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柏林无限制格斗大赛
希塔菈放下手中的笔,轻轻甩了甩有些酸麻的右手腕。
她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刚刚抄写完的文件
这是她在这栋被称为总署的建筑里度过的第七天。
目前她住在这栋石制建筑顶层角落的干净房间里,一日三餐,有热汤,有黑面包,偶尔还有一点肉。
她穿着总署发的制服,还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每天的工作是将各处送来的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件重新誊写、整理、归档。
工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枯燥,但每周能领到三十五马克的薪水,月底结算。
三十五马克。
在维也纳的洗衣房她要洗整整两周半的衣服,每天从清晨到深夜,双手泡在刺骨的碱水里直到溃烂,才能挣到这么多,这在女工的工资中甚至还算高的了,一般女工的日工资还只有一点五马克
而现在她只需要坐在这里抄写文件就能拿到这些。
而且赫茨尔先生告诉她,这属于临时雇员,但表现好的话有机会转成正式编制
编制。
这个词她是这几天才弄明白的。意味着稳定,意味着保障,意味着你被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正式接纳,成为它无数齿轮中的一个。
虽然微小,但至少不会再被轻易碾碎。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制服。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很陌生,但很踏实。
几天前,当她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站在房间那面窄小的穿衣镜前时,她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那个脸颊凹陷、眼神空洞、衣衫褴褛的流浪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衣着干净挺括的工作人员。
皇权直属。
这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这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刻在每一份文件的抬头上,刻在每个工作人员的言行举止之中。
他们走路很快,说话简短,彼此之间多用先生、女士和姓氏相称,很少闲聊。整个机构高效、沉默,带着一种嗯……权威感。
她起初是警惕甚至是恐惧的。
从南到北这一路走来,她见过太多权威。
警察的警棍,工厂主的皮鞭,房东的冷眼,街上那些穿着体面、用嫌恶目光扫过她破烂衣衫的体面人……所有的权威,最终都意味着压迫、驱逐、或者漠视。
但这个总署……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抄写的文件中,有不少是关于各地物价巡查、打击囤积居奇、调查工坊安全隐患、调解劳资纠纷的记录。
她看到过总署派出的稽查员强制一个面包坊主将价格降到合理水平,看到过他们关闭一家消防设施严重不合格的染料作坊,看到过他们迫使一个纺织厂主补发了拖欠三个月的工资。
她听到过楼下的文员小声议论,说总署最近在推动什么最低工时和工作环境标准,虽然只是建议,但已经在柏林东区的一些大工厂里开始试行,惹得不少老板跳脚。
她也见过那个救了她、给她这份工作的男人,克劳德·鲍尔顾问。
他通常很忙,行色匆匆,眉头时常微蹙
他偶尔会路过她工作的这间小文书室,瞥一眼她抄写的文件,点点头,或者简单问一句还习惯吗然后便又离开。
这个机构,这个顾问……他们似乎真的在做一些事情。
一些试图改变现状的事情。
不是为了某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是为了空洞的口号,而是很具体地让面包便宜一点,让工人能按时拿到工钱,让作坊少出点事故。
她困惑了。
这和她从小册子里读到的,和她在维也纳街头听到的那些激昂演说,和在林茨那个阴沉牧师口中听到的预言都不一样。
小册子和演说告诉她,所有的苦难都源于他们那些贪婪的资本家,那些腐朽的贵族,那些异族的蛀虫。
要改变一切必须发动所有被压迫的德意志工人、农民、小市民团结起来,用最激烈的手段砸碎旧世界,建立一个全新的纯洁的德意志。
那个牧师则告诉她苦难是试炼,德意志民族背负着特殊的使命,必须保持血统的纯洁,清除内部的毒瘤和外部的污染,等待一位拯救者带领民族走向复兴。
他们都指出了敌人,描绘了未来,给出了方法。
可总署在做的事情似乎既不是激烈的斗争,也不是被动的等待,更不是虚无缥缈的净化
他们像是在修补。
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庞大机器。用强制的手段,用温和的劝诫,用具体的规章,一点一点地试图让齿轮转动得不那么残酷,让被机器碾压的人少流一点血。
这算什么呢?改良?妥协?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控制?
她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里很……平静。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对未来的空泛许诺,只有日复一日的文件、抄写、整理。
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一份能让她暂时远离街头寒风和饥饿的、枯燥但安稳的工作。
在经历了维也纳街头的溃散和柏林凌晨的濒死后,她内心深处那点关于发动群众的火苗其实已经摇曳欲熄。她连自己都差点拯救不了,谈何拯救德意志民族?
也许像克劳德·鲍尔顾问这样,用另一种方式切实地改变一些东西才是更现实的?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不对。那些蛀虫,那些趴在德意志民族躯体上吸血的资本家、投机商、腐败官僚……他们必须被清除!温和的手段是没用的!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看看这几天听到的风声就知道了!
虽然她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待在总署大楼里,但这里并非与世隔绝
送饭的勤务人员,偶尔来送文件的其他部门文员,甚至赫茨尔队长手下的稽查员们,在休息时也会低声交谈。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走廊和房间里,还是能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东区那几家纺织厂和机械作坊的老板,联合起来了……”
“何止东区,勃兰登堡那边也有动静……”
“他们在报纸上上发文章了,看到没?骂咱们总署是法外之地,说顾问先生是弄臣!”
“胆子真肥……”
“还不是被咱们的新规定逼急了?听说他们私下串联,要集体去找内政部,找议会告状,说咱们干涉神圣自由市场!”
“嗤,什么自由市场,不就是想继续往死了压榨工人吗?这群狗槽的家伙,你忘记当初我们为什么加入总署了吗?不就是被这些狗东西压榨的没活路了吗”
“小声点……不过听说,这次闹得有点大,好像有几个在地方上有点影响力的家伙也掺和进来了……”
“怕什么?咱们是皇权直属!陛下亲自支持的,!”
她一边机械地抄写着文件,一边将这些零碎的对话拼凑起来。一股愤怒与鄙夷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慢慢滋长。
蛀虫。果然是一群蛀虫。
总署只不过要求他们给工人基本的劳动保障,按时发工钱,改善一下猪圈不如的工作环境,他们就跳起来了?就敢串联起来,攻击皇帝亲自设立的机构,攻击那位看起来至少在做实事的顾问?
还神圣自由市场?在维也纳,在慕尼黑街头,她见过太多自由市场的产物了
饿死的工人,卖儿卖女的家庭,在寒风中冻毙的流浪汉。
那些老板们在自由市场的庇护下,自由地压低工资,自由地延长工时,自由地无视安全,自由地榨干工人最后一滴血汗。
等到工人累垮了,病倒了,老了,干不动了,就被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到街上,在自由市场里自生自灭。
现在有人想给这自由套上一点点最微不足道的缰绳他们就受不了了?就大呼小叫,说什么君主僭越宪法、干涉市场?
虚伪!无耻!彻头彻尾的吸血鬼!
社民党那些人总是说要发动群众,要教育工人阶级认清自己的利益。
可她在维也纳见过社民党的集会,听过他们的演讲。
他们讲理论,讲剩余价值,讲阶级斗争,讲未来的美好社会。
工人们听得群情激奋,挥舞着拳头。可然后呢?警察来了,驱散了,抓走几个带头的人,一切又恢复原样。
工人们第二天还是要回到那吃人的工厂,为了养家糊口而忍受压榨。那些演讲,那些口号,像肥皂泡一样在现实的铁壁上撞得粉碎。
光靠演讲和发传单,是打不倒这些蛀虫的。
他们有钱,有势力,有报纸为他们说话,有律师为他们辩护,甚至可能收买警察和官员。
工人们一盘散沙,为了一日三餐奔波,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需要有力量。强大的、有组织的、直接的力量。
就像……总署的稽查员?
阿道芙停下笔,目光投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总署大楼前的庭院。平时这里总是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文员和访客进出。
但今天下午有些不同。
从大概一个小时前开始,院子里就不断有身穿和她一样深灰色制服、但臂章和装备明显不同的人影在聚集。
他们不像文员那样松散,而是迅速而有序地列队,沉默地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装备
赫茨尔队长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队列前方,他正对着几个小队长模样的人低声吩咐着什么,陆续还有更多的稽查员从大楼里小跑出来,加入队列。
短短时间内,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排成了相对整齐的几列。
他们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
联想到这几天听到的风声,阿道芙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是那些联合起来的老板们有动作了?他们要上街抗议?要去内政部或者议会请愿?而“总署”这边……是要去应对?是去维持秩序?还是……
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会不会是……直接去处理那些闹事的老板?
她打听得很清楚,那个救了她、给她工作的克劳德·鲍尔顾问,在以往事件中展现出的手段。
那些和他作对的人据说下场都很惨,要么被打成间谍,要么干脆就消失了。
那么面对这些公然挑衅总署权威、甚至隐隐攻击皇权的本国蛀虫,他会怎么做?会像社民党那样,只是组织抗议,发发传单吗?还是……
阿道芙的目光紧紧盯着楼下院子里那些沉默集结的深灰色身影。
她能感受到那种紧绷的气氛。
这与她在维也纳经历的社民党组织的游行、集会截然不同。
那里的气氛是激昂的、喧闹的、充满口号和歌声的,但同时也是情绪化的。
而楼下这些稽查员他们沉默,整齐,行动迅速,像一支……军队。一支听命于某个意志的高效的暴力机器。
如果……如果总署真的打算用强硬手段对付那些资本家……如果赫茨尔队长带着这些人不是去维持秩序,而是去执行命令……
她很想亲眼看看。看看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趴在工人身上吸血的蛀虫,在面对真正的暴力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是跪地求饶?是色厉内荏?还是……
她也想看看,这个总署,这位克劳德·鲍尔顾问,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他们声称要整饬秩序、改善民生,那么,当秩序的维护者本身成为民生改善的障碍时,他们会选择妥协,还是……清除?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让她坐立不安。
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赫茨尔队长和顾问先生都嘱咐过她多休息,不要随意走动。但是……
她看了看桌上已经抄写完毕、整齐摞好的文件。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一阵。她只是……下去看看。就在大楼门口,不远。
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她只是……好奇。作为一个职员了解一下总署的日常行动很合理,不是吗?
阿道芙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勉强能走。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制服,抚平皱褶,将那枚小小的铜制徽章摆正。
然后她拉开椅子,一步一步挪向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文员应该都在各自的办公室里。
她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
下楼时,她扶着冰冷的石制扶手,一步一顿。
走到二楼时,她听到楼下庭院里传来赫茨尔队长短促的指令声:
“……检查装备!记住你们的任务!出发!”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阿道芙加快了脚步,忍着腿上的不适,几乎是踉跄着冲下一楼。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
她径直走向大门,那两个卫兵认得她,毕竟是顾问先生亲自带回来、还安排在楼上养伤的女孩。
他们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阿道芙站在总署大楼高大的石制门廊下,手扶着冰冷的廊柱,微微喘息着,望向街道。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到那支深灰色的队伍,正以一种紧凑的队列拐过街角,消失在柏林的街道尽头。
风吹过街道,卷起些许尘土。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和城市惯常的喧嚣。
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
阿道芙开始沿着街道边缘,扶着墙,慢慢地向前挪动。她尽量走在建筑物的阴影里,避开主街上熙攘的人流。
越往东走,街道两旁的建筑就越是低矮、杂。
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明显变得破旧,脸色多是麻木或疲惫。
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街角玩耍,或者神色匆匆的工人模样的男人低头赶路。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喧嚣声传来,像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嗡嗡声,还夹杂着一些零星的、听不真切的呼喊。
阿道芙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加快了脚步,不顾腿上的疼痛。
转过一个堆满废弃木箱和碎石的街角,眼前的景象让她骤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十字路口,此刻已经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人群明显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人数众多,有上百人,挤在路口中央和靠近几家工厂大门的一侧。
他们大多穿着还算体面的工装,手里举着简陋的纸板或木牌,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
“维护神圣自由市场!”
“抗议总署非法干预经营!”
“反对暴政,保卫财产权!”
“克劳德·鲍尔滚出柏林!”
他们情绪激动,挥舞着标语,乱哄哄地呼喊着口号
阿道芙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人虽然穿着工装,但脸色红润,体格也相对健壮,眼神里没有属于真正底层工人的那种麻木和深深的疲惫
这是工贼。以及被那些厂主用高出几倍的工钱临时雇来撑场面的打手和走狗。里面甚至混杂着一些看起来分明是街头混混的家伙。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正是阿道芙在总署院子里看到的那支深灰色队伍。
稽查员们排成三列横队,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那根带有黄铜包头的硬木长棍,斜指地面。
那群被雇来的示威者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光头汉子似乎被稽查员无声的压力激怒了,或者是为了在雇主面前表现,他突然举起手中的木棍,指着赫茨尔嘶吼道:
“狗腿子!想断我们的活路?兄弟们,跟他们拼了!法不责众!冲啊!”
他身后的乌合之众被他这一煽动,又或许是觉得己方人多势众,而对方看起来人并不多,一些头脑发热的家伙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棍棒、甚至拆下来的桌腿椅腿,乱哄哄地向前涌去,试图冲垮稽查员的队列。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退缩,也不是混乱。
赫茨尔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制暴队列!前进!”
“哈!” 他身后的三列稽查员齐声发出短促的呼喝,声如炸雷,瞬间压过了对面的喧嚣。
第一列稽查员猛地将手中长棍由斜指变为平端,第二列、第三列则迅速左右散开半臂距离,长棍同样平端,形成一个棍墙。
“踏!踏!踏!”
三列深灰色身影,迈着整齐划一、沉重而有力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城墙,迎着冲来的人群稳稳地向前压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混混,挥舞着桌腿,嚎叫着砸向稽查员的棍墙。
“砰!砰!砰!”
硬木与硬木碰撞的闷响接连响起。然而,预想中稽查员阵型被冲垮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那些混混手中的劣质棍棒,要么被稽查员精准地格挡开,要么砸在对方横架的硬木长棍上,震得自己手臂发麻。
而稽查员们脚步不停,长棍或刺或扫,动作简洁狠辣,专攻对方的小腿、膝弯、手腕等脆弱部位。
“啊!”
“我的腿!”
惨叫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混混,要么抱着被打断的腿倒地哀嚎,要么手腕剧痛,武器脱手。
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稽查员的第二波打击已经到了。
长棍如同毒蛇出洞,毫不留情地戳、扫、劈、砸。
这些稽查员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彼此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互相掩护,每一次出手都力求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混乱的人群像撞上了一堵带着尖刺的铁墙,瞬间人仰马翻。惨叫、怒骂、哭喊声响成一片
那些被临时雇来、只为了壮声势拿点赏钱的工贼和混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认为的示威,是站在人堆里喊喊口号,最多推搡几下,法不责众,警察来了也就驱散了事,以往都是这样的。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直接下狠手
“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刚刚还气势汹汹往前冲的人群,瞬间变成了炸窝的马蜂。
那些还能动弹的工贼、混混,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手里的木棍、标语扔了一地,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什么法不责众,什么人多势众,在真正见血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他们只想逃离这里,逃离那些沉默而致命的长棍,逃离那些深灰色制服下冰冷无情的眼睛。
“追!”
赫茨尔队长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一声令下,刚刚还维持着紧密阵型的稽查员们瞬间散开,如同出笼的猛虎,三人一组,扑向那些溃逃的背影。
“狗杂种!工贼!”
“打死他们!”
“为虎作伥的东西!”
“让你喊!让你骂!”
愤怒的吼声取代了之前的沉默。
这些稽查员中的许多人本身就是来自底层,是真正的工人、破产的手工业者,被那些无良厂主、投机商、吸血鬼们逼得走投无路才加入了总署。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对面这些被雇佣来、穿着工装却为虎作伥的家伙,比那些站在背后的老板更加可恨!
那些老板至少是明面上的敌人,而这些工贼,却是吸着同伴血肉、帮着主子镇压同胞的帮凶!
此刻长久以来压抑的怒火和对这些败类的极度鄙夷,在战斗的刺激下彻底爆发出来。
他们不再是执行命令的暴力机器,而是一群复仇的野兽。
长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那些逃跑者的后背、腿弯、肩膀。
沉闷的击打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在肮脏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一个跑得慢的工贼被追上,被几根长棍同时抽在腿上,惨叫着扑倒在地,立刻被几双穿着厚重皮靴的脚狠狠踩住,动弹不得。
另一个混混试图躲进路边堆放的垃圾箱后面,被一名稽查员一棍子扫在腰眼,疼得蜷缩成一团,紧接着就被拖出来,雨点般的拳头和靴子招呼上去。
“饶命!大爷饶命!我只是……只是拿钱办事啊!” 有工贼涕泪横流地求饶。
回应他的是更狠的一棍子。“拿钱?拿钱就能昧着良心,对着救你活路的人龇牙?呸!”
她躲在街角的阴影里,扶着冰冷的砖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眼前血腥而混乱的场面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暴力。在维也纳的街头冲突中,她见过警察挥舞着警棍驱散人群,见过愤怒的工人用石头和酒瓶还击。但那更像是混乱的、发泄性的斗殴,双方都带着疯狂和恐惧。而眼前……截然不同。
稽查员们的追击和殴打虽然充满了暴戾的怒火,但并非完全失去章法。
他们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配合,追击、分割、制服,目标明确,让这些敢于挑衅的工贼和混混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给予最严厉的肉体惩罚和意志摧残。
看!这就是力量!这就是有组织的力量!那些平日里骑在工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工贼,那些为了一点赏钱就敢对着真正想改变现状的人狂吠的走狗,在真正的暴力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们哀嚎,他们求饶,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打!这才是对付这些蛀虫、这些败类应该有的方式!
演讲?传单?游行?那些软弱无力的东西,有什么用?只有铁与血,只有让他们痛,让他们怕,才能让他们闭嘴!才能砸碎这吃人的旧世界!
街道上,那场单方面的追打和碾压,已经接近尾声。
赫茨尔队长站在稍远处,没有亲自参与追击,只是抱着双臂冷眼旁观。他扫视着整个战场,确保没有漏网之鱼,也没有己方人员因为过度亢奋而陷入危险。。
稽查员们陆陆续续停手,重新聚拢过来。他们喘着粗气,额头上冒着汗,深色的制服上沾染了斑驳的血迹和尘土。
手中的硬木长棍,黄铜包头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有些已经开裂,沾满了黏稠的液体。
没有一个工贼或混混还站着。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一堆被拆散了的人形木偶。
有的抱着腿蜷缩成一团,发出不成调的呻吟;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身下慢慢洇开的暗红色表明他还活着;有的鼻青脸肿,门牙脱落,满脸是血,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还有几个伤势较轻的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嘴里含糊地求饶:“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是……是彼得森先生,还有施密特老板……他们给我们钱,让我们来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饶了我们吧……”
街道两旁的窗户后面影影绰绰地躲着不少附近的住户和工人。
他们躲在窗帘后、门缝里,惊恐又好奇地窥视着外面的景象。
没人敢出来,也没人敢出声。
刚才那番血腥的追打,那干净利落到残酷的暴力,彻底震慑住了所有人。原来皇帝派来的总署不仅仅会查查账、罚罚款,他们是真敢下手,真敢把人往死里打!
而且下手之狠,效率之高,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警察或军队镇压。
她的目光从地上那些痛苦蠕动的躯体,慢慢移到那些重新列队、沉默擦拭着武器的稽查员身上。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眼神,他们身上尚未散去的戾气……这一切,都让阿道芙感到吸引力。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存在于小册子和演说中的群众力量,也不是那种躲在工厂主背后、用金钱和收买操控的、虚伪的市场力量。
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暴力力量。它听从某个意志的号令,行动迅捷,手段狠辣,目的明确。
这个意志是那个救了她、给了她工作的克劳德·鲍尔顾问吗?是设立总署、并赋予它如此大权力的皇帝吗?还是两者……共同构成了这个意志?
无论是什么,阿道芙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点
她所在的这个总署,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只会抄抄写写的文职机构。
它拥有牙齿,拥有利爪,
而且不惮于使用它们。
对付敌人…无论是外部还是内部的,是资本家还是那些为虎作伥的工贼走狗,它都会毫不犹豫地撕咬、碾碎。
她想起了那篇攻击总署和克劳德的文章,想起了那几个串联起来的小老板。他们现在……会是什么反应?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卷铺盖逃跑?还是心存侥幸,以为能靠议会或者内阁施压?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直起身体。腿上的旧伤因为刚才的紧张和长时间的站立,又开始隐隐作痛,膝盖也有些发软。但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依旧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狼藉的战场。
赫茨尔队长已经开始指挥稽查员们打扫现场。那些还能动弹的工贼和混混,被粗暴地从地上拖起来,两人一组,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住,串成一串
那些伤重无法行动的则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路边集中,等待处理。
没有人再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失败者一眼。
他们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低声交谈,偶尔踢一脚身边试图挣扎的俘虏,引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绝对的掌控。绝对的胜利。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扶着墙离开
她明白了。
在维也纳,在那些社民党人空泛的演说和注定失败的街头冲突中,她感受到的是绝望。
是理想在现实铁壁前撞得粉碎的无力感。是无论怎样呐喊、怎样挥舞拳头,第二天醒来,世界依旧冰冷如故的循环。
在柏林街头,在那本小册子描绘的仇恨中,她感受到的是愤怒。
但那狂热像无头苍蝇,只能漫无目的地嘶吼。
而在这里她看到了第三条路。
一条介乎于无力的改良与空洞的革命之间的路。
总署不谈论消灭阶级,但它强制资本家给工人发工资、改善工作环境。
总署不空喊民族纯洁,但它用铁腕打击那些破坏经济秩序、压榨同胞的害群之马。
总署不发动群众革命,但它用纪律严明、手段狠辣的暴力机器,碾碎任何敢于公开挑衅其权威的敌人,无论是资本家还是那些为虎作伥的工贼。
那位顾问看起来并不狂热,但他设立的机构和他指挥的行动却精准、高效、冷酷无情。
他不需要站在高台上演讲,不需要挥舞旗帜。
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下达命令,然后赫茨尔队长和这些灰制服就会像今天这样,用长棍和靴子,将反对者的骨头和意志一起碾碎。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更务实的力量运用方式。
它不依赖煽动,不依赖盲从,它依赖的是对规则的制定、对暴力的垄断、对对手弱点的精准打击。
它不追求翻天覆地的变革,它追求的是持续的不可逆转的渗透和控制。
她看到了方向,看到了路径,也看到了……自己可以扮演的角色。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怜悯、被收留的可怜虫。她可以成为这个强大机器的一部分。一个能够理解其运行逻辑、甚至可能在未来参与其决策的齿轮。
她识字,她会抄写,她观察力敏锐,她对底层民众的苦难和那些吸血鬼的伎俩有着切身的体会。
更重要的是经过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她对总署所代表的这种力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认同和……向往。
这不是对某个人的盲从,不是对某种理论的迷信,而是对有效的认同。
在她有限而残酷的人生经验里,总署是目前为止她看到的唯一一个既能带来实际改变,又有能力、有决心、有手段去打击敌人、维护这种改变的实体。
她要留下来。不是仅仅为了那三十五马克的薪水和一碗热汤。她要真正融入进去,她要向上爬,她要掌握这种力量,或者至少接近这种力量的核心。
那个救了她、给了她机会的克劳德·鲍尔顾问是通往核心的关键。
他需要能做事、能理解他意图的人。赫茨尔队长是忠实的执行者,但或许……他还需要一个能在文书、信息、甚至某些特别事务上协助他的人?
她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往上爬,爬到没人可以再鄙视自己!爬到自己可以掌握真正的暴力!让蛀虫付出代价!
会有那么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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