她就要真正学着去使用它了。不是盖章机器,而是带着思考,去触碰那些关乎帝国运转的脉络。
好像……有点紧张,又有点……莫名的期待?
她想起克劳德的话。
是啊,路要自己走。她不能永远躲在他身后,当那只被保护得好好的却对风雨一无所知的小猪。
特蕾西娅姐姐可以,她也可以。
对吧?
不对!自己不是小猪!
(666,同时点俩国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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