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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天威


无忧宫广场上,礼炮轰鸣了十八响。

每一响都震得空气发颤,震得三色旗在夏末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广场上普鲁士近卫军团方阵如钢铁长城般肃立,刺刀在阳光下汇成一片寒光闪烁的海。远处教堂的钟声在柏林上空回荡,与礼炮声交织成帝国的脉搏。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站在观礼台中央。

她穿着最正式的军礼服,金色的穗带从肩头垂下,胸前挂满了勋章:黑鹰勋章、霍亨索伦家族勋章、红十字功勋勋章……每一枚都在阳光下闪耀。她的头发被精心盘起,戴着一顶小巧的尖顶盔,

“……感谢全能的上帝,护佑德意志,护佑吾民,护佑这繁荣与和平的时光!……”

“……朕,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以德意志皇帝、普鲁士国王之名,在此诞辰之日,与朕的子民,与忠诚的陆军、海军将士,共享此无上荣光!……”

“……帝国如旭日,正当其升!愿上帝继续赐福这片土地,赐福每一个辛勤劳作、忠于职守、心向帝国的德意志灵魂!……”

“……为了德意志!为了霍亨索伦!万岁!”

“皇帝万岁!德意志万岁!霍亨索伦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蓝天。礼炮再次轰鸣,军乐队奏响雄壮的《万岁胜利者的桂冠》,近卫军方阵齐刷刷举起手中崭新的毛瑟98步枪,雪亮的刺刀在阳光下汇成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发出整齐划一的铿锵之声。

特奥多琳德站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与几乎要凝为实质的狂热崇拜中心,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这壮丽、威严、神圣的一幕。

胸膛里一颗心也在随着礼炮的节奏有力地跳动。

这一切都像是为她十八岁生日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

而她是这布景中唯一的主角,被无数目光仰望,被无数声音歌颂。

这就是……皇帝的感觉吗?

似乎……挺好的

不,是很好!非常好!

她微微抬起下巴,让阳光更好地照亮她年轻而充满威仪的脸庞。

嘴又开始往上弯。她抬起手臂,向着人群挥手致意。

欢呼声更加热烈了,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声浪,冲刷着她的耳膜。

上午的流程漫长而繁琐。先是广场阅兵,然后是在无忧宫接见各国使节、各邦代表、容克贵族、工商界领袖、教会人士……每一个人都带着最完美的笑容,献上最华丽的祝词和最昂贵的礼物。

她得保持微笑,点头,说几句得体而空洞的套话,手腕和脸颊的肌肉都快僵了。

不过,想到下午……

特奥多琳德的心跳悄悄加快了一点。繁琐的公事终于结束了!

接下来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了!没有那些讨厌的老头子,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无忧宫宁静的花园,或许……还有他。

他会来吗?肯定会的。她派御用马车去接了,现在都快中午了,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或者……已经到了?在某个地方等着?

他会送什么礼物呢?会不会……会不会像她偷偷期待的那样,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私下里拆开的、特别的礼物?

光是想想,上午积攒的疲惫和那点因为仪式而产生的疏离感就瞬间消散了大半。心底涌起期待,让她冰蓝色的眼眸都染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光彩。

终于冗长的接见仪式结束了。在宫廷侍从和女官们的簇拥下,特奥多琳德迈着转身从演讲台侧面的阶梯缓缓走下。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入主殿后方连接着皇室生活区的廊道。

阳光被巨大的廊柱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光带,暑热和喧嚣被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大半,空气骤然清凉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礼炮声和市民的欢呼,提醒着外面那个属于“皇帝陛下”的喧闹世界依然存在。

今天可真是帝国普天同庆的好日子,每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飘扬着三色旗,陆军有盛大的阅兵仪式,海军会在港口装饰军舰,在帝国内河航行

所有人都可以放一天假,除了学生们需要前往学校唱爱国歌曲后才是自由时间,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支配这美好的一天如何度过

她正想着是先去换下这身沉重的礼服,还是直接去花园里走走,或许能“偶遇”已经抵达的克劳德。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排练,见到他时是该先矜持地接受祝贺,还是可以稍微流露出一点点属于“特奥琳”的期待……

就在这时,一阵急的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是塞西莉娅

“陛下。”  塞西莉娅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一个屈膝礼

“说。”

“陛下,就在今天清晨,在总署门前,克劳德·鲍尔顾问阁下遭遇刺杀。”

刺杀……克劳德……今天清晨……她的生日……

眼前塞西莉娅的身影似乎晃动了一下,廊柱投下的阴影也扭曲起来。

刺杀?刺杀???有人居然敢刺杀她的顾问?这要是有一点点闪失……

她感到一阵眩晕,微微踉跄,但立刻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稳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情况如何?”

“顾问阁下左肩胛下方中弹,子弹卡在骨缝,未伤及主要脏器与大血管,但失血颇多。当场昏迷。”

“现已由柏林最好的外科医生完成手术,取出弹头。医生确认已脱离生命危险,但需静养,且因失血和创伤,身体极度虚弱,需密切观察。”

脱离生命危险。

这六个字让特奥多琳德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重新搏动起来,新鲜的空气冲入肺叶。

没死……他还活着……脱离了生命危险……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差点让她站不稳。

但紧接着这股虚脱就被冲天的怒火取代

脱离生命危险?那就是差点死了!子弹打进了身体,卡在骨头里,流了那么多血!他该有多疼?!他差点就……

而且,是在今天!在她的生日!在她满心欢喜、派了御用马车去接他、期待着和他私下庆祝的时候!

是谁?!哪个杂碎!哪个该下地狱一千遍、一万遍的畜生!竟敢!竟敢对她的人下手!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帝国的心脏,在属于她的日子里,做出这种卑劣、恶毒、十恶不赦的暴行!

“刺客呢?!那个杂种在哪?!”

“刺客已被臣当场制服,重伤,目前关押在无忧宫地牢最深处,由陛下直属秘密警察最可靠的人员看守,确保其无法自戕或被意外。”

“现场已由总署稽查队、近卫军骑兵以及随后赶到的柏林警察厅、宰相府密探联合控制、勘查。所有目击者已被隔离询问。”

“查!给朕查!”  特奥多琳德猛地踏前一步,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动用一切力量!朕要在一小时……不……半小时内知道这个杂种是谁!他从哪里来!受了谁的指使!背后还有哪些同党!一个都不准放过!”

“陛下,初步调查结果,宰相府与秘密警察方面,已经在陛下接见外宾时,同步完成并汇总。”

塞西莉娅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双手呈上,

“刺客卡尔·海因里希,原‘莱茵河’机械厂钳工,该厂月前因严重违反多项安全生产与最低工资标准,被资源总署查处并重罚,最终因为商业信誉破产倒闭。“

“卡尔因此失业,家庭陷入困境。经查,其近期与数个宣扬自由市场、反对总署监管的激进学生团体及地下刊物撰稿人接触密切。”

“”其行凶所用的转轮手枪为旧式型号,来源正在追查,但初步判断来自某些被查封的原属于地方保安团或贵族的私人武器库流失品。”

“自由市场?学生团体?撰稿人?就这些?一个失业的工人,听了些胡言乱语,拿了点黑钱,就敢独自来刺杀朕的顾问?当朕是三岁小孩吗?!”

“陛下明鉴。”  塞西莉娅微微低头,“表面线索指向明确,但过于清晰直接。宰相阁下在得到初步报告后判断,此事绝非孤立的情绪化的报复行为。”

“其时机、地点、目标、甚至行凶武器的来源,都透着一股精心策划、多方协同、且意图一石多鸟的味道。”

“旨在制造最大恐慌,打击陛下权威,摧毁总署象征,并试探帝国反应底线。幕后必然有更深层、更隐蔽的推手,利用并煽动了卡尔这样的失意者。”

“艾森巴赫怎么看?”

“宰相阁下已于半小时前,在陛下接见时,以突发紧急政务为由暂时离席。现已返回宰相府亲自坐镇。”

“据信,阁下已启动最高级别调查程序,动用所有可用情报网络,并着手拟定……全面的后续处置方案,阁下让臣转告陛下”

“请陛下稍安勿躁,保重御体。此事已非单纯刑事案件,乃是对帝国法统与皇室威严的公然挑衅。”

“目前已经派遣警察封锁所有柏林街巷与交通干道,相关人等一个都不会放过。但如何处置,需谋定后动,以求一击毙命,不留后患,并最大化震慑效尤者。”

“谋定后动?一击毙命?”

特奥多琳德重复着这两个词,艾森巴赫的意思她懂。

老头要的是连根拔起,是政治上的彻底清算,是借此事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对势力一次性弄死,这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精密的部署。

可是……她等不了!

克劳德现在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身上带着枪伤,流了那么多血!

而外面,广场上那些刚刚还在为她欢呼、为帝国欢呼的人们,知道他们信赖的、打击奸商的顾问差点被当街打死吗?

那些躲在暗处的蛆虫此刻是不是正在窃喜,正在嘲笑帝国的无能,嘲笑她这个皇帝的保护形同虚设?

谋定后动?不!她要的是立刻!马上!让所有人看到,触怒皇帝会是什么下场!要用最直接、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皇权的威严不容挑衅!要用鲜血和恐惧,浇灭任何可能的侥幸和试探!

就在这时,远处广场方向,又传来一阵隐约的欢呼声浪,大概是阅兵式某个环节结束了。这声音此刻听在特奥多琳德耳中,无比刺耳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

“臣在。”

“传朕旨意。已完成阅兵的近卫军第一、第三步兵团,立刻脱离序列。抽调可靠军官,组成特别行动队。名单……”

她一把翻开手中那份文件夹

上面列举的都是些什么与卡尔有过接触的学生团体负责人、地下刊物主办人、以及近期在公开或私下场合激烈抨击总署和克劳德的若干自由派评论家的名字

还有后面附注的近百家曾公开串联反对总署新规、并疑似为相关舆论攻击提供资金支持的柏林本地中小型黑工厂、黑商行名单。

“名单上所有的人,以及他们背后有明确关联的企业、机构、住所……全部控制起来!相关人员,立刻逮捕,押送无忧宫地牢,与刺客分开关押!资产全部查封!人员全部甄别!反抗者格杀勿论!”

塞西莉娅的眼眸微微一闪,躬身更深:

“遵旨,陛下。然此事涉及甚广,名单所列人员、企业遍布柏林及周边,且其中不乏与议会、地方政府、甚至……某些古老家族有姻亲或利益关联者。”

“若同时并公开进行大规模逮捕查封,恐引发剧烈反弹,甚至……骚乱。是否需与宰相府、内政部先行协调,或控制范围,逐步……”

“协调?逐步?克劳德现在还昏迷不醒!子弹差点要了他的命!你让朕去跟那些可能就躲在幕后偷笑的老狐狸协调?让朕眼睁睁看着那些蛆虫有时间销毁证据、串联反扑、甚至再次策划下一次刺杀?!”

“朕是皇帝!德意志的皇帝!有人敢在朕的生日,在柏林,刺杀朕的顾问!这不是犯罪!这是宣战!对朕,对霍亨索伦,对整个帝国的宣战!”

“反弹?骚乱?朕倒要看看,谁敢反弹!谁敢骚乱!近卫军的刺刀是干什么用的?稽查队的棍子是摆着看的吗?”

“告诉总署那边,他们敬爱的顾问……给了他们工作和尊严的顾问差点被人打死在总署门口!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了!是向陛下证明忠诚的时候了!”

“放手去做!用任何必要的手段!朕只要结果,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相关的窝点一个不留!朕要让整个帝国都看着触怒朕的下场是什么!”

“至于艾森巴赫……你去告诉他,朕的旨意。他可以继续他的谋定后动,去挖更深的老鼠,这是本来就该做的事情,但朕的报复现在就要开始!”

“朕要血,要恐惧,要所有人立刻马上就明白动了朕的人会是什么结局!让他管好他的宰相府,别给朕添乱!”

“是,陛下。臣即刻去办。”  塞西莉娅不再多言,深深一躬,转身消失在了廊道深处。

血债,必须血偿。而且,要立刻!要百倍!千倍!

……

柏林  柏林大学校区内

柏林大学校区内,哥特式建筑尖顶的阴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斜长。

路德维希·施密特教授夹着公文包,沿着爬满常春藤的碎石小径慢悠悠地走着。今天早上起了雾,但现在空气还算清新。

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气味里都透着一股不纯粹

这和他在《纽约时报》上读到的想象中那充满美好、自由和无限机遇气息的美利坚空气完全不同。

“野蛮。”他咕哝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这空气,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帝国皇帝陛下十八岁寿诞,普天同庆

路德维希对这种充斥着军事炫耀和君主崇拜的庆典嗤之以鼻。

真正的庆典应该是什么?是思想的自由碰撞,是市场的无形之手带来的繁荣,是个体摆脱了君权、传统和集体主义枷锁后的尽情舞蹈。

就像在大洋彼岸,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国度。

想到美国,他因常年熬夜批改论文而显得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虔诚的红晕。

那才是人类的应许之地啊!没有世袭的容克贵族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没有那个装腔作势的小皇帝和她那帮唯命是从的廷臣,更没有那个叫什么资源总署的怪物机构,竟然敢用行政命令粗暴地干涉神圣的契约自由和市场竞争!

最低工资?安全生产标准?哈!这简直是经济学的耻辱,是通往奴役之路的第一步!

那些工人,那些工厂主,本应自由地达成协议,优胜劣汰,社会财富自然会像亚当·斯密那只看不见的手所指引的那样最大化。

可现在呢?效率高的工厂被苛刻的条例拖垮,市场扭曲,活力窒息。

都是那个克劳德·鲍尔。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狂徒,用他那套似是而非的、充满集体主义和干预毒素的理论,蛊惑了年轻的女皇,建立了一个权力不受制约的怪胎机构。

他打击投机(精明的市场预测),惩处奸商(不过是遵循利润最大化原则的企业家),强制推行可笑的福利和安全(增加了生产成本,最终损害所有人的利益)。

他是在阉割德意志的经济生命力,是在用仁慈的假面具推行专制!

不过,现在好了。

路德维希脚步轻快了些,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

今天清晨,那个大快人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特定的小圈子里飞速传开。

克劳德·鲍尔在总署门口被一个“忍无可忍的自由斗士”开枪击中了胸口!据说血流了满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上帝终究是站在自由这一边的!路德维希几乎要哼起小曲。一个倒行逆施的暴政符号终于被自由市场无形之手的代理人清除了

这不仅仅是肉体消灭,更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伟大胜利!

它向所有人宣告违背经济规律、践踏契约自由的人,终将遭到反噬。

那个开枪的工人虽然手段过激了些,但某种程度上,不正是斯密理论中那个清除市场扭曲因素的力量体现吗?

路德维希甚至觉得,应该有人为那个可怜的卡尔写一首赞歌,就叫《自由市场的复仇者》

当然这只能在他最私密的沙龙里和最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分享。

他丝毫不担心这会牵连到自己。

是他通过一些渠道匿名资助了那几个最激进的自由派学生团体和地下刊物,用化名发表过不少猛烈抨击总署和鲍尔的文章

还通过一个他完全信任的中间人,向那个走投无路的钳工卡尔传递过一些鼓励和必要的行动经费。

但一切都天衣无缝。化名无从查起,资金流向经过多个空壳公司周转,早已消失在金融的迷雾里

那个负责传话的、满脑子自由主义的热血大学生?今天一早就在一次实验室意外中因为误触了有毒试剂不幸身亡了

完美无缺。

死无对证。

那些被总署断了财路、恨鲍尔入骨的中小黑工厂主、投机商人们,才是更显眼的靶子

他们私下串联,在报纸上叫嚣,在议会里鼓噪,声势浩大。法不责众,皇帝和她的宰相就算要清算,也得掂量掂量,总不能把柏林一半的工商业者都抓起来吧?那帝国经济立刻就得崩溃。

他,路德维希·施密特教授,柏林大学备受尊敬(并非)的经济学学者,著名自由主义理论家,不过是表达了一些“学术观点”而已。谁能把他怎么样?

他甚至觉得,鲍尔倒下了,那个可笑的总署也该树倒猢狲散了吧?

或许这正是德意志回归正确道路的契机。皇帝受了惊吓,应该能明白过度干预的危险了。

那些讨厌的容克贵族们恐怕也在暗自高兴少了一个用新机构分他们权的人。

嗯,也许……也许他该构思一篇新的论文了,就叫《从一次悲剧性的市场自我纠正看自由经济的韧性》。

肚子有点饿了。路德维希看了看怀表,下午茶时间。虽然他一向讨厌柏林咖啡馆里那些齁甜得发腻的蛋糕,认为那是德意志人粗鄙味蕾和缺乏精致文化的体现,真正的绅士应该喝纯正的黑咖啡,再加一丝丝糖,那样才喵,或者吃纯正的美式快餐,那才叫现代文明!

但今天他突然很想吃一块蛋糕。最好是浇了厚厚巧克力酱、堆满奶油和糖霜的那种。用那种甜到发昏的口感来庆祝一下,来犒劳一下自己为“自由理念”所承受的“压力”和“智慧”。

他转身,朝着通往校区侧门、平时学生和教授们常去的那条遍布咖啡馆和小餐馆的街道走去。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他甚至开始盘算,吃完蛋糕,要不要去书店逛逛,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美国期刊。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从校区几个主要入口方向传来。

那不是学生下课的喧哗,也不是马车驶过的辘辘声,而是一种整齐的步伐。很多,非常多的步伐。

路德维希疑惑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些短促、严厉的呼喝?

他皱了皱眉,难道是学校里那些不安分的左翼学生又在搞什么游行集会,和校警起了冲突?

真是不成体统,这群学生一点也不懂得自由。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准备绕道,避开可能的混乱。

然而,他刚一抬头,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从校区正门那条宽阔的林荫道,从两侧通往各系馆的碎石路,甚至从图书馆后面的小径,涌进来一片移动的人墙

普鲁士蓝与深灰的制服,是近卫军和柏林卫戍部队的士兵,他们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容冷硬如铁,迅速分散,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控制各个路口、建筑出口。

黑色与绿色的制服是警察,他们手持警棍,腰佩手枪,驱赶着路上茫然无措的学生和教职工,大声命令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得随意走动。

还有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袖标,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手里提着硬木短棍的稽查队员!他们在一些穿着便服但气质精悍的人带领下直奔几栋特定的宿舍楼和教学楼的某些办公室。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在那些士兵和警察中间夹杂着一些身着笔挺深色制服的女性身影

那是直属于皇宫、据说只听从皇帝本人命令的宫廷女护卫!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

路德维希的大脑一片空白。庆祝?演习?不!没有演习会是这样!那些士兵刺刀上闪烁着的是真正的寒光,那些警察和稽查队员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杀气,那些宫廷女护卫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人!

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几本精心批注的美国经济学著作和几份边缘刊物散落出来。

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学校!他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或者……不,不可能!他们不可能知道!绝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想朝着人少的小路或者往校区深处那片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废弃小花园跑,那里有个平时锁着但他知道哪里有缝隙可以钻出去的旧铁门。

他刚跑出没几步,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在校园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仓皇的举动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被士兵和警察粗暴驱赶到路边、挤在一起、脸上写满茫然和惊慌的学生们正憋着一肚子火。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好的庆祝日军队和警察会突然闯入神圣的学术殿堂。

他们中不乏激进的左翼学生,本就对社会不公充满敌意,他们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代表压迫和不自由的军警

而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路德维希·施密特

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在课堂上大谈自由市场是穷人最好的朋友、工人失业是因为不够努力、德意志的容克传统是进步的阻碍之类令人作呕论调的教授

这个被传闻学术不端、剽窃学生论文、与出版商勾结抬高教材价格、私下里对女学生行为不端的学阀,竟然像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样在军警包围下慌不择路地试图逃跑!

他跑什么?他平时那股自由斗士、经济学权威的劲儿呢?在左翼学生眼中这家伙比那些军警可讨厌多了!

“看!是施密特教授!”

“他跑什么?”

“做贼心虚!肯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跟早上那件事有关!”

“对!听说顾问先生遇刺了!就在总署门口!”

“什么?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你看这阵仗!不是天大的事,能来这么多人?”

“操!是这个老混蛋搞的鬼?!”

“妈的!平时在课堂上人模狗样,说什么自由、市场,原来背地里搞这种下三滥的刺杀?!”

“狗杂种!果然不是好人!”

愤怒的议论声在学生中迅速蔓延、发酵。对施密特个人品行的不齿,对自由派学者空谈误国的厌恶,对“学阀”垄断学术资源的愤恨,尤其是对可能参与刺杀那位打击奸商、为底层发声的鲍尔顾问这种卑劣行径的极端憎恶,多种情绪瞬间混合、点燃,如同浇了汽油的干柴。

当看到施密特那副失魂落魄、试图逃窜的模样,又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警察、甚至还有稽查队员和宫廷女护卫,似乎都在朝着施密特的方向合围、逼近时,一切猜测似乎都得到了“证实”。

“抓住他!别让这狗东西跑了!”

不知是谁先嘶吼了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抓住他!”

“按住他!给近卫军!”

“狗娘养的!这个煞笔也有今天”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原本敢怒不敢言的左翼学生们,此刻找到了一个可以理直气壮发泄怒火和表现正义的目标。

他们都从人堆里冲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个踉跄逃跑的身影。

路德维希只觉得背后风声骤紧,伴随着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

他惊恐地回头,看到几十张个人如同洪流向他席卷而来。

他吓得魂飞魄散,想加快脚步,可平时缺乏锻炼的身体和极度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下一秒他感到后背、肩膀、手臂传来一阵剧痛,那是无数双手狠狠抓住了他。

昂贵的西装被撕扯,金丝边眼镜被撞飞,掉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得粉碎。他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被汹涌的人潮瞬间淹没、按倒。

“放开我!你们这些暴民!我是教授!你们这是犯罪!是侵犯学术自由!”

“自由你妈!你个傻逼!我把你妈杀了也是自由!”

“学术败类!”

“这狗东西收法国人钱了!打死他!”

拳头、脚、甚至不知道谁的书本、书包,雨点般落在他蜷缩起来的身体上。

疼痛、屈辱、还有恐惧淹没了他。他像一条蛆虫,在碎石路和践踏下徒劳地扭动、哀嚎。

“住手!全部散开!”

直到这时,几名近卫军士兵和宫廷女护卫才拨开激动的人群冲了进来。

他们看到被按在地上、鼻青脸肿、西装破烂、像条死狗一样喘息的路德维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依旧愤怒、但看到军警靠近后稍微收敛了些的学生。

一名领头的宫廷女护卫,目光冰冷地扫过现场,最后落在狼狈不堪的路德维希身上。她没有理会学生的愤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近卫军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瘫软的路德维希从地上拖了起来,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了个结实。

“带走。押往无忧宫地牢,编号特七,单独关押,严密看守。”

“是!”

路德维希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他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自由……学术……我是教授……你们不能……”  但没人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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