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 第79章 还是武将说话中听

第79章 还是武将说话中听


柏林大学,物理学院主楼,阶梯教室。

科伦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习惯的座位。

讲台上,施特拉赫教授讲授着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应用。板书很漂亮,花体德文字母和积分符号优雅地连接,但科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里那些空位

物理学院最近少了很多人,近卫军把那些优秀的同学给请走了,很突然,而且带走的都是些电磁学专业的优秀学生,他们的室友说他们离开之前说是被帝国征召了,至于帝国征召学生干什么?不清楚

应该是什么新的交换生计划,还是有什么外国的什么学者要来,搞点大排场撑面子?

科伦的目光回到讲台。施特拉赫教授正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一个闭合曲面,讲解高斯定理。这位教授五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是标准的学者模样。

但科伦知道,这位“标准学者”的底细。或者说,整个柏林大学物理学院……不,整个柏林大学现在还有谁不知道这些教授们过去的“光辉事迹”?

刺杀事件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那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大学,不,整个德国知识界。路德维希,那个道貌岸然的学阀头子,被学生们揪出来,一起丢给了赶来的军警

那场面科伦记忆犹新。路德维希被拖走时,头发凌乱,眼镜歪斜,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学术自由!”“你们这是暴民政治!”,

从那以后,柏林大学就变了。

以前,教授们是神。他们掌握着评分、推荐、论文发表、毕业答辩的生杀大权。他们可以随意嘲讽某个学生的“普鲁士式僵化思维”,可以公然在课堂上比较法国哲学的“精妙”与德国哲学的“粗笨”,可以暗示英国实验科学的“严谨”对比德国理论的“空想”。

他们可以把自己的研究丢给研究生做,然后署名时把自己放在第一作者,把学生踢到后面甚至直接省略。他们可以对有姿色的女学生“特别关照”,在办公室里“单独辅导”,而受害者和知情者大多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得罪了他们,就意味着学术生涯的终结。

现在,神像崩塌了。

学生们…尤其是那些有左翼倾向、读过马克思、参加过地下读书会、对旧秩序充满愤怒的学生们突然发现了一件武器。一件在当下德国无往不利的武器。

爱国

民族复兴

反对外来文化侵蚀。

保卫德意志精神。

这些口号,以前是保守派、是军方、是皇室和右翼政党喜欢挥舞的大棒。现在,学生们把它拿了过来,用从克劳德·鲍尔那里学来的方式。

是的,克劳德·鲍尔。那个御前顾问,总署的创立者,铁腕的改革派。在左翼学生的小圈子里,对他的评价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起初,他是“帝国的新打手”、“披着进步外衣的专制者”。但刺杀事件后,许多年轻左翼学生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也对他本人有不少改观。

“他说得对,”一次在小酒吧的聚会中,一个同学灌下一大口黑啤,抹着嘴说,“光批判没用。你得有力量,有策略,知道谁是主要敌人,知道怎么利用规则,甚至利用敌人的武器。”

“鲍尔用的不就是皇帝和民族主义吗?但他用这个干掉了多少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路德维希这种学阀,靠我们以前发传单、搞游行、喊口号,能扳倒吗?不能!但现在,一顶‘德奸’、‘法国走狗’的帽子扣上去,军警立刻就来抓人!为什么?因为现在帝国需要这个!皇帝需要这个!鲍尔需要这个!”

“他在利用民族主义情绪巩固自己的权力,也在利用它扫清障碍。”另一个学政治经济的学生推了推眼镜,“这很危险,也很……有效。而且,他至少真的在做事。总署打击囤积居奇,接管黑心工厂,追讨拖欠工资。”

“不管他最终目的是什么,至少一部分工人确实拿到了钱,一些最恶劣的工厂被整治了。这比那些只会空谈‘未来社会’、对眼前工人死活漠不关心的老学究,还有那些嘴上喊着‘自由市场’、实际上纵容资本家盘剥的教授,强多了。”

“对!关键是要做事!要改变现状!”有人挥舞着拳头,“鲍尔说了,‘建设比批判难一万倍’。我们现在就在建设!建设一个干净的大学!把那些崇洋媚外、欺压学生、学术不端的老东西都赶出去!”

于是,一场奇异的风暴在柏林大学,乃至全德国的高等学府刮了起来。学生们不再仅仅满足于讨论理论、组织读书会。他们开始“行动”。

目标明确:那些名声不好、有过劣迹的教授。尤其是那些长期鼓吹外国优越、贬低德国文化科学成就的“自由派”教授。还有那些学术不端、欺压学生、性骚扰女生的学阀。

手段直接:搜集证据,公开揭露,扣上“德奸”、“文化叛徒”、“帝国复兴的绊脚石”、“腐蚀青年思想的蛀虫”等大帽子,然后向校方和总署举报。

效果显著。

一个文学教授,因为长期在课堂上宣扬“法国文学的优雅与精致是德意志粗犷精神永远无法企及的”,并打压一个撰写关于德意志民间史诗论文的学生,被学生们联名举报“蓄意贬低民族精神,为法国文化渗透张目”。三天后,该教授被停职调查。

一个历史系副教授,被发现多篇论文关键部分剽窃自一位已故法国同行的著作。举报材料中特别强调,他剽窃的是“法国学者的研究成果,却用来申请德意志帝国的学术基金,是双重的学术不端与背叛”。该副教授被开除,学术声誉扫地。

一个化学教授,以脾气暴躁、随意辱骂学生、并将学生的实验成果据为己有著称

以前学生敢怒不敢言。现在,一封详细列举其劣迹、并指控他“利用帝国提供的实验室和资源满足私欲,严重损害德国科学界声誉与青年科学人才培养”的举报信被同时送往系里、校长办公室和《柏林日报》。该教授很快“因病休假”,据说正在接受调查。

最轰动的是对物理学院一位资深教授的揭发。该教授不仅长期骚扰女学生,还被发现与一家法国化工企业有秘密技术咨询合同,而该企业被怀疑与法国军方有联系。

举报材料中,学生们“痛心疾首”地写道:“在国家急需科学技术以实现复兴、抵御外侮的关键时刻,身为帝国资助的学者,却为潜在敌国提供可能用于军事的技术咨询,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该教授一夜之间消失,据说已被逮捕。

风气为之一变。教授们忽然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上课准时了,评分“公正”了,对学生的态度客气了,以前那种高高在上、随意贬低德国文化的论调几乎绝迹。办公室里“单独辅导”女学生的情况也大大减少。学术不端?至少表面上,大家都很干净。

“学术规范”重新建立起来。只不过这次,规训的力量不仅来自传统的学术权威和行会规则,更来自下方,来自以前处于弱势的学生,以及他们手中那把名为“爱国主义”和“帝国复兴”的尚方宝剑。

科伦对此心情复杂。他目睹过也亲身体验过一些教授的恶劣行径。他的室友曾因为质疑一位教授的理论,被该教授在期末考试中恶意评为不及格,不得不重修,耽误了一年。

他认识的一位很有天赋的女同学,因为拒绝某位教授的“晚餐邀请”,之后在申请实验室助理职位时被屡次刁难。所以,看到这些学阀、混子、败类被整治,他内心是有一丝快意的。

挺好的……刚好下课铃也响了,下课了就吃点东西…再回宿舍睡一个回笼觉

他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汇入更加庞大的人潮。

科伦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线,准备去学生食堂吃午饭

就在他随着人流走下主楼梯,来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平台时

“啊——!!!”

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交谈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二楼走廊深处,一扇挂着“理论物理研讨室”铭牌的橡木门。

“砰!”

那扇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是个年轻女孩,看样子是个低年级学生,脸色惨白如纸,金发有些散乱,浅色的上衣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极度惊恐的神情。

她一手紧紧抓着被扯坏的衣领,另一只手指着洞开的门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稀疏、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门里追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跑什么!给我回来!不识抬举的东西!我这是……这是在指导你!是在关心你的学业前途!”

是克鲁格教授。科伦认得他,教“物理发展史”的。名声一直不太好,据说喜欢“单独辅导”女学生,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怯生生、家境一般的外省女孩。

以前也有过风言风语,但最后总是不了了之。有人说他有点背景,也有人说那些女孩自己“不检点”。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操他妈的!”

一个站在科伦斜前方、身材高大的男生第一个爆了粗口,他是机械工程学院的,以脾气火爆和正义感强著称。他一把将手里的书包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个老畜生!”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妈的,当我们不存在是吧?!还敢欺负人!”

人群瞬间被点燃了。刚才还只是背景音的嘈杂,瞬间变成了愤怒的咆哮。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十、上百个刚刚从教室里出来的年轻人。

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学院,有着不同的政治倾向,但在这一刻,朴素的对弱者的同情和对恃强凌弱者本能的厌恶,加上这段时间以来对“旧权威”和“败类”的零容忍情绪,如同火星溅入干透的油桶。

“兄弟们干它!”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猛地朝着二楼走廊涌去。科伦也被裹挟在其中,身不由己地向前冲。他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刚才下课时的慵懒和茫然被一种混合着愤怒、兴奋和些许茫然的激烈情绪取代。

克鲁格教授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场面。他本以为最多是几个学生围观,他吼两句,吓唬一下,事情就过去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可眼前这黑压压、怒气冲冲涌上来的人群,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脸上的红潮迅速褪去,下意识地后退,想退回那间研讨室,把门关上。

“砰!”

那个高大的工科男生已经第一个冲到了门前,用肩膀狠狠撞在了即将合拢的门板上。门后的克鲁格教授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老东西!还想跑?!”

“打他!”

“人渣!学阀!败类!”

愤怒的学生们已经涌到了门口,将克鲁格教授堵在了研讨室门内的小片空间里。无数只手指向他,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已经被几个女生扶到一边,低声安慰着,但她的啜泣和指控让众人的怒火烧得更旺。

克鲁格教授背靠着墙壁,浑身发抖,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手臂:“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我是教授!是帝国授予职称的学者!你们这是侮辱师长!是暴力行为!我要报告校长!把你们全部开除!”

“教授?我呸!你也配叫教授?你就是个披着学者外衣的流氓!是帝国教育体系的蛀虫!”

“报告校长?去啊!看看校长是先开除你这个性骚扰学生的败类,还是开除我们这些见义勇为的学生!”

“跟他废话什么!扭送警察局!”

“对!送警察!让法律制裁他!”

人群激愤,几个男生已经上前,扭住了克鲁格教授的胳膊。老教授挣扎着,尖叫着:“放开我!你们没有权力!我要找我的律师!我是清白的!是她勾引我!”

“还他妈嘴硬!”  工科男生一拳捣在克鲁格教授的肚子上,不是很重,但足以让他痛苦地弯下腰,把后面的污言秽语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校卫”袖标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冲了进来。

“住手!都住手!”  为首的保安队长试图分开人群,“怎么回事?都散开!不许聚众闹事!殴打教授,你们想被记大过吗?!”

要是在两个月前,或许这声呵斥还能有点用。学生们可能会迟疑,会衡量后果。但今天,不一样了。

“记大过?记你妈的大过!这老畜生性骚扰女学生,人赃并获!我们都看见了!你不管,还来管我们?!”

“就是!你们保安是干什么吃的?平时收黑钱放社会闲杂人等进来骚扰女生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积极!现在出来当狗腿子了?!”

保安队长的脸涨红了:“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你们不能动用私刑!先把人交给我们,学校会处理……”

“学校处理?怎么处理?像以前一样,压下去?给点钱封口?或者威胁受害者退学?然后让这个老畜生换个地方继续祸害人?”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兄弟们,姐妹们!你们说,是把这老畜生交给这些和稀泥的保安,然后看着他又被‘保’下来,还是我们自己做主?!”

“我们自己处理!”

“不能交给他们!他们都是一伙的!”

“对!上次化学系那个骚扰女助理的,不就是被保安‘劝’回家‘休息’了吗?休息了两个月,屁事没有,又回来了!”

群情激愤。保安队长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愤怒的脸,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和怀疑,心里也有点发毛。

一个月就拿这几个子儿的薪水,犯得着为这么个名声本来就臭、还撞在枪口上的教授,跟几百号红了眼的学生硬扛吗?再说了,这老东西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对保安呼来喝去,他其实也看不惯……

就在保安队长犹豫的当口,一个声音突然在人群外围响起

“等等!你们看!这老东西刚才挣扎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个东西!”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在克鲁格教授刚才挣扎的地上,除了几支滚落的钢笔,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丝绒布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抹金色。

离得近的一个学生弯腰捡了起来,打开丝绒布。里面是一个制作极为精美的金质怀表。表盖打开,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优雅清晰,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表盖内侧,镌刻着一行清晰的花体法文:

“À  mon  cher  collègue,  avec  toute  mon  admiration.  -  P.  de  R.”(赠予我亲爱的同事,满怀敬意。  -  P.  德·R.)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一个巴黎的著名钟表匠签名和年份:1910。

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法文……”  捡起怀表的学生喃喃道。

“巴黎的钟表匠……1910年……”  戴眼镜的文科生立刻接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那时候……正是法德关系因为摩洛哥危机极度紧张的时候!”

“P.  de  R.  ……  这缩写……会不会是那个在法国科学院、经常发表攻击德国科学政策文章的皮埃尔·德·罗什富尔?!”  另一个似乎对法国学界有所了解的学生惊呼。

所有的线索,在愤怒和猜疑的催化下,被瞬间串联、放大、赋予了最可怕的解释。

“他不是简单的性骚扰!他是间谍!是收了法国人钱的狗!用教授身份做掩护,祸害我们德国的女学生只是他恶心的癖好,他真正的任务是给法国人当眼线!窃取我们帝国的科学技术情报!”

“对!一定是这样!不然他怎么解释这块表?这么贵重的礼物!来自法国!还写着‘亲爱的同事’!”

“怪不得他以前上课老吹嘘法国科学多先进,贬低我们德国的成就!原来是被收买了!”

“人渣!叛徒!德奸!”

“打他!打死这个法国走狗!”

人群彻底暴怒了。如果说之前只是因为性骚扰而愤怒,现在,则混杂了被背叛的民族情感和对“内奸”的刻骨仇恨。几个男生冲上去,对着已经瘫软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的克鲁格教授就是几脚。老教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徒劳地抱着头蜷缩起来。

“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保安队长这下真慌了,想上前阻拦,但立刻被几个学生狠狠推开。

“滚开!狗腿子!你是不是也收他钱了?!还是你也跟法国人有勾结?!”

“一个月拿几个子儿,你拼什么命啊!这老东西是你爹啊?泥马的你就这么孝顺是吧”

保安队长被骂得面红耳赤,看着周围学生们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哀嚎不止的“教授”,最后一点职业操守也烟消云散了。

他妈的,这浑水不能蹚。他悄悄往后缩了缩,对另一个同样脸色发白的保安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退到了人群边缘,装作维持秩序,实际上是不再干涉。

“现在怎么办?送警察局?”  有人喘着气问。

“警察?警察顶个屁用!他们有用,陛下还用设立总署干什么?!这些旧时代的官僚,除了和稀泥、收黑钱,还会干什么?!这老东西是间谍!是叛国罪!警察管得了吗?!”

“对!警察滚蛋!”

“送总署!只有总署能治这种帝国蛀虫、民族叛徒!”

“总署万岁!赫茨尔大人一定会严惩他!”

“把他捆起来!扭送到总署在东区的办事处!现在就去!”

在一片“送总署!”“总署万岁!”“清除蛀虫!”的狂热呼喊声中,几个学生找来了绳子,将被打得奄奄一息、连求饶都说不出来的克鲁格教授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拖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工科男生和另外几个健壮的学生,拖着捆成粽子、满脸是血的克鲁格教授,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群情激奋的学生队伍。

他们穿过平时充满学术气息的林荫道,引得路过的校工、更多不明所以的学生侧目、驻足、然后被这股洪流卷挟或抛在后面。

科伦也在其中。他的心脏依然在胸腔里擂鼓,血液冲撞着耳膜,刚才混乱中他也给这老东西来了一脚,挺解气的

“送总署!清蛀虫!”

“帝国复兴,清除败类!”

“赫茨尔大人为我们做主!”

队伍出了校门,转向通往东区的大道。最初的激愤随着步行渐渐消耗,口号声渐渐零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交谈、对刚才情景的复述、以及对克鲁格“法国间谍”身份的种种猜测和“实锤”。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喂,快一点了,饿死了!”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把这老东西拖到总署!”

“对!前面那条街拐角有家‘老马克’酒馆,猪肘和酸菜不错,黑啤也够劲!”

提议得到了响应。反正总署办事处就在东区,也不急于这一时。浩浩荡荡的队伍于是拐进了东区边缘一条相对还算整齐的街道。

“老马克”酒馆的老板显然没料到中午会突然涌进这么一大群学生,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一群年轻人,虽然气势汹汹还拖着个鼻青脸肿的老头,但好歹不像来打劫的流氓,这才战战兢兢地招呼伙计赶紧搬桌子摆椅子。

酒馆里瞬间人声鼎沸,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喧嚣。克鲁格教授被随手扔在墙角,像一堆被遗忘的破麻袋,只有偶尔痛苦的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学生们点餐、碰杯、大声说笑,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伟大的壮举,现在正在庆功。科伦和几个相熟的同学挤在一张长条桌旁,啃着硬面包夹香肠,喝着微酸的黑啤,听着周围的人兴奋地议论。

“你们看到那老东西的表情了吗?哈哈,吓得尿裤子了吧!”

“那块怀表!绝对是铁证!这下看他怎么狡辩!”

“总署肯定会严查!说不定能揪出一串法国间谍!”

“要我说,大学里这种蛀虫多了去了!咱们这次开了个好头!”

“对!吃完饭,咱们多叫点人,声势搞大点!让全柏林都知道,我们大学生不是好欺负的!”

科伦听着,也跟着笑,但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悄悄浮了上来。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太顺理成章了?那块怀表,真的能证明克鲁格是间谍吗?那个“P.  de  R.”,真的就是那个法国学者吗?万一只是普通的学术馈赠呢?还有,刚才那阵拳脚……是不是有点过了?

他甩甩头,想把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赶出去。大家都这么认定,难道所有人都错了?法文、巴黎钟表匠、1910年敏感时期……巧合太多。

何况,克鲁格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性骚扰是实实在在的。就算不是间谍,也是个人渣,活该被收拾。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坦然了些,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

酒足饭饱,学生们重新恢复了精力。在几个领头者的催促下,他们再次拖起克鲁格教授,闹哄哄地涌出了“老马克”酒馆,继续向东区进发。

越往东区走,街景越发破败。大学区那种整齐的街道、古典的建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狭窄崎岖的巷子、低矮拥挤的房屋、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和胡乱张贴的褪色广告。

空气中也混杂了更多的气味:劣质煤炭的烟味、阴沟的臭味、廉价食物和酒精的味道

学生们的喧闹声,在这片区域显得格外突兀。一些衣衫褴褛的孩童停下玩耍,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奇特的队伍;靠在墙边晒太阳的失业工人投来麻木或戒备的目光;几个浓妆艳抹、站在巷口的女人对着队伍里的年轻男生指指点点,发出放浪的笑声。这里的生活节奏和大学区截然不同。

“怎么这么远?好像不是这条街吧”

“这鬼地方真乱。”

“小声点,这边不太平……”

队伍里的交谈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一种陌生的、略带不安的气氛开始弥漫。他们中大多数人,来自中产或小资产阶级家庭,虽然同情“工人阶级”,但真正深入柏林东区腹地的次数寥寥无几。书本上读到的“贫困”、“压迫”,此刻以最直接、最粗砺的视觉和嗅觉冲击着他们。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呕吐的声音。

“怎么了?”

“前面出什么事了?”

队伍前行的速度慢了下来,人群向前涌动,想看个究竟。科伦也被推着向前挤了几步。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条更加阴暗、堆满垃圾的支巷口,几个跑在前面的学生脸色惨白地退了回来,其中一个正扶着墙剧烈地干呕。巷子深处,靠近一个臭气熏天的公共垃圾堆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好奇心和对“出事”的敏感,驱使着更多学生凑近了一些。随即,更多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看穿着,像是东区常见的穷苦工人或无业者,衣服破旧肮脏。他面朝下趴着,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触目惊心的血迹,范围很大,几乎浸透了周围的泥土和垃圾。

最骇人的是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某种沉重的钝器反复击打过。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那处伤口和凝固的血泊打转。

死寂。

刚才还充斥着口号、议论、乃至对克鲁格幸灾乐祸的学生队伍,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依稀可闻的市声,和近处那个呕吐学生压抑的干呕声。

他们大多在书本上读过死亡,在激昂的演讲中听闻过“牺牲”,在想象中描绘过“血与火。但那些是抽象的,是概念的,是带着理想主义光环的符号。

而眼前这个,是真实的死亡。没有光环,没有意义,只有暴力和贫困留下的残忍痕迹

“……死……死了?”

“找警察……快报警……”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两个穿着柏林警察制服的巡警,腋下夹着警棍,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聚集的人群和异常,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

“喂!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年长些、肚子微凸的警察呵斥道,视线扫过学生们年轻而苍白的脸,又瞥了一眼巷子深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是你们这些学生仔?不在学校里好好读书,跑这儿来捣什么乱?赶紧散开!”

“警……警官!”  一个胆子稍大的学生结结巴巴地指着巷子里,“那里……那里有个人……好像死了……”

胖警察和同伴对视一眼,慢悠悠地走过去,探头看了看。

“嗯,是死了。行了行了,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打架斗殴,失手打死人,这地方哪天不死个把两个?都滚蛋,别妨碍公务!”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或者街角的面包又涨价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在场每一个学生的心头。

打架斗殴?失手打死人?这地方哪天不死个把两个?

就这么……轻描淡写?

那个后脑勺上可怖的凹陷,那滩发黑的血迹,那具蜷缩的、无声无息的尸体……在这个警察眼里,就和路边被丢弃的烂白菜没什么区别吗?

“你们……你们不调查吗?不抓凶手吗?”  一个女生忍不住问道

“调查?”  胖警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小姐,你知道东区每天有多少起这种破事?抓凶手?谁看见了?你看见了?还是他看见了?”

“这种地方,这种死法,八成是欠了赌债还不上,或者抢地盘的黑帮干的。查?查个屁!有那功夫,不如去街角酒馆喝一杯。赶紧的,都散了!再围着,告你们妨碍公务!”

另一个年轻点的警察也帮腔道:“就是,一堆穷鬼烂命,死了就死了,省得给社会添乱。你们这些学生娃,赶紧回学校去,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

穷鬼烂命。死了就死了。省得给社会添乱。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这些刚刚还沉浸在“替天行道”正义感中的年轻人心上。

原来,这就是“现实”。在大学里,他们可以用“爱国”、“清除学阀”的名义,扳倒一个教授。但在东区,在真正的贫民窟,一条人命,可以如此廉价,如此无声无息地消逝,连维持最基本秩序的警察都懒得看一眼。

他们之前对“旧警察系统”的腐败无能有所耳闻,但耳闻与亲见,是两回事。此刻,他们才真切地体会到,克劳德·鲍尔设立“总署”,宣称要“扫清旧官僚积弊”、“建立高效廉洁的新秩序”时,所面对的是怎样一个麻木、溃烂的底层。

队伍拖着克鲁格教授,在一种难言的沉默中继续前行。

拐过几个街角,景象陡然一变。

街道变宽了,平整的石板路取代了坑洼的泥泞。两侧那些东区常见的、歪斜破败的棚屋和拥挤的出租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近修缮过的、外墙刷成统一灰白色的三层联排楼房,虽然谈不上美观,但整齐划一,透着一种刻板的秩序感。街面上的垃圾和污水踪迹全无,甚至有人定期清扫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道尽头的建筑,外墙新刷了深灰色涂料。楼顶一面红底白字、中央是交叉剑戟与齿轮环绕标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楼房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副巨大的肖像——克劳德·鲍尔身着总署制服,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画像下方是一行醒目的标语:“秩序、纪律、复兴!”

这里的气氛与东区贫民窟判若云泥。安静,有序,甚至有些肃杀。

偶尔有穿着笔挺灰色制服的年轻男女进出,步履匆匆,表情专注,几乎目不斜视。门口站岗的两名总署稽查员,身姿挺拔,装备精良,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与刚才那两个懒散厌世的巡警形成了鲜明对比。

学生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聚集在街道的这一头,望着那片整齐、干净、悬挂着顾问肖像的“特区”,又回想起那条弥漫着贫穷、暴力和死亡气息的昏暗街巷。强烈的对比冲击着他们的感官。

“就……就是这里了。”

“对,总署东区第三办事处,”另一个学生看着门牌号确认道,“我们……我们真的要把人交给这里?”

墙角,克鲁格教授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发出细微的呻吟,动了动被捆住的身体,引来几道嫌恶又复杂的目光。

“不交给这里交给谁?警察?你们刚才没听见那两个警察怎么说吗?‘穷鬼烂命,死了就死了’!他们根本不在乎!这老东西就算真是间谍,交给他们,说不定转头就放了!”

“可总署……”  有人犹豫,“他们真的会管这种事吗?大学教授性骚扰……还有可能牵扯间谍……这好像不归他们管吧?”

“你傻啊!没看报纸吗?总署现在什么都能管!‘帝国复兴特殊时期,一切阻碍复兴进程之事务,总署均有临时处置权’!之前那事,不就是总署牵头办的吗?我看,就得交给总署!只有总署敢动真格的,不会和稀泥!”

“对!赫茨尔大人是动真格的!和那些旧官僚不一样!”

“走!送进去!”

“伸张正义!”

口号再次被喊出,但已不复之前的响亮和纯粹,他们目前心里充满了迟疑、对警察系统的彻底失望

他们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站岗的卫兵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官员从楼里快步走出,表情严肃,目光迅速扫过这群学生,以及他们拖着的那个狼狈不堪的……呃…应该还活着吧?活人?

“怎么回事?这里是总署办事处,不得喧哗聚集!”

“长官!我们是柏林大学的学生!我们抓到了一个败类!物理学院的克鲁格教授!他性骚扰女同学,人赃并获!而且,我们怀疑他是法国间谍!这是证据!”

他举起那块用丝绒包裹的金怀表。

官员接过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鼻青脸肿、瑟瑟发抖的克鲁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朝身后一个拿着记录板的年轻下属示意了一下。

“姓名,身份,指控事由,证据。”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讲述了“研讨室事件”的经过,强调了克鲁格一贯的劣迹,以及那块“可疑”的怀表,并着重描述了刚才两个警察对命案的漠然态度,以彰显将人送交总署的必要性。

询问的官员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确认一两个细节。为首的官员则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学生们的脸上和克鲁格身上来回移动。

听完陈述,为首的官员点了点头

“你们反映的情况,总署已经记录。此人,以及相关物证,总署会依法接收,并进行彻底调查。”

他一挥手,两名稽查员立刻上前,从学生手中接过了捆着克鲁格的绳索,

“关于调查结果和处理意见,总署会在核实清楚后,依规通报柏林大学及相关部门。感谢各位同学对帝国教育事业和社会风气的关心,以及对总署工作的支持。”

学生们互相看看,看着克鲁格被两名卫兵毫不客气地拖进那栋灰色建筑,消失在门后,他们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以及随之而来的茫然。

事情……就这样了?

他们做到了。扳倒了一个教授,把他送进了“应该能管、也会管”的地方。但为什么,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和胜利感,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是刚才巷口那具无人问津的尸体?是警察那句“穷鬼烂命”?

“好了,事情总署会处理。各位同学请回吧,不要在此聚集。”  稽查员下了逐客令。

学生们默默地转身,沿着来路返回。队伍沉默了许多……


  (https://www.shubada.com/127786/3897911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